第12章 : 朝堂暗流

散朝了。

群臣鱼贯而出,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萧珩走在最前,意气风发,步履生风,仿佛已经看见了边关战场上自己的英姿。三皇子、五皇子跟在两侧,不知在说什么,时不时传来几声笑。

魏无双走在最后。

他垂着眸,步履不疾不徐,与前面那些三五成群、交头接耳的朝臣们隔着一小段距离。没有人敢上前与他攀谈,他也不在意,只是静静地走着,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行至殿外,一个小太监匆匆赶来,在他身侧低声道:“督主,陛下宣您御书房觐见。”

魏无双脚步微顿。

他抬眼,望向御书房的方向,又看了看远处那道意气风发的杏黄身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知道了。”

---

御书房中,沉香依旧袅袅。

先帝坐在御案后,手里捧着一盏茶,眉头微蹙,似乎在想着什么。听到太监的通禀,他抬起头,看向那道从门外走进来的绛紫色身影。

“奴才魏无双,参见陛下。”

魏无双跪下行礼,姿态恭顺到了极点。

先帝摆摆手:“起来吧。”

魏无双谢恩起身,垂首立在一侧,等着皇帝开口。

先帝沉默片刻,忽然问:“今日朝会上的事,你都看见了?”

魏无双垂眸:“是。太子殿下主动请缨出征,英姿勃发,陛下龙心大悦。”

先帝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

“朕是高兴。珩儿长大了,有担当了,愿意为朕分忧,为社稷出力。”他顿了顿,眉头又蹙了起来,“可朕也担心。”

魏无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先帝继续道:“他毕竟年轻,从未上过战场。那些老将们嘴上不说,心里未必服气。边关的情况又复杂,万一……”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魏无双依旧垂眸立着,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先帝看向他:“无双,你怎么看?”

魏无双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那张阴柔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色。

“陛下所虑极是。”他的声音低柔平和,带着几分沉重,“太子殿下天纵英姿,自是出征的不二人选。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只是什么?”先帝追问。

魏无双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人真切地感受到他的担忧。

“殿下年轻气盛,又是初次领兵,恐难服众。”他缓缓道,“军中那些老将,个个都是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脾气倔,心气高。殿下若镇不住他们,令出不行,军心涣散,那……”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明白。

先帝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朕也担心这个。”他沉默片刻,又问,“无双,你可有什么主意?”

魏无双垂下眼帘,似乎在思索。

片刻后,他抬起头,轻声道:“奴才斗胆,有一言进谏。”

“说。”

“殿下出征,军中需有一位老成持重之人辅佐。”魏无双的声音依旧低柔平和,“此人需深谙军务,威望卓著,能替殿下分忧,又能替陛下看着……”

先帝点头:“有理。你觉得何人合适?”

魏无双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得几乎察觉不到。可如果有人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

“户部尚书沈文昭,可当此任。”

先帝微微一愣。

沈文昭?那是户部尚书,管钱粮的,从未上过战场。

魏无双似乎看出了皇帝的疑惑,轻声道:“陛下,边关打仗,打的不只是兵,还有粮。殿下在前方冲锋陷阵,后方粮草若供应不上,再勇猛的将士也得饿肚子。沈尚书管了十年户部,钱粮调度,无人能及。有他在后方坐镇,殿下便无后顾之忧。”

先帝沉吟不语。

魏无双继续道:“再者,沈尚书为人持重,在朝中威望素著。有他随军,那些老将们看在沈尚书的面子上,也会对殿下多几分敬重。”

先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思索什么。

魏无双垂眸立着,神情恭顺,看不出任何异样。

良久,先帝终于点了点头。

“你说得有理。就依你,让沈文昭随军,任粮草使,负责督运粮草。”

魏无双躬身:“陛下英明。”

先帝挥了挥手:“下去吧。”

魏无双行礼,缓缓退出御书房。

---

御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

魏无双站在门外的台阶上,望着远处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脸上那副忧心忡忡的神情,正在一点一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从嘴角开始,慢慢扩散,最后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暗暗涌动。

他抬起脚,沿着宫道缓缓前行。

走了一段,他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望向另一个方向——那是东宫的方向,是萧珩此刻所在的地方。

阳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双幽深的眼睛。

他看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然后,他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叹息:

“太子殿下……”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

“一路顺风。”

那四个字从他唇齿间溢出,轻柔,平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

可如果有人凑近去看,就会发现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翻涌。

那不是祝福。

那是——

送别。

---

夜深了。

东厂衙门的密室里,那盏孤灯依旧亮着。

魏无双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着那本暗蓝色锦缎封面的册子。他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夹在册页间的枯花、帕子,最后停在最新的一页上。

那一页,还空着。

他拿起笔,蘸了蘸墨,在空白处缓缓写下——

“出征。景和三年五月初九。”

他的笔锋顿了一顿。

然后,他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

“粮草使沈文昭,是奴才的人。”

写完后,他放下笔,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勾起。

“殿下,”他轻声说,“您要出征了。”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那朵姚黄的花瓣。

“边关那么远,那么苦,那么危险……您一个人去,奴才怎么放心得下?”

他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灯火下,显出几分诡异的温柔。

“所以奴才派人跟着您。”

“沈文昭,他会替奴才看着您,照顾您,保护您……”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

“也会替奴才,一点一点,把您的后路……堵死。”

他将那本册子合上,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殿下,您知道奴才为什么推荐沈文昭吗?”

“因为他是户部尚书。管着全国的粮草。”

“前方的仗打得再好,后方的粮草断了,也是必败无疑。”

“而什么时候断,断多少,断在哪里……”

他的嘴角慢慢勾起,那笑容餍足而疯狂。

“都由奴才说了算。”

他睁开眼睛,望着头顶的黑暗,目光幽深如渊。

“您放心,奴才不会让您死的。”

“奴才怎么舍得让您死?”

“奴才只是想让您……”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吃点苦头。”

“让您知道,这世上,不是只有意气风发、金戈铁马。”

“还有饥寒交迫,还有走投无路,还有……”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

“还有跪在奴才面前的那一天。”

窗外,夜风呜咽。

密室里,那盏孤灯摇曳不定,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极长极长。

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兽,正耐心地等待着,猎物一步一步,走进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

远处,东宫的灯火隐约可见。

那里的主人,此刻大概正在挑灯夜战,研究边关的地图,谋划着如何建功立业,如何凯旋而归。

他不知道,从他踏出这一步开始,就已经走进了一个人的掌心。

那个人,正在黑暗里,静静地等待着他。

等待着他从云端跌落。

等待着他走投无路。

等待着他……跪在门前的那一刻。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