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岁月如梭

小石头考中秀才的消息,是秋天送来的。那天萧珩正在院子里晒被子,他把被子搭在竹竿上,用手拍了拍,棉絮在阳光下飞舞,细小的绒毛在空气里飘浮。他眯着眼睛,看着那些绒毛,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见一个差役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只匣子,满脸堆笑。“请问,这里是萧念恩家吗?”萧珩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是。”差役把匣子递给他,说了几句恭喜的话,走了。萧珩捧着那只匣子,站在院子里,手在抖。他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张官纸,上面写着“萧念恩,年十六,考取秀才功名”。他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眼泪涌上来了。

魏无双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那张官纸。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平时一样,可他的眼睛不是平的,那里面有光。他伸出手,轻轻从萧珩手里拿过那张官纸,折好,放进怀里。“本督收着。”萧珩转过身,看着他,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那一丝骄傲。他笑了,笑着,眼泪却流下来了。“他考中了。”魏无双伸出手,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嗯,考中了。”

小石头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衫,头发束起来,用一根木簪别着。他长高了很多,比萧珩还高半个头,肩膀宽了,下颌的线条硬朗了,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亮亮的,大大的。他看见萧珩站在门口,加快脚步,走到他面前。“先生,我考中了。”他的声音有些抖,有些激动。萧珩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带着光的脸。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我知道了。”小石头笑了,笑着,眼泪也流下来了。他扑进萧珩怀里,抱得很紧。萧珩抱着他,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他想起他第一次见这孩子,他缩在门口,穿着一件破棉袄,冻得浑身发抖。他给他盛了一碗粥,他喝得很快,烫得直吸气。那时候他还很小,小到可以抱在怀里。现在他长大了,比他还高了,要出去读书了。萧珩的眼泪又涌上来了。

那天晚上,萧珩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还有小石头最爱吃的桂花糕。他们坐在院子里那棵银杏树下,月光很好,照在三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短短的。小石头给萧珩夹菜,给魏无双倒酒。萧珩看着他,看着他那熟练的动作,心里忽然很感慨。他想起那些年,他教他写字,他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土里画。他的手很小,很笨,画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现在他写得一手好字,连魏无双都说过,他的字比萧珩的好看。萧珩不服气,可他承认,那孩子的字确实比他好看。

“去了京城,要好好读书。”萧珩的声音很轻。

小石头放下筷子,看着萧珩。“先生,我会的。”他又看着魏无双。“叔公,您放心,我不会给您丢脸的。”魏无双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认真的脸。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本督不担心你。”小石头笑了。“我知道。您担心先生。”魏无双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答。萧珩的脸红了,低下头,喝了一口酒。酒很辣,辣得他咳嗽了一声。

那天夜里,萧珩睡不着。他躺在床榻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帐顶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白。他看着那片白,想着小石头,想着他明天就要走了,要去京城,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他舍不得,可他不能拦。孩子总要长大,总要离开,总要有自己的路。他翻过身,把脸埋进魏无双怀里。

“他明天就走了。”他的声音闷闷的。

魏无双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孩子总要长大。”萧珩抬起头,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那一丝温柔。“我知道。可我还是舍不得。”魏无双看着他。“本督也舍不得。”萧珩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听魏无双说过舍不得,他以为他不念,不在意,不放在心上。可他说舍不得,他舍不得那个孩子。萧珩的眼泪涌上来了,可他笑了。他笑着,把脸埋进魏无双胸口。“你这个人,就是嘴硬。”魏无双抱着他,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本督没有嘴硬。”

第二天清晨,萧珩站在门口,看着小石头背着包袱走出来。他换了一身新衣裳,是萧珩给他做的,月白色的,领口和袖口绣着浅浅的云纹。他站在那里,阳光落在他身上,照在那张年轻的、带着光的脸上。他看着萧珩,看着魏无双,看了很久。然后他跪下来,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萧珩愣住了,伸手去扶他,他不起来。

“父亲,爹爹,孩儿一定出人头地。”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很重。

萧珩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蹲下来,扶着小石头的肩膀。“起来,快起来。”小石头抬起头,看着萧珩,看着那张被泪水糊得乱七八糟的脸。他的眼眶也红了,可他忍着,没有让眼泪流下来。他站起来,看着萧珩,又看着魏无双。魏无双站在萧珩身后,手垂在身侧,攥着,指节泛白。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平时一样,可他的眼睛不是平的,那里面有光。

“去吧。”他的声音很低,很轻。

小石头看着他,看着那双幽深的、看不出情绪的眼睛。他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了。他走得不快,和平时一样,可他的背挺得很直,脚步很稳。萧珩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他站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湿了衣摆,久到太阳升起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魏无双走过来,把一件大氅披在他肩上。那大氅带着体温,暖暖的,裹着他整个人。他靠进魏无双怀里。

