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接下来的几天, 陆阑梦都没再找过温轻瓷。

只是偶尔会问楚不迁几句,而楚不迁则告诉她,温轻瓷这些日子都在厢房里住着, 白日会出门,夜里过了饭点才回。

她想,要不是那架送到小洋楼去的普莱耶尔, 温轻瓷大概率会直接辞工不干了。

毕竟家庭医生这份工, 说好了只做三个月的。

不过暂时先不用考虑这件事。

之后,她会同温轻瓷再签订一份新的合同。

如若温轻瓷不同意,那就请舅舅找几个功夫好的打手来,总归有的是办法把人留下。

……

堂姐跟沈钰约好做检查的日子,恰好是冬至。

学校放假一天, 陆阑梦不必请假,叫司机开车载着她们直接去了慈济医院。

沈钰换上了白大褂,鼻梁还是架着那副圆框的西洋金丝眼镜, 眼下的青影比起上次,好像更重了些,像是近日一直在熬夜。

“怀音小姐,请跟我进来。”

陆怀音有些忐忑地看一眼陆阑梦。

陆阑梦则弯起眉眼,回了堂姐一个鼓励的眼神。

“阿姐别怕,我就在外面等着。”

问诊室的里间。

除医生和病人之外,谁都不可以随便进去, 陆阑梦只能在走廊的候诊椅上等。

来往的医护人员和病人,总要悄悄地打量她。

陆阑梦自小就知道自己生得好看,不论是哪个年龄层的人, 都很喜爱她,她早就习惯被人打量, 并无不自在。

她懒洋洋坐着,想着晚上带堂姐去小洋楼那边,跟温轻瓷一家人一起吃汤圆。

不能空手去,得去百货公司那边买点礼品。

正想着,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暴怒的呵斥。

一个穿着长衫的壮硕男人从楼梯口冲了过来,用安城方言骂骂咧咧地说着一些难听话。

“你个臭婆娘,居然要在医院里生孩子,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放?”

而这男人出现后,候诊椅上一位等待检查的大肚子年轻妇人,吓得脸色都白了,颤颤巍巍地撑着自己的腰,十分费劲地起身,小声解释道:“我胎位不正,医生说得上手术台,否则可能会大出血……”

“你就是死在家里,也不能丢了贞洁,让那些个洋男人看你的身体。”

“跟我回家,再敢来医院一次,我打断你的腿!”

周遭的人沉默看着,却无人愿意上前去管旁人的家务事。

医护人员也是看多了这种事。

说到底,怎么生,要在哪里生,那是人家小夫妻自己的意愿,就算是主治医生也无权插手。

她们只能上前劝解,让男人不要在医院大呼小叫,影响医生和其他病人看诊。

然而那男人却不依不饶,不停地骂,唾沫星子喷得到处都是。

孕妇眼泪淌了一脸,却不敢哭出声。

“你要打断谁的腿?”

慵慵懒懒的少女声线,在这男人突兀粗陋的骂声中,显得尤为清亮。

像是污水沟,被山上的甜泉冲开了一条裂缝,界限分明。

方才陆阑梦想吃点水果,楚不迁便去慈济医院外的菜市场,买了一网兜柑橘回来。

这会儿剥了一只,递给陆阑梦。

陆阑梦转手便将橘肉递给了那位怀孕的妇人。

“很甜,要吃吗?”

“我姆妈怀孕时,最爱吃这种柑橘。”

眼前少女生得尤为漂亮,一颦一笑之间,让人移不开视线。

妇人有短瞬的怔愣。

而后反应过来。

似是觉得自己的手沾了眼泪,很脏,她掌心局促地在衣服上擦了一下,才接过橘肉,道谢。

橘肉的确很甜,咬破后,汁水在唇腔里炸开,甜丝丝的。

肚子里怀的若也是个女儿就好了。

以后,她的女儿也会跟她一起吃柑橘。

妇人很期待孩子的降生,同时又为自己和孩子的命运感到担忧。

若不能在医院生产,她死在家中,倒也罢了,可孩子有危险怎么办?

就算是为了孩子,她也必须在医院生产,确保万无一失。

一颗橘肉,给了妇人勇气。

她看向自己的丈夫,眼神无比坚毅。

“我要在医院生孩子,若你不同意,那我们登报离婚。”

“你说什么?”男人脸色阴沉下来,扑上前就要揪住女人的胳膊,打她的脸。

“臭婆娘,你反了天了?”

“你给我再说一遍?”

妇人眼中含泪,喊出口的话,因哭腔,而变得嘶哑:“我说,我要跟你离婚!”

