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永失我爱

魏无双走的那一夜,萧珩没有哭。他坐在床边,握着那只冰凉的手,看着那张安详的脸。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那人脸上,照在那微微弯着的嘴角上。那嘴角还和活着时一样,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本督没事,你别哭。萧珩看着那嘴角,看了很久,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凉的,硬的,不再有温度。他把手缩回来,重新握住那只手,握得很紧,紧得指节泛白。他怕一松手,那个人就会走得更远,远到他再也够不着。

小石头跪在门外,从夜里跪到天明。他没有进去,他不敢进去。他怕看见叔公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怕看见先生坐在床边握着那只手,怕看见那些他不忍心看见的东西。他跪在那里,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滴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婉娘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件大氅,想给他披上,可她没有动。她知道他不需要,他只需要跪着,哭,等天亮。

天亮了。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萧珩脸上,暖洋洋的。他没有动,还是坐在那里,握着那只手,看着那张脸。他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可他没有哭。他只是看着,看着,看着。小石头从门外走进来,跪在床边。“先生……”他的声音很哑。萧珩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魏无双。“他走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小石头的眼泪又涌上来了,他低下头,磕了一个头。“叔公,您走好。”

萧珩这才转过头,看着小石头。那孩子长大了,比他还高了,肩膀宽了,声音沉了。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他说,让我好好活着。”小石头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点了点头。“先生,您要保重。”萧珩转过头,又看着魏无双。“我会的。我答应他了。”

葬礼很简单,没有吹吹打打,没有满堂的宾客。只有小石头一家,几个旧部后人,和那个已经中年、微服私访的皇帝。他们站在院子里,穿着素衣,没有人说话。银杏树的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霜,在晨光里亮晶晶的。萧珩站在屋里,给魏无双换衣裳。他脱下了他生病时穿的那件旧衣,换上那件大红色的喜服——那件他们成亲时穿过的,金线绣着鸳鸯,领口和袖口镶着白色的毛边。他把衣裳一件一件地穿好,系好衣带,理好衣领,抚平衣摆。他的手很稳,没有抖,像是做了很多次,像是已经习惯了。他低下头,看着那张安详的脸,看着那微微弯着的嘴角。他伸出手,轻轻理了理他的头发,把那几缕散落的白发拢到耳后。

“好看吗?”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没有人回答。他笑了。“你穿什么都好看。”

他把那块玉佩从自己腰间解下来,那玉佩温润细腻,带着他的体温。他把它放在魏无双手心里,把那只手握紧,让那玉佩贴着他的掌心。他低下头,在那只手上落下一吻。

“你带着,下辈子我找你要。”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可那十一个字很重。

棺材是楠木的,很沉。小石头和几个旧部后人抬着,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萧珩走在前面,手里捧着魏无双的牌位,上面写着——魏无双之位。他看着那三个字,心里很静。那些年,那些事,那些他们一起走过的日子,都在这三个字里面了。他捧着它,像是捧着他,走在那条洒满落叶的路上。

墓地在一片山坡上,面朝着东方,每天早上都能看见日出。萧珩选的这个地方,他来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觉得好,好得他舍不得告诉别人。现在他带他来了,他把他放在这里,放在这片他最喜欢的山坡上,让他在每个清晨都能第一眼看见太阳。棺材放下去的时候,萧珩没有哭。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棺木一点一点沉下去,看着那些土一铲一铲地盖上去,看着那个隆起的新坟。他的手里还捧着那块牌位,捧得很紧。

皇帝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道挺直的、却微微发抖的背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陪着他。

土填平了,墓碑立起来了。碑上是萧珩亲手写的字——“魏无双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夫萧珩立”。他蹲下来,看着那些字,用手指一笔一划地描过去。石面粗糙,硌着他的指尖,他没有停,描了一遍又一遍。

小石头走过来,跪在墓碑前,磕了三个头。“叔公,您安息。”婉娘和念念也跪下来,磕了头。念念还小,不太懂,可他看见爷爷哭了,他也哭了。他跪在那里,哭着,喊“叔公”。萧珩伸出手,把念念拉进怀里。

