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病来如山倒

萧珩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发冷的。只记得那天下午,他在院子里教小石头写字,风很大,吹得银杏树的叶子哗哗响,有几片落在砚台上,把墨汁都沾湿了。他伸手去捡那片叶子,手指碰到墨水,凉凉的。他缩了一下,没有在意。傍晚的时候,嗓子开始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喝水也冲不下去。他以为只是话说多了,没有告诉魏无双。夜里,他开始发抖。不是那种慢慢的抖,是突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冷得他牙齿打颤。他蜷缩在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可那抖止不住,一下又一下,抖得床板都在响。

魏无双被他惊醒了。他睁开眼睛,看着身边的人。那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头发。他伸出手,摸了摸萧珩的额头。滚烫。那温度像是要把他的手指灼穿。他的手缩了一下,又放回去。他掀开被子,看见萧珩蜷缩着,嘴唇发紫,脸色潮红,眉头紧锁。他的手攥着被子,攥得指节泛白。

“萧珩。”他叫了一声。没有回应。他又叫了一声。“萧珩。”那人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睁开。他的呼吸很重,很急,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魏无双坐起来,把他的被子掖好,下床,去倒水。他用帕子浸了凉水,拧干,敷在萧珩额头上。那帕子刚放上去,萧珩的眉头就皱了一下,身体微微缩了缩。魏无双把手放在他肩上,轻轻按着。

“本督在。”他的声音很低,很轻。

萧珩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可他的呼吸还是很急。魏无双坐在床边,握着萧珩的手,那只手很烫,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炭。他没有松开,就那样握着,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那温度从他的掌心传到他脸上,烫得他皮肤发疼。他没有躲,只是闭着眼睛,感受着那温度,感受着那人的呼吸,感受着那人的心跳。

小石头是被魏无双的声音吵醒的。他住在隔壁的厢房,夜里很静,一点声音都能听见。他听见魏无双在叫“萧珩”,声音很低,很轻,可他听见了。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穿上鞋,走到正房门口。门没有关严,从门缝里透出灯光。他推开门,看见魏无双坐在床边,握着萧珩的手,萧珩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他愣住了。

“叔公,先生怎么了?”他的声音有些抖。

魏无双没有回头。“病了。”小石头走过去,站在床边,看着萧珩那张烧红的脸,看着那紧皱的眉头。他伸出手,想摸萧珩的额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怕自己的手太凉,怕弄醒他,怕他难受。他看着魏无双,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那一丝疲惫,那一丝他说不清的东西。

“我能做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魏无双沉默了一会儿。“去熬药。”小石头点了点头,转身跑向厨房。

药是魏无双白天抓的,放在厨房的柜子里。小石头不知道哪包是哪包,他把所有的药包都拿出来,打开,闻了闻,闻不出什么。他看着那些草根树皮,不知道该抓多少,不知道该放多少水,不知道该熬多久。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药包,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他想起了娘,娘生病的时候,他熬过药。娘教过他,抓一把,放三碗水,熬成一碗。他看着那些药包,抓了一把,放进药罐里,加了三碗水,放在灶上,生火。火苗舔着锅底,把药罐烧得咕嘟咕嘟响。他蹲在灶台前,看着那些火苗,看着那些从药罐里冒出来的热气。他不敢走开,怕火灭了,怕水烧干了,怕药熬坏了。他就蹲在那里,守着那罐药,守着那个人。

魏无双来厨房的时候,小石头还蹲在灶台前,手里拿着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火。他的脸上蹭了一道灰,眼圈红红的,嘴唇抿着,很认真。魏无双看着他那小小的、蹲在地上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走过去,在小石头身边蹲下来。

“你去休息,这里有本督。”

小石头摇了摇头。“我不困。”魏无双看着他,看着那双红红的、却倔强的眼睛。他没有再劝,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只碗,放在灶台上。他看着那罐药,看着那些从罐口冒出来的热气,闻着那苦得呛人的药味。他的心里很乱,那些年,他受过很多伤,流过很多血,从来没有怕过。可此刻,他怕了,怕萧珩醒不过来,怕他烧坏了脑子,怕他再也看不见那双亮亮的、笑着的眼睛。他的手在袖中攥紧了,指节泛白。

药熬好了。小石头用布垫着手,把药罐从灶上端下来,小心翼翼地倒进碗里。药很烫,热气模糊了他的脸。他端着碗,走得很慢,怕洒出来。魏无双接过碗,走回屋里。萧珩还躺着,脸还是红的,眉头还是皱着。魏无双在床边坐下,舀了一勺药,吹了吹,送到萧珩嘴边。

“张嘴。”

萧珩没有反应。他的嘴唇紧闭着,牙关咬着,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枕上。魏无双用帕子擦掉,又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张嘴。”还是没有反应。魏无双放下勺子,用手轻轻掰开萧珩的嘴,把药慢慢灌进去。萧珩咳嗽了一声,药咽下去了,可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魏无双继续喂,一勺,又一勺。他喂得很慢,每一勺都要等半天,怕他呛着。小石头站在旁边,看着魏无双喂药,看着萧珩吃药,看着那碗药一点一点变少。他的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药喂完了,魏无双把碗放在一边,用帕子擦了擦萧珩的嘴角。他坐在床边,握着萧珩的手,看着那张烧红的脸。

