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深夜的低语

魏无双将萧珩放在床榻上的时候,那人的手还攥着他的袖子。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在水里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试着抽出来,那人便皱起眉头,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什么,听不清,可那手攥得更紧了。

他没有再抽。就那样坐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人。

月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那人脸上。那脸还红着,被酒烧的那种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脖颈。睫毛微微颤动,像是梦里有什么东西在追他。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喷在他手背上,温热的,痒痒的。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把被子拉上来,盖在那人身上。被子是绸面的,滑过他的手指,落在那人下巴底下。他把被角掖了掖,手碰到那人的脖颈,温热的,滑滑的,脉搏在他指尖下跳动,一下,一下,很稳。

他没有收回手。就那样停在那里,感受着那脉搏。那人的呼吸喷在他手腕上,温热的,一下,又一下。他想起很久以前,这人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睛里有不屑,有傲慢,就是没有他。那时候他就想,总有一天,要让这人看着他,只看着他。现在这人就在他面前,闭着眼睛,什么都不知道,手攥着他的袖子,呼吸喷在他手腕上,脉搏在他指尖下跳动。

他收回手,低头看着那人。月光的影子在慢慢移动,从那人脸上移到枕上,从枕上移到墙上。他看着那影子移动,看了很久。那人睡得很沉,眉头已经舒展开了,嘴唇还微微张着,呼吸越来越平稳。他该走了。天快亮了,卯时还要请安,还要批奏折,还要见那些大臣。可他不想走。

他弯下腰,凑近那人的耳边。很近,近得能闻见那人身上的酒气,混着龙涎香的味道,甜丝丝的。他停了一下,然后开口了。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你是本督的。”

就四个字。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字,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那人耳朵里。

那人动了动,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舒展开了。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魏无双看着那微微张着的嘴唇,看了很久。那嘴唇上有酒渍,在月光下泛着一点光。他想起方才这人拉着他的袖子,傻傻地笑,说“你长得真好看”。他想起这人靠在他怀里,往他胸口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着了。

他低下头,在那人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很轻,像是羽毛落在水面上。那皮肤是温热的,滑滑的,带着酒气。他停了一下,然后直起身。

那人没有醒。只是往枕头里蹭了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魏无双看着那嘴角,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来,站在那里,又看了一会儿。月光照在那人脸上,照在那微微弯着的嘴角上。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看了那人一眼。那人还睡着,什么都不知道。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亮已经偏西了,挂在院墙上面,又大又圆。海棠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微微晃动。他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关着,里面什么也看不见。他知道那人睡在里面,手还攥着被子,嘴角还弯着。他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了。

回到正院,月亮已经落下去了。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那本暗蓝色锦缎封面的册子。他拿起笔,在最新的一页上缓缓写下:“他醉了。本督把他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他攥着本督的袖子,不肯松开。本督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本督亲了他。他笑了。”

写完后,他放下笔,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那人睡着的脸,红红的,睫毛微微颤动,嘴角弯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他想起那人的脉搏在他指尖下跳动,一下,一下,很稳。他想起那人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喷在他手上,温热的,痒痒的。他想起自己说的那句话——“你是本督的。”

他把那本册子合上,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殿下,”他轻声说,“您听到了吗?”他知道那人没听到,那人醉了,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可他还是说了。说了那句话,说了他想说很久的话。

他睁开眼睛,望着窗外的天色。天快亮了,东方已经开始泛白。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晨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海棠树的气息。他看着那间小院的方向,院墙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知道那人还在睡,手还攥着被子,嘴角还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关上窗,走回书案后,坐下来。天亮了,卯时了,那人该来请安了。

萧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地上,一片金黄。他躺在床榻上,看着帐顶的缠枝莲花,愣了一会儿。头还有些晕,嗓子有些干,浑身软绵绵的。他想起昨晚的事——酒,桂花酿,那个人,他拉着那个人的袖子说“你长得真好看”。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恨不得把自己闷死。怎么会说那种话?怎么会拉着那个人的袖子不放?怎么会——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阳光很好,海棠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微微晃动。他看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头还有些晕,他扶着床柱,等那阵晕过去。然后他低下头,看见被子盖在身上,掖得好好的。他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那被角。是那个人盖的?他想起昨晚的事——他软倒在地上,那个人把他抱起来,他靠在那个人怀里,那个人把他放在床上。然后呢?然后那个人做了什么?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人的怀抱很暖,他不想起来。

他摸了摸腰间那块玉佩。玉是温的,还在。他坐在那里,摸着那块玉,想着那个人。那个人抱他的时候,手很稳。那个人把他放在床上的时候,动作很轻。那个人给他盖被子的时候——他记得那个人的手指碰到他的脖颈,凉凉的,他记得。还有别的吗?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人的声音,很低,很轻,在他耳边说了什么。说了什么?他听不清,只记得那声音让人心安。他闭上眼睛,想听清那声音,可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阳光从窗棂移到地上,又从地上移到墙上。那侍从来叩门了,“公子,卯时了。”他回过神来,应了一声,穿好衣裳,系好那块玉佩,推门走了出去。

长廊里阳光很好,照在地上,一片金黄。他走着,心里有些乱。昨晚的事,那个人还记得吗?他会不会提?他该怎么说?走到正院门口,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魏无双坐在书案后,手里捧着一盏茶。听到门响,抬起头,看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从他脸上掠过,落在他腰间那块玉佩上,又收回去。

萧珩走过去,在书案前跪下。“昨晚,睡得好吗?”魏无双问。

萧珩低着头。“回督主,睡得很好。”

魏无双点了点头。萧珩跪着,等着那个人说“下去吧”。那个人没有说,只是批阅奏折,一页又一页。萧珩跪着,心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慢慢平下来。那个人没有提,没有问他为什么说那些话,没有笑他,没有——他松了口气。

魏无双批完一本奏折,放下笔,看着他。萧珩低着头,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头顶,很轻,却像是有重量。“昨晚,”魏无双开口了,“你说的话,还记得吗?”

萧珩的心猛地提起来。他跪着,手攥着膝盖。“奴才记不清了。”

魏无双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来,绕过书案,走到萧珩面前。萧珩低着头,只看见那双玄色的靴子停在他眼前。魏无双蹲下身来,与他平视。

萧珩低着头,不敢抬。魏无双伸出手,轻轻托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那双幽深的眼睛正看着他。“本督说了句话,”魏无双的声音很轻,很慢,“你听到了吗?”

萧珩愣住。说了句话?他听到了吗?他努力回想,只记得那声音很低,很轻,让人心安,可说了什么,他记不清了。他摇了摇头。

魏无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手,站起身来。“下去吧。”

萧珩跪着,没有动。他想问,想问你说了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小院,萧珩坐在床边,抱着自己的膝盖。那个人说了句话,说了什么?他拼命想,可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那声音很低,很轻,在他耳边,像是怕惊动什么。他闭上眼睛,想听清那声音,可什么都听不见。

那天晚上,萧珩躺在床上,摸着那块玉佩。那个人说了句话,说了什么?他想了一整天,还是想不起来。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那个人站在他面前,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听不清。他问,你说什么?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笑。那笑容餍足而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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