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沐浴的恐惧

萧珩从未想过,有一日他会害怕沐浴。

在东宫的时候,沐浴是享受。宽大的浴池,温热的汤泉,宫女们撒上花瓣,太监们伺候更衣。他只需舒舒服服地泡着,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

可现在——

侍从推门进来,提着两桶热水,倒进浴桶里。

“公子,水好了。”

萧珩点点头,侍从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萧珩站在浴桶边,看着那热气腾腾的水,没有动。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扫过门窗。

窗棂糊着明纸,看不清外面。门是雕花的,缝隙细细的,透进来一线光。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告诉自己,别多想。

别自己吓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脱衣裳。

那块玉佩先从腰间解下来,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然后是外袍,中衣,里衣——

他跨进浴桶,慢慢坐下去。

水是温的,刚好。

不烫,不凉,恰到好处。

萧珩靠坐在浴桶里,闭上眼睛。

水没过他的肩膀,温热的,舒服得他想叹气。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那些跪着回话的日子,那些站着研墨的夜晚,那些吃剩菜的时刻,那些被目光灼烧的瞬间——

此刻都暂时远去了。

只有这温热的水,包裹着他。

萧珩闭着眼睛,让自己沉浸在这片刻的安宁里。

然后,他感觉到了。

那目光。

---

萧珩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方才,也许是现在。

他只知道,就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像是有人正在看着他。

那感觉很轻,很淡,若有若无。

可他就是感觉到了。

萧珩睁开眼睛,看向门窗。

窗棂糊着明纸,什么也看不见。门关得紧紧的,门缝细细的,透进来一线光。

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很久,什么也没看见。

可那种感觉,还在。

像是有什么东西,透过那层薄薄的明纸,正落在他身上。

萧珩的手,在水下慢慢攥紧。

他告诉自己,别多想。

那只是错觉。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洗。

可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那目光像是有实质,落在他身上,灼得他皮肤发烫。他能感觉到那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胸前,落在他——

萧珩不敢再想下去。

他匆匆搓了几下,就想起身。

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

他坐在那里,像是被钉住了一样。

不敢动。

不敢站起来。

只是缩在水里,让那温水遮住自己的身体。

让那目光,只能看见他露出水面的肩膀和脖颈。

那目光在那里停了很久。

萧珩低着头,看着水面。水面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的,紧张的,微微发抖的。

他不敢抬头。

不敢看门窗的方向。

只能缩在那里,盼着那目光赶紧离开。

盼着这一切赶紧结束。

---

不知过了多久,那种感觉终于消失了。

萧珩等了一会儿,确定那目光不在了,才慢慢站起来。

水从他身上流下去,哗啦啦响。他匆匆跨出浴桶,抓起一旁的中衣,飞快地套上。

然后是里衣,外袍。

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系好最后一根衣带的时候,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窗。

窗棂依旧糊着明纸,什么也看不见。门依旧关着,门缝依旧细细的。

和方才一模一样。

可他知道,不一样。

有人来过。

有人看过他。

萧珩的手,在身侧慢慢攥紧。

他想起方才那种被注视的感觉,那种无处可逃的羞耻。

他的脸,烧得发烫。

不是热的。

是羞的。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看过。

从来没有。

在东宫的时候,沐浴有宫女伺候,可那些宫女从来不敢抬头。她们只是低着头,做自己的事,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可现在——

萧珩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可他知道。

他知道是谁。

只有那个人,会这样看他。

只有那个人,敢这样看他。

只有那个人——

萧珩不敢再想下去。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缩成一团。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残留在他的皮肤上。

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让他——

让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恐惧,不是羞耻,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他说不清的、隐隐的、奇怪的感觉。

像是被什么填满了一点点。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发芽。

萧珩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那种感觉,比恐惧更让他害怕。

---

第二日沐浴,萧珩多留了一个心眼。

他脱衣裳之前,特意检查了门窗。

窗棂糊着明纸,严严实实的,看不见外面。门关得紧紧的,门缝细细的,透进来一线光。

他把门缝用衣裳堵上。

又把窗棂的缝隙也堵上。

做完这些,他才开始脱衣裳。

跨进浴桶,坐下去。

水还是温的,恰到好处。

他靠在那里,闭着眼睛,告诉自己——

这次不会了。

这次不会有人看了。

可那种感觉,又来了。

萧珩睁开眼睛,看向门窗。

窗棂的缝隙被堵上了,门缝也被堵上了。

可那种感觉,还在。

像是什么东西,透过那层薄薄的明纸,透过那堵上的缝隙,依旧落在他身上。

萧珩的手,在水下攥紧。

他缩在水里,一动不敢动。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慢慢地,仔细地,像是在看一件东西。

萧珩低着头,看着水面。

水面映出他的脸,苍白的,紧张的,微微发抖的。

他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那是他吗?

那个缩在水里,不敢动,不敢看,只能等着的人?

是他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越来越害怕沐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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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

每一天沐浴,那种感觉都会来。

不管他把门窗堵得多严实,不管他洗得多快,那种感觉都会准时出现。

像是什么东西,一直盯着他。

一直看着他。

萧珩开始害怕沐浴了。

每次侍从把热水送来,他都会犹豫很久。想说不洗了,可他又说不出理由。想洗快一点,可那种感觉一来,他就动不了。

他只能缩在水里,等着。

等着那目光离开。

等着自己终于能站起来,穿上衣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他羞耻。

让他觉得自己像一件东西,被人随意观看。

可每次那种感觉消失的时候,他心里又会涌起一种奇怪的失落。

好像少了什么。

好像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萧珩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越来越分不清,自己是害怕那目光,还是——

还是在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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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萧珩照例沐浴。

他脱了衣裳,跨进浴桶,坐下去。

水还是温的,恰到好处。

他靠在那里,等着那种感觉出现。

可等了很久,什么都没有。

萧珩愣了一下。

没来?

今天没来?

他坐在那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是庆幸?还是——

他不知道。

他等了一会儿,还是没等到。

他开始洗。

匆匆搓了几下,就站起来,跨出浴桶。

擦干,穿衣服。

一切都做完的时候,那种感觉还是没有来。

萧珩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窗,心里空落落的。

他没来。

今天没来。

萧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个。

他应该高兴才对。

应该庆幸才对。

可他就是高兴不起来。

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什么。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发呆。

他想,也许是自己多想了。

也许从来就没有人看过他。

也许那些感觉,都是他的错觉。

可他知道,不是。

那些感觉是真的。

那个人来过。

只是今天,没来。

萧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失落。

他只知道,他越来越害怕沐浴了。

不是因为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是因为——

他怕有一天,那种感觉再也不来了。

---

正院,书房。

魏无双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本暗蓝色锦缎封面的册子。

他拿起笔,在最新的一页上缓缓写下:

“他沐浴时,本督去看他。”

“他缩在水里,不敢动。”

“他把门窗堵上,可还是能感觉到。”

“他知道是本督。”

“他害怕,却又期待。”

写完后,他放下笔,看着那几行字,嘴角微微勾起。

他想起那人缩在水里的样子——苍白的脸,微微发抖的肩膀,拼命想遮住自己的手。

他想起那人堵门窗时的样子——笨拙的,紧张的,以为这样就能挡住他。

他想起那人洗完澡后的样子——裹得严严实实,坐在床边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魏无双把那本册子合上,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殿下,”他轻声说,“您知道吗,您缩在水里的样子,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他笑了。

那笑容餍足而温柔。

窗外,夜色正浓。

那间小院里,有一个人,正抱着膝盖,坐在床边发呆。

他不知道,那个人今天没来,是因为——

他在看他。

一直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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