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温轻瓷没说话。

陆阑梦也就不再开口, 站在原地,打量着她。

这会儿是下午两点,温轻瓷是侧对着光的, 很亮的阳光洒下来,落在她脸上,照得那本就出众的眉眼, 愈发深邃勾人。

温轻瓷望着墓碑, 静静看了一会儿,才绕开,继续踩着碎石小径散步。

这人总是如此,喜怒不形于色,好似并不关心这世上的任何人与事, 唯独在对着她家侄女和墓里这位时,才能流露出些真实的情绪。

陆阑梦倒是生出了几分好奇。

听说温轻瓷这位哥哥,是个赌鬼。

她见过烂赌成性的人, 跟那些抽大烟的一个样,动辄对家人拳打脚踢,压迫掠夺。

不乏殴打老人、把妻女卖去窑子里换钱继续赌,继续抽大烟的畜生。

如此作风的哥哥,也值得温轻瓷露出那样的表情?

陆阑梦一边漫不经心地跟着温轻瓷往前走,一边心想,若换做是陆慎的墓, 她刚才恐怕要请那洋人小男孩吃点心了。

……

从墓园散了一圈,回到弄堂里,又接上陆姵、陆怀音, 陆阑梦便先一步回了陆公馆。

她给温轻瓷放了两天假,叫她大后日再上工。

临走前, 还交代。

“上回在平达咖啡馆送你的礼物,可还在?”

“大后日,你带上它过来。”

温轻瓷沉默不语。

陆阑梦也懒得等她回应,只管把自己要的交代出去,人就走了。

陆慎不在,公馆里连空气都清新不少。

小楼给陆怀音准备的房间早已经收拾妥当,陆阑梦亲自交代佣人,事无巨细地好好照看她堂姐,饮食起居方面,不可出半点差错。

晚上,她跟堂姐一起睡。

陆怀音问了些关于温轻瓷的事。

陆阑梦不厌其烦地跟她讲,只隐瞒了自己腿被温轻瓷踢断这一件。

说到后边,已经不需要陆怀音再问了,陆阑梦主动说了许多。

听完,陆怀音在枕头上侧过头,柔声道:“你很喜欢她。”

陆阑梦没否认:“刚开始很讨厌的……”

“不过,我一向都喜欢有本事,又有眼力见的人。”

而温轻瓷这两样都占了,还长得漂亮,声音也好听。

陆怀音抬手给陆阑梦掖了掖肩侧的被子,莞尔道:“真是难得。”

“我们的陆大小姐,竟也能如此欣赏一个人。”

陆阑梦一本正经道:“是啊,眼看着温家的祖坟就要冒青烟了。”

陆怀音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已经很久没这样开怀过了。

姐妹俩又说了些家常,然后就关了灯。

……

在学校上了两天课。

陆阑梦照旧练琴,只是为了手指康健,练得没那么狠,最多练习一个钟头。

其他时间,礼堂里的钢琴则给了温沁和纪婉莹轮流用。

知道钢琴是陆阑梦的以后,学校里的学生们对陆阑梦更殷勤了。

谢璃有几次也想找陆阑梦说话,可惜,总拉不下脸面,于是施坦威钢琴用不上,人也快憋死了。

熬了两天。

这天临下课,她还是找到陆阑梦跟前,语气有些傲。

“我跟几个报社的编辑都很熟,可以让他们写稿,为你辩诬。”

“不过,作为回报,你得让我用施坦威钢琴。”

“只要你能保证每个月我的用琴时间,那么这期间,我也能保证,不会再有人写你的那些恶女行径。”

陆阑梦一早就叫楚不迁买了电影票,这会儿正准备离开学校,带堂姐和温轻瓷去用了晚餐,再一起去看电影。

快要出门,却被人拦住,她有些不耐烦。

然而,看清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谢璃之后,那对黑亮的狐狸眼瞬时升起一点玩味。

“何须多此一举,你不叫他们写,不就没人诬我了吗?”

“你……你怎么知道。”

谢璃错愕抬眸,望着眼前的陆阑梦,紧接着,半晌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就只许你谢小姐在报社有熟人?”

像是猫逗老鼠那般。

陆阑梦往谢璃身前靠近了两步,不疾不徐地开口。

“不过,你那几位熟人编辑写得实在差劲,骂得远远不够味,还得是金老先生润色过的笔墨,才能刀刀入骨。”

谢璃耳边倏地传来一声短促又狎昵的笑声。

“再说了,恶女又怎会是诬名呢,我的恶毒,可都是真的,谢小姐难道不清楚吗?”

少女那一贯慵懒的嗓音,这会儿听着既阴沉又湿腻。

似被一条冰冷的蛇,死死缠绕住了脖颈,有种强烈的脊背发凉,透不过来气的窒息感。

谢璃整个人僵在原地。

直到陆阑梦走了,她还没反应过来。

这一震撼于她而言,实在太大了。

原来陆阑梦一直都知道……

既如此,她为何不制止这种被人污蔑的行为?

安城的名媛千金们,都把自己的名声看得比命还重要。

谁不想搏一个好名声,被世人称赞,被绅士少爷们追捧?

而陆阑梦不仅默许,甚至还自己亲手去推动了被人‘污蔑’这种事的发展。

世上怎会有陆阑梦这种疯女人?

