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大年三十。

陆公馆小楼所有房间的电灯都打开了。

玻璃窗透出去的灯光, 连庭院外的墙边小道都照得无比亮堂,驱散了寒冬的冷意。

陆阑梦再次把陆慎气得差点心梗,身后跟着楚不迁和戴了顶崭新虎头帽的洛爷, 两人一狗,慢悠悠地往自己的卧房走。

虎头帽上刺着老虎的五官和王字纹的绣样,绣工上乘, 帽檐带有铃铛和流苏, 是以洛爷走起来,丁零当啷的响。

“明天才能见面,也不知道今天她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楚不迁:“……”

哪怕不说人名,她也知道大小姐嘴里念叨的人是谁。

这次二爷大年三十没赶回来过年, 只派人送了年礼回来,大小姐却只问了一声,就抛在脑后。

以前买东西, 也都会给二爷带一份,现在好了,去逛百货公司,十样东西里,七八样都是给温医生的。

楚不迁直到现在才意识到,女儿养大了以后,就真的是别人家的了。

二爷知道, 该多心酸啊。

……

洗了澡,陆阑梦踩着洛爷暖了一会儿脚,就上床准备睡觉。

楚不迁关了灯退出去, 卧房瞬时陷入一片漆黑。

大小姐仰面躺着,白日里那股骄纵气焰此刻全熄了, 墨发如瀑散开来,越过肩头,腰肢,黑得发亮,像是能把月光都吸进去。

莹白的鼻尖上有一点极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嘟起,长睫覆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阖上眼,陆阑梦想,早点睡着,早点醒来,就能早点见到温轻瓷。

凌晨。

房门被推开。

陆阑梦睡得很沉,没醒。

直到一缕冷风袭面,掠过脖颈肌肤,她才隐约觉得有点冷。

然而,只冷了这么一小会儿,门就被人再次轻轻关严了。

没有脚步声,只一股腥臭的气味从门的方向飘过来。

是血腥气。

陆阑梦蹙了蹙眉,警惕着睁开眼。

昏暗的房间里,门边站着一抹她无比熟悉的高挑身影。

几秒后,她一下子清醒过来,掀开被子跳下床,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

因为刚睡醒,少女有点晕乎乎的踉跄了几步,却还是以最快的速度冲到那个人面前。

不等看清,陆阑梦已经伸手,一把抱住了那道黑色身影。

抱住的那一刻,她的手,触到的是一片湿漉漉的凉。

是血,只是不知道是谁的血,沾在温轻瓷身上,湿透了外衣,又渗出来,蹭到她手上。

温轻瓷的身体在她怀里僵了一下,然后就软下来,软得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可以断了。

可她没有倒,而是靠在门板上,靠着陆阑梦抱着她的那股力道,勉强站着,任由陆阑梦撞进自己的怀里,唇角轻轻弯起。

陆阑梦身体微绷,眼眶不受控的发热,语气难以自控地溢出一丝阴翳的戾气。

“你受伤了?”

“谁干的?”

温轻瓷的手慢慢抬起来,落在她背上。

手是凉的,还在微微发抖,可是落得很轻,很慢,像是怕弄脏她。

“没事。”

带着港城腔调的好听嗓音,自陆阑梦的头顶传来,沉哑得厉害,却让人无比安心。

“不是我的血。”

“——啪嗒。”

随着卧房的顶灯开关被摁响。

光线瞬间倾洒下来,照亮了正拥抱着的两人,照在身前人那张清冷的脸上。

陆阑梦不由分说地扣住温轻瓷的手腕,举起,压在门板上,一双狐狸眼从上至下,谨慎仔细地检查温轻瓷的身体。

确认真的没有大伤口,才放下心。

“大过年的,你这是去屠宰场逛了一圈吗?怎么会这么多血?”

清朗笑声在耳边传开。

身前人的胸腔,也跟着闷闷地震动几下。

陆阑梦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声音又尖又紧,尾音还夹着些颤,有点滑稽。

清了清嗓子,她不管不顾地将脸埋进温轻瓷的肩窝,两条手臂也紧紧缠在温轻瓷劲瘦的腰身上。

“……吓死我了。”

温轻瓷能感觉到身上那股难闻的血腥气被冲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陆阑梦身上那股好闻的玫瑰暖香。

两人就这样抱了好一会儿。

直到陆阑梦总算意识到血腥气的杀伤力,有些反胃,才抬起沾了血的脸。

灯光下,能看见那莹白的脸颊上,有两道明显的泪痕。

温轻瓷心脏揪了一下。

她伸手,轻轻地摸上那张脸,指腹划过陆阑梦嫣红的眼尾,将那点湿润的水渍揩去。

“吓到了?”