萧珩开始说胡话了。不是大声的,是含混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听不清。魏无双低下头,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父皇……儿臣……知错了……”

魏无双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萧珩,看着那张烧红的脸,看着那紧皱的眉头。他想起了那些年,想起了那个在朝堂上意气风发的少年,想起了那个在雪地里跪着的囚犯,想起了那个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的人。他心疼,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握着他的手,让他知道他在。

“萧珩……魏无双……”

这一次,他听清了。那人喊他的名字,不是“督主”,不是“九千岁”,是“魏无双”。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烧糊涂的沙哑,带着委屈,带着依赖。魏无双的眼眶红了,可他忍住了,没有让那些东西流出来。他把萧珩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着眼睛。

“本督在。”

一夜,他没有合眼。他就那样坐在床边,握着萧珩的手,看着萧珩的脸。他看着他出汗,用帕子擦掉;看着他皱眉,用手轻轻抚平;看着他喊父皇,喊他的名字,轻声应着。小石头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床边,也没有睡。他趴在床沿上,看着萧珩,看着魏无双。他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可他不想睡,他要守着先生,就像娘病的时候他守着娘一样。他怕他一睡着,先生就会像娘一样,再也不醒了。

“去睡。”魏无双的声音很低,很轻。

小石头摇了摇头。“我不困。”魏无双看着他,看着那双已经布满血丝的、却倔强的眼睛。他没有再赶他,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小石头身上。那袍子很大,裹着小石头整个人,像一床被子。小石头把脸埋进袍子里,闻着那上面淡淡的熏香,心里很暖。他趴在床沿上,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还趴在床沿上,身上还披着那件袍子。魏无双还坐在床边,手还握着萧珩的手。他的脸上全是疲惫,眼底有深深的黑眼圈,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衣袍皱巴巴的。他看着萧珩,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血丝,可那里面有光。

萧珩的眼皮动了一下。魏无双屏住呼吸,看着他的睫毛颤了颤,看着他慢慢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湿湿的,蒙着一层水雾,像是隔着一层纱。他看着魏无双,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他是谁。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别的什么。他的声音很哑,很低。

“你又没睡?”

魏无双看着他,看着那张还有些红的、还有些肿的脸。他笑了,很轻,很淡,可那笑里有光。“本督不困。”萧珩不信。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魏无双的脸。那脸是凉的,粗糙的,胡茬扎着他的指尖。他的眼泪涌上来了。

“你骗人。”

魏无双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本督没事。”萧珩看着他,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却亮亮的眼睛。他笑了,笑着,眼泪流下来了。“你每次都这样说。”魏无双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在萧珩额头上落下一吻。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小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他趴在床沿上,看着那两个人,看着魏无双亲萧珩的额头,看着萧珩流着泪笑。他没有出声,只是看着,看着看着,眼泪也流下来了。他用手背擦了擦,没有擦干。

“先生,您醒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哭腔。

萧珩转过头,看着小石头。那孩子趴在那里,身上披着魏无双的外袍,眼圈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他看着他,心里很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化开了。

“醒了。你一夜没睡?”

小石头摇了摇头。“睡了。叔公把袍子给我披着,我就不冷了。”萧珩看着那件袍子,又看着魏无双。魏无双只穿着一件中衣,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他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那一丝无所谓,心里又酸又疼。

“你把袍子给他了,你不冷?”

魏无双看着他。“本督不冷。”萧珩不信。他伸出手,拉住魏无双的衣领,把他往下拉。魏无双低下头,萧珩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那人的皮肤是凉的,贴着他滚烫的脸,很舒服。他闭着眼睛。

“你骗人。你身上凉的。”魏无双没有说话。他抱着萧珩,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他的身上是凉的,可他心里是热的。

那天,萧珩烧退了,又起了,反反复复。魏无双守着他,寸步不离。小石头熬药,端水,送饭。他不让魏无双插手,说他熬的药先生喝得快。魏无双由着他,看着他蹲在灶台前,守着那罐药,看着那些火苗,看着那些热气。他的心里很静。

萧珩的病,过了七天才好。他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了,下巴尖了,眼窝深了。魏无双也瘦了,比他瘦得还多。他看着萧珩,看着那张瘦了的脸,心疼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绞。

“你以后,不许再生病。”他的声音很低,很轻。

萧珩靠在他怀里,笑了。“又不是我想生的。”魏无双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本督不想看你难受。”萧珩抬起头,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那一丝心疼。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个人的脸。“你也是。你以后,不许再熬夜。”魏无双看着他。“好。”萧珩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每次都答应,可每次都做不到。”魏无双没有说话。他抱着萧珩,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微微晃动。他的心里很静,那些害怕,那些担心,那些说不清的东西,都静下来了。这个人在这里,在他怀里,他不用怕了。

小石头端着药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人抱在一起。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他的嘴角弯着,心里很暖。他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药放在灶台上,等它凉。他蹲在灶台前,看着那些火苗,看着那些热气,心里想着先生,想着叔公。他想快点长大,长大了保护他们。他笑了,在梦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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