“他走了。”他的声音很轻。

魏无双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嗯。”萧珩抬起头,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你刚才叫他什么?”魏无双看着他。“本督叫他名字。”萧珩摇了摇头。“你叫他‘去吧’,没有叫名字。”魏无双看着他。“他叫萧念恩。”萧珩笑了。“你从来没叫过他名字。”魏无双沉默了一会儿。“本督叫过。”萧珩不信。“什么时候?”魏无双想了想。“他射中靶心的时候。”萧珩看着他,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那一丝认真。他笑了,把脸埋进他胸口。“你这个人,就是嘴硬。”

那天下午,萧珩坐在院子里那棵银杏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看。他发着呆,想着小石头,想他到京城了没有,有没有找到住的地方,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魏无双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盏茶,没有喝。他在看萧珩,看那张被思念和担忧糊得有些憔悴的脸。他伸出手,把萧珩手里的书拿过来,放在一边。

“他会照顾自己。”

萧珩看着他。“他第一次出远门。”魏无双看着他。“他十六岁了。”萧珩看着他。“你十六岁的时候,已经当上东厂提督了。”魏无双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萧珩,看着那双亮亮的、带着心疼的眼睛。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萧珩拉进怀里。萧珩靠在他胸口,手攥着他的衣襟,脸贴着他的心跳。那心跳很稳,一下,又一下。

“本督十六岁的时候,不认识你。”他的声音很低,很轻。

萧珩抬起头,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那一丝怀念。“你想认识我吗?”魏无双看着他。“想。”萧珩笑了。“那时候我还是太子,你要是来找我,我可能不会理你。”魏无双看着他。“本督知道。”萧珩看着他。“那你还想认识我?”魏无双看着他。“想。”萧珩把脸埋进他胸口。“你这个人,就是傻。”

魏无双没有说话。他抱着萧珩,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上还挂着几片金黄的叶子,在风里摇摇晃晃。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在萧珩头顶落下一吻。“本督不傻。”萧珩没有抬头,只是往他怀里蹭了蹭。“你傻。”

几个月后,小石头来信了。信写得很长,好几页纸,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他写他在京城的生活,写书院里的先生,写同窗,写他每天读什么书、写什么字、吃什么饭。他写他想家了,想先生做的桂花糕,想叔公泡的茶,想院子里的银杏树。萧珩捧着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他把信贴在胸口,闭着眼睛。

“他瘦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魏无双接过信,看了一遍。“他没瘦,是你想多了。”萧珩看着他。“你怎么知道?”魏无双指着信上的一行字。“他写了,他长胖了。”萧珩凑过去看,果然,那行字写着——“先生,我没有瘦,还长胖了。”萧珩的脸红了。“我没看见。”魏无双看着他。“你只看见他想你了。”萧珩低下头。“我就是想他。”

魏无双没有说话。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本督收着。”萧珩看着他。“你收着做什么?”魏无双看着他。“等他回来,还给他。”萧珩笑了。“他不会要的。”魏无双看着他。“本督会给他。”

那天夜里,萧珩靠在魏无双怀里,看着天上那些星星。那颗亮一些的星和那颗暗一些的星还挨在一起,近得像是永远不会分开。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魏无双。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在那微微弯着的嘴角上,照在那鬓角的白发上。他的头发白了,不是全白,是几根,藏在黑发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萧珩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几根白发。

“你有白头发了。”

魏无双低头看着他。“你也有。”萧珩愣了一下,也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他摸到了几根,粗糙的,硬的,和其他的不一样。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看着那几根白发缠在指间。他笑了。“我们老了。”魏无双看着他。“嗯,老了。”萧珩靠进他怀里。“可你在我心里,还是和以前一样。”魏无双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你也是。”

那天夜里,萧珩靠在魏无双怀里,没有看星星。他看的是这个人的脸,被月光映得柔和的脸,微微弯着的嘴角,鬓角的白发。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些白发。

“等小石头回来,我们一家人就团圆了。”

魏无双低头看着他。“嗯。”萧珩笑了。“你高兴吗?”魏无双看着他。“高兴。”萧珩把脸埋进他胸口。“你终于承认了。”魏无双没有说话。他抱着萧珩,看着天上那些星星。那颗亮一些的星和那颗暗一些的星还挨在一起,近得像是永远不会分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在萧珩额头上落下一吻。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本督的星。”萧珩没有睁眼,只是往他怀里蹭了蹭,嘴角弯得更深了。

他在等,等那个孩子回来。等他们一家人团圆。他知道,那一天不会太远。他笑了,在梦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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