陆阑梦点头。

“还以为你好大胆,原来,是个喊包妹。”

温轻瓷说话习惯性压低,语调也很少有起伏,有种独特的冷感。

就像现在,她分明在故意逗她,字音之间的停顿,却还是十分有序,更像是长辈在哄小孩,透着玩味。

陆阑梦没回话。

几秒后,踮起脚,在温轻瓷嘴唇上亲了亲,舌尖故意勾舔了一下温轻瓷的嘴角,像是不满她的调侃。

这个吻很短,很轻,像蜻蜓点水。

却撩得温轻瓷心口发麻。

她想要抱陆阑梦,却因为身上还没清理干净,手臂动了动,就忍了下来,目光下意识扫了眼浴室方向。

“大晚上的,你一身血跑过来找我,被吓到,很正常。”

陆阑梦看出她想洗澡,刚要叫佣人去温轻瓷的厢房拿衣服,却被温轻瓷拦下。

“呢阵时,别叫人了,我可以不穿,明早再说。”

不穿?

陆阑梦来了兴致。

她跟着温轻瓷,两人牵着手一路走到浴室门口。

陆阑梦看出温轻瓷很累,上前去给她放热水。

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整个房间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晕里,蒸汽慢慢升起来,镜子一点点地开始模糊,空气也变得潮湿、温热。

放好以后水,大小姐又侧过身,上前两步,雪白的指尖轻轻扯着温轻瓷的腰带,要帮她脱衣服。

“脏,我自己来。”

温轻瓷没让陆阑梦给自己脱,自己褪去衣裤。

因为沾了血和汗水,里外布料都黏稠,有些地方已经干了,一头粘着外衣,另一头沾着皮肤,就这么紧紧粘在一起,费了些功夫,两件衣服才终于分离,温轻瓷将它们一件件褪下来,随手扔在地上。

只剩下最贴身的上下两件单薄的亵衣裤,因陆阑梦在,温轻瓷没脱干净,这会儿跨开腿,整个人坐进浴缸里。

看着热水漫过她的腰,又漫过胸口。

陆阑梦就这样站在外面,垂眸看着温轻瓷被热水烫得逐渐开始发红的皮肤,看着她湿了的头发贴在侧颈上,看着那张清冷的脸颊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心里那种恐慌感才稍稍散去一些,有了点安心的着落。

温轻瓷抬起眼看她,问道:“进来?”

于是陆阑梦主动解了自己的睡裙,动作比温轻瓷要快得多。

她身上就这么一条睡裙和小裤,脱完以后,就什么都不剩下了。

抬腿跨进浴缸,陆阑梦就这样含着点戏谑笑意,在温轻瓷的对面坐下。

浴缸不大,她们膝盖碰着膝盖,脚碰着脚,暖意从四周涌过来,烫得肌肤很是舒服。

蒸汽在两个人之间升腾,把陆阑梦那张漂亮的脸,氤氲得有些模糊,可是那双狐狸眼还是亮的,亮得惊人。

陆阑梦把自己的脚伸过去,很轻地踩在温轻瓷的脚背上,脚趾蹭了蹭。

温轻瓷的脚动了一下,而后稳稳地托着她,没躲。

大小姐的嘴角弯起来一点。

温轻瓷看着她那副得意的样子,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正一细路仔,冲凉都要踩人只脚。”

陆阑梦扬了扬下巴,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嗓音却带着点娇气:“我乐意。”

温轻瓷没说话,只是往前弯了弯身子,而后伸手,把她的脚握住,轻轻地搓着。

陆阑梦愣了。

温轻瓷那双手平时总是干干净净的,时而会捏药材,会握笔拿书卷,甚至是拿筷子,模样都很端庄自持。

此刻,这样一个清冷不食人间烟火的女人,却心甘情愿匍下腰肢,在热水里,给她洗脚。

有点痒痒的。

但陆阑梦咬牙忍了下来,随后把自己的另一只脚也大方递过去。

“这只也要。”

温轻瓷忍不住笑了,任劳任怨接过,两只玉足就这么一起握在手里,慢慢地搓着。

没一会儿,陆阑梦就不忍心了。

抽回自己的脚,整个人往前挪,饶是膝盖顶到温轻瓷的膝盖,也没停下,又分开她的腿,往中间挪过去,紧接着整个人都挤进温轻瓷的怀里。

热水在两个人之间晃荡。

漫上来,又退下去,漫上来,又退下去。

陆阑梦贴着温轻瓷的脖颈,鼻尖闻着她身上热腾腾的气息。

血腥气已经没有了,只剩下肥皂的清香和这个人本身的味道。

她问:“你是不是去青帮了?”