明明有着极好的身世,容貌,以及才华,偏要亲手把自己毁了。

她图什么啊?

咬牙切齿地望着前边那道早已经消失的背影,谢璃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这其中的缘由。

沉默半晌,只气得跺脚,恨声地骂了句。

“真是疯子!”

……

诺曼蒂餐厅。

陆阑梦和陆怀音姐妹俩坐在窗边,温轻瓷跟楚不迁则坐在桌对面。

点的菜已经上了,头盘是盖着烤化了的奶酪的洋葱汤、鹅肝酱配烤吐司片和焗蜗牛。

主菜是香煎鳎目鱼和菲力牛排,搭配伯那西酱,黑胡椒汁。

最后的甜点,火焰可丽饼。

服务生在桌边,用柑橘利口酒点燃,画面很震撼。

陆怀音第一次吃法餐,用不惯刀叉,陆阑梦便叫服务生拿了筷子过来,陪着堂姐一起用筷子吃。

哪怕在礼仪上是‘不成体统’,吃得却很尽兴。

温轻瓷一贯没什么表情,不挑食,也并不特别喜欢哪一道菜。

陆阑梦不知她是真的在吃喝上随意,还是不愿轻易在人前暴露自己的喜好。

吃得差不多了,陆阑梦便举起盛着白兰地的酒杯,掌心握着杯肚,用体温暖了暖酒。

她先跟陆怀音喝了一杯,而后眸光似不经意地飘向温轻瓷。

片刻功夫,温轻瓷便执起酒杯,主动同她敬了酒。

陆阑梦眉眼弯起,本就不错的心情,因温轻瓷的识趣,更轻盈了。

一众人吃完后,楚不迁去付账。

这顿饭,吃掉了一个普通银行职员整年的薪水。

楚不迁却毫无感觉,显然是跟在大小姐身边已久,习惯了这般开销用度。

电影院就在附近两条街的位置。

夜里不算冷,又喝了点酒,几人散步过去。

陆阑梦喝酒不上脸,脸颊依旧莹白,只是那对黝黑的瞳仁却泛起一层湿漉漉的光泽,眼神的移动速度也变慢了些,像是沾染了蜜糖,看人时就有了重量,有一种迷离的邀请感。

像狐狸用尾巴尖,若有似无地扫过心尖,痒痒的。

温轻瓷看陆阑梦一眼,并未言语。

路上也有许多人在偷偷打量陆阑梦一行人。

其中一个骑自行车的男人,更是因为多看了陆阑梦一眼,就险些撞在电灯柱子上,而后狼狈打着车头。

不远处电车还在运行,发出阵阵脆耳的叮当响声。

香烟、化妆品和电影海报,各式各样的霓虹灯广告,照出来的光线,甚至比路灯还要耀眼得多。

烫了头发穿着旗袍的女士与自己的西装男伴挽臂走进咖啡馆,黄包车夫在路灯下等客,摊贩在叫卖着“夜宵馄饨”、“桂花赤豆汤”一类的小吃汤食,街巷里,香气弥漫四溢。

夜晚安城最繁华的街道,一向如此。

热闹得近乎嘈杂。

陆怀音很长时间没来安城,有些怀念,此时正同陆阑梦笑着说话。

说话时,少女颈骨微动,那截从旗袍立领中露出的脖颈,白得实在晃眼。

恰好经过一家售卖帽子的铺子,温轻瓷冷着脸从陆阑梦身上收回视线,快步走进去,又很快出来。

出来时,手上多了顶白色的女士帷帽。

她回到陆阑梦身侧,把帷帽戴在了大小姐的头发上,动作极轻,并未碰到额角的那块纱布。

视野突然被白色纱网遮挡。

虽不影响看路,却有些模糊不适。

陆阑梦抬手摸了一下帽檐。

隔着薄薄一层纱,她朝边侧之人望过去,不悦道:“好端端的,给我戴帽子做什么?”

说话时,字与字之间黏连了一点点,却不是口齿不清,而是像含着颗半融化的饴糖,带一点点娇憨的鼻音。

温轻瓷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路面,并未看陆阑梦。

大概是因为没看,才听得格外清晰。

少女的嗓音,就像是那一根根细绒绒的羽毛,此刻不轻不重地搔过她的耳廓,耳道。

痒。

且不适应。

温轻瓷很轻地屏住了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

陆阑梦再次开口:“怎么不理我?”

温轻瓷胸腔传来一阵轻微的窒息感。

她后知后觉记起自己屏息已久,需要换气的事。

松了口鼻,一口灼热的空气吸进肺腑。

“我在跟你说话。”

话音落下的同一时间。

她的手腕骤地被陆阑梦握在掌心。

一股汹涌的抵触感漫上温轻瓷的脊骨。

她隐忍着压下那股不适,又不露痕迹地抽出自己的手。

而后沉默片刻,给自己的行为找到了一个合理合据的答案。

“大小姐名声唔好,咁张扬行街,易惹仇家,小心啲好。”

分明是冷冷清清,且不中听的一句话。

此时落在陆阑梦的耳朵里,却十分悦耳。

“你在担心我?”

像是一只对眼前猎物感到满意的狡黠小狐狸。

她的目光从温轻瓷的眼睛,慢慢滑到嘴唇。

“今日这张嘴,会说话,要赏。”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