“叔公去很远的地方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念念抬起头,看着萧珩。“那他还回来吗?”萧珩想了想。“不回来了。”念念的眼泪流得更凶了。“那我想他了怎么办?”萧珩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亮的、湿湿的眼睛。他笑了。“你就看天上的星星,最亮的那颗就是他。”念念抬起头,看着天上。天灰蒙蒙的,没有星星。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萧珩怀里。

那天晚上,萧珩一个人坐在屋里,坐在那张他坐了几十年的床榻上。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能听见窗外风吹过银杏树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保持着握着什么的姿势,指节有些僵。他慢慢收回来,放在胸口。那里空空的,像是少了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那棵银杏树上,照在那些光秃秃的枝丫上。他看着那些枝丫,想起那个人说过的话——“本督死了,你要好好吃饭。”他笑了,笑着,眼泪却流下来了。“我会的。你放心。”

他转过身,走到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面。很简单,清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几根青菜。他端着碗,坐在桌前,一个人吃。面很烫,他吹了吹,送进嘴里。面是咸的,可他觉得苦。他嚼着,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怕噎着,又像是在等什么人。一碗面吃完了,他把碗洗干净,放回柜子里。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张空荡荡的桌子,看着那把空荡荡的椅子。那个人不在了,可他还在,他还要好好活着。

那天夜里,萧珩躺在床榻上,看着帐顶。帐顶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白。他看着那片白,想着那个人。想他第一次叫他“萧珩”的时候,想他喂他喝药的时候,想他抱着他在院子里转圈的时候。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头疼,可他不想停。他怕一停下来,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本暗蓝色锦缎封面的册子。他把它拿出来,翻开。第一页夹着那朵枯萎的牡丹,花瓣已经干透了,颜色褪尽,只剩下暗褐色的残骸。他看着那朵牡丹,想起那个赏花宴,想起他把花丢在他脚边,想起他弯腰拾起、收入袖中的样子。那时候他以为他只是一个卑微的奴才,现在他知道了,那是他等了他一生的开始。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那些画,那些歪歪扭扭的、涂了又改、改了又涂的画。他看见那个跪在地上、穿着囚衣的人,看见那个站在一旁、端茶倒水的人,看见那个研墨研到手肿、却不敢吭声的人。那些都是他,都是那个人眼里的他。他画得很丑,可是那个人都收着,收了一辈子。

翻到最后一页,是那枝梅花。他的眼泪终于止不住了。他把那本册子贴在胸口,蜷缩在床榻上,哭着,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他哭了一夜,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眼泪流,流进枕头里,流进头发里,流进那些他再也回不去的日子里。

天亮了。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睁开眼睛,看着帐顶,愣了很久。然后他坐起来,穿好衣裳,系好那块他亲手系在魏无双手里的玉佩——不是那一块,是另一块,一样的,是他后来找人照着做的。他摸着那块玉佩,摸着那温润的玉,摸着那些细密的纹路。他笑了。

“你等着,我很快就来。”

他走出屋子,站在廊下。院子里的银杏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霜,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扫帚,开始扫地。他扫得很慢,一片一片地扫,把那些落叶拢在一起,堆在树根下。雪开始化了,滴滴答答的,从屋檐上落下来,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他扫完了地,走进厨房,给自己熬了一碗粥。粥很稠,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他喝完粥,洗了碗,擦了桌子,然后把那本册子拿出来,放在桌上,翻开。他又开始画了。画的是那个人,穿着大红色的喜服,手里捧着一盏茶,茶是热的,冒着热气。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很认真。他的眼睛花了,手也抖了,可他画得很稳,像是那个人在握着他的手。他画了一天,画到太阳落山,画到月亮升起。他画完了,放下笔,看着那幅画。

那画上的人,和当年一样年轻。他笑了。

“你等着,我很快就会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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