男人抬起手,粗糙的手掌眼看着就要招呼在妇人的脸上。

楚不迁几步跃上前,很轻易地就擒住了男人的手腕。

男人没想到一个女人的力气会这样大,但因为对方是女人,他并没放在心上,恶狠狠骂道:“又是个臭婆娘。”

“管什么闲事?滚一边儿去!”

“啊——”

只片刻功夫,楚不迁就将人胳膊反转过来,抬腿屈膝,扭着他压在了廊道里的墙壁上。

头颅猛地撞在那又硬又厚的墙砖上,男人吃痛,叫出了声。

陆阑梦眼风扫过去,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将男人从头到脚,扫视了个遍。

而后,她挑眉问道:“你,是这位姐姐的家属?”

“我是她男人!”男人被按在墙上还不老实,嘶吼着叫嚣,“我管教自己老婆,关你屁事!”

“放开我,不然我要报官了。”

“原来你是她先生啊。”

这几个字,陆阑梦咬得既轻又慢,带着一点阴翳的娇感,“我还当是债主呢。”

男人的脸涨红了。

“你他妈说什么——”

陆阑梦嗓音不疾不徐,却像是淬了冰的利刃,字字扎人心肺。

“你这一嗓子接着一嗓子的吼,吵得人耳朵疼,不知道的,还以为医院改成菜市口了。”

“既然这么能喊,我便让你喊个过瘾。”她吩咐楚不迁,“送他去‘旭升堂’待上十天半月,那边,最缺这种会喊会叫的小相公。”

“你——”

‘旭升堂’是安城最出名的相公堂子,专门为那些好男色的名流富贾服务。

陆阑梦并不搭理男人,似是想起什么,她又说道,“对了,你方才说要打断这位姐姐的一条腿,是吗?”

在外面,都如此对待自己怀了孕的夫人,可想而知在家中是如何作威作福。

她笑了笑,语气平淡慵懒,像是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弄断他一条腿。”

男人刚被提着后脖领子捞起来,人还没站稳,就听见咔嚓一声。

那声音脆生生的。

像冬日里,踩断了地上的一根干树枝。

他痛得面容扭曲,抱着伤腿往地上一歪,声嘶力竭地惨叫起来。

护士站的帘子唰地拉开一条缝,里边值班的护士瞧了眼外边的状况,又唰地拉上了。

男人抱着腿在地上打滚,嚎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陆阑梦蹙眉,声音慢悠悠的。

“吵死了,堵住他的嘴。”

楚不迁便借用边上一位清洁工的抹布,随手拧作一团,塞进男人的嘴里,而后利落将人拖出了廊道。

廊道里安静下来。

医护人员与候诊的病人们都觉得大快人心,无人为那男子说一句话。

而手里的橘肉还没吃完,妇人捏着小半截柑橘,神情愣愣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好半晌回不过神。

陆阑梦重新从网兜里拿了只柑橘出来,却没剥开,等楚不迁处理好人,回到门口,她才将手里的橘子递过去。

同时,对旁侧的妇人说道,“你丈夫的生死,由你说了算,若是后悔了,可随时去旭升堂找管事的,他会放你丈夫归家。”

妇人回神。

犹豫了片刻。

她说道:“我不后悔。”

“婆婆一家轻待我,丈夫更是动辄呵斥打骂,若不是为了腹中孩子,我不会忍到今日。”

就让他在堂子里待着吧。

直到孩子生下来,直到他同意,跟她把婚离了。

以后,桥归桥路归路,死生不复相见。

“嗯。”

陆阑梦应了一声,便坐回候诊椅上,慢条斯理地吃起了柑橘。

思考着待会去百货公司,要给温轻瓷一家子买点什么礼品。

又等了约莫半个钟头,陆怀音才从里间出来,眼睛和鼻头都是红的,像哭过。

陆阑梦起身,递了半边新鲜的橘肉给堂姐,不露声色地安抚道:“阿姐,没关系的,就算以后不能生育,也可过继几个姊妹的孩子,想要儿子还是女儿,你还能自己挑,不必听天意。”

陆怀音没回话,木木地站着。

陆阑梦这才发觉,阿姐的表情看着有些不对劲。

问了几句,陆怀音都不说话,牙齿抵在下嘴唇上,都咬得见了血。

陆阑梦快步走进问诊室,把沈钰叫到一边,低声询问。

“阿姐的身体,出什么问题了?”

“不是怀音小姐本身出了什么问题。”

这句话,沈钰说得十分隐晦,像是在斟酌该如何措辞。

陆阑梦饶是着急,也只是蹙眉,并不催促沈钰回答,但心中已经隐隐的有种不好的预感。

“是节育粉,一种西药,用来避孕的。”

“这种西药有副作用,短期内吃上一两次对身体影响倒是不大,可长期过量服用,会使女人永久闭经,再也无法生育。”

“怀音小姐,至少吃了四年这种西药,所以,胞宫受损有些严重。”

沈钰虽无十足把握,但药物治疗,再加上生活悉心调理,陆怀音日后恢复生育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只是机会微弱了些。

只要有一分机会,也要试过才知道。

而当务之急,是不能再服用那种西药了。

可她问陆怀音,陆怀音却说她从来没吃过西药,中药倒是一直在喝。

既然她过来求医,必定不是自愿服用的。

多半,是身边亲近之人,蓄意为之。

其用心险恶,可见一斑。

到底是患者的私事,沈钰不能越界去管,只是提醒陆怀音,小心入口的东西。

那种西药若是混在水里,是能尝出苦味的,还会带着一股涩涩的堿味,很好分辨。

怕只怕,对方下在膳食汤药之中,味道被遮盖过去,极难发现。

沈钰说道:“而且,怀音小姐还用了一些中药秘方坐剂,这种药的成分,只配药的大夫知晓。”

陆阑梦低声问:“什么是坐剂?”

“房事后,通常会进行沐浴清洗,坐剂就是那时候兑在温水里用的,而这种调配过的特殊坐剂,也会对女人的秘处造成损伤。”

陆阑梦沉默了许久,而后抬眸看向沈钰,认真问道:“那,还能治好吗?”

沈钰不敢保证,只言说:“先治治看。”

陆阑梦很郑重行了一个抱拳礼,同沈钰道谢。

“沈医生,阿姐的身体就拜托你照料了,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同我开口,只要是这世上有的,我都会为阿姐寻到,你可放开手去治。”

“若能治好阿姐,日后,你沈钰就是我陆阑梦的大恩人。”

沈钰言辞间多了份慎重。

“身为医者,我自当尽全力。”

“这段时日让怀音小姐多吃些牛奶、鸡蛋、猪肝、菠菜。”

陆阑梦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想。

阿姐刚才露出那样伤神错愕的表情,分明知晓谁是下药害她之人。

而这人,必定是阿姐身边极亲近的人。

还能是谁?

自然是对不能有孕的妻子不离不弃,淞山县人人都称颂的那位好丈夫,厉啸岳。

想要好名声,又想风流人间。

阴沟里的臭老鼠,就这样作恶了四年,竟是半点痕迹都不露。

几乎要压制不住怒火。

大小姐那对漂亮的眉眼,戾气横生。

……

从慈济医院出来后。

陆阑梦带着陆怀音去吃咖啡西点,又在百货公司逛了半下午,买了不少衣服首饰和口红香粉。

陆怀音在医院时,心里还十分憋闷难受,然而这一路听陆阑梦在她耳边说着话,走走买买,心情好多了。

“阿梦,我打算下个礼拜回淞山。”

“不着急。”陆阑梦说道,“等小年夜那天,我送你回淞山,顺道去大伯家拜年,你收留我住几日。”

没说送她回厉家,而是去娘家过年。

陆怀音看了陆阑梦一眼,轻声问:“你都知道了?”

陆阑梦故意装傻:“知道什么?知道刚才百货公司有几个年轻小伙子在痴痴盯着阿姐看吗?”

陆怀音抬起手,却是轻轻落下,嗔道:“跟你说正经的呢。”

陆阑梦任由堂姐打自己的胳膊,笑了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阿姐什么都写在脸上,我想不知道也难。”

轻松片刻,她又正了神色。

“此事,我会帮阿姐要一个公道。”

陆怀音却一改往常的温婉柔和,态度十分强硬,连带着声音都严肃了许多。

“阿梦,你不要去,让我自己同他清算。”

陆阑梦不置可否,望了眼百货公司门外那飘起的雪花,又收回视线,复又看向陆怀音,张唇转了话题。

“今日冬至,咱们不回公馆了,我带阿姐去温医生家过节,好不好?”

“好。”

应下后,陆怀音才似是想起什么,失笑道:“原来你买的那些年糕,红糖,酱肉,米酒,雪里蕻,是送去温医生家的冬至礼。”

“嗯,是给她的。”

虽有嫂嫂和侄女相伴,但陆阑梦总觉得,温轻瓷这个人,太过冷清了。

既是冬至,正好给她送点热闹过去。

“……”

陆怀音看着陆阑梦,张唇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很少见你对什么节日这样上心,你对温医生,当真很好。”

“对她好是应该的。”

提及温轻瓷,陆阑梦那满心的烦躁和戾气,才稍稍消散了些,眉眼间浮现出几分真切的笑意。

“阿姐,我喜欢她。”

“像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我想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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