“是。”

温轻瓷没打算瞒着,抱着陆阑梦,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发上,低声回道:“趁你还没查到我的事,先解决,省得你跟着烦心。”

“我找到杀死我阿哥的那个堂主,在他家放了把火,然后趁乱,了结了他,青帮那些人功夫好,我身上的血,就是从那个堂主家闯出来,一路砍杀,溅上的。”

陆阑梦抓牢了温轻瓷的手指,与她紧紧扣在一起。

她知道温轻瓷现下说的轻描淡写,当时的情形,一定很危险。

温轻瓷回扣住她,声音又低,又温和,就像是从前她跟陆阑梦讲睡前故事那样,并没什么情绪起伏。

“实则,周益彰才是幕后主使,从那位堂主家出来,我就又赶去了周家宅邸,扭断了周益彰的脖子。”

“我阿哥,因为研制出了瘟疫特效药,平日里又不计成本,医病救人,名望攒的很高,周益彰是做西药生意的,在我阿哥来安城之前,他是有望选举新一届华商代表的,可我阿哥的存在,影响到了他的利益。”

“他花钱买凶,让青帮的堂主暗中动手,又想侮我阿哥的名声,便抛尸在赌场,还留了陆闵良的玉牌在他尸身上,就是要误导我家的人,以为阿哥在外面,跟陆闵良不清不楚,再加上那笔天价欠债,让我和阿嫂腾不出时间和精力,去调查哥哥的死因。”

“周益彰并不知道我身手好,他家的那些打手,不堪一击,杀他很方便,没费什么功夫。”

“……”

陆阑梦没想到,温轻瓷大年三十的夜里,竟然跑去做这样危险的事。

观音成了夜修罗。

净衣,染上了业火的血色。

忽然转身,把人牢牢抱住,但又不敢太用力。

她发现温轻瓷身上还是有很多细小伤口的,大多在后背上,有的,甚至皮肉翻起,还在流血,只是被温轻瓷藏得很好,她一眼看过去,竟然没发现。

温轻瓷被抱得一愣,低声问:“怎么了?”

陆阑梦把脸埋在她的肩上,生怕自己眼睛红了,再被发现。

“没什么,就是想抱你。”

温轻瓷的手慢慢抬起来,落在她背上,轻声回道:“嗯,那就抱。”

“……”

“你骗我。”

“骗你什么?”

“你说没受伤,那你后背上这些,是什么?”

“他们死伤了十几个,比起他们,我这算什么伤,小孩子摔一跤,都比这种伤口要深一些。”

“什么叫算什么伤?你掉一根头发,在我这,就叫受伤。”

陆阑梦恨得牙痒痒,“把那个堂主的名字告诉我,别以为这事就轻易揭过去了,他和周益彰的子孙后代,往后在安城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别在水里泡太久,伤口不是不能沾水吗?快洗干净,等会出去,我给你上药。”

“……”

温轻瓷从背后托起陆阑梦的身体,又握着她的肩膀,将她扭转过去,掌心捧起一捧热水,淋在头发里。

陆阑梦没再有大动作,怕弄疼温轻瓷,蹙眉咕哝了一句。

“……干什么?”

“给你洗头。”

“不洗,你弄干净了吗,差不多就出去吧,我叫人拿医药箱来。”

温轻瓷滚热的掌心,在陆阑梦白软的腰上轻轻拍了一下,嗓音有些戏谑。

“这些头发,粘过血的,不洗?”

陆阑梦一头如瀑的墨发,贴在后背肌肤上,黑得像能把水都染黑。

温轻瓷挤了洗发膏,搓出泡沫,然后轻轻地抹在她头发上。

修长的手指在她头皮上慢慢地揉着,一下一下的,不轻不重,力道刚刚好。

指腹带着炽热的温度,来回插过发丝,穿过泡沫,擦过头皮,这样的动作不停地反复,激得陆阑梦心口和头皮同时一阵阵的发麻。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顺毛的猫,舒服得想打呼噜。

记挂着温轻瓷的伤口,陆阑梦没敢太过享受,没揉两下,就主动凑到水边,冲掉那些泡沫,露出被洗得干干净净的墨发。

温轻瓷关了水,拿起毛巾,把她的头发包起来。

又先一步跨出去,背过身披上浴袍,然后回转过来,伸手来拉她。

陆阑梦不忍心看温轻瓷的后背,光是看,心口都一阵阵疼,恨不能连夜带人赶到那两个老不死的家里,屠了他们满门。

“疼不疼?”

“不疼。”

陆阑梦握住她只手,借力站起来,那晶莹的水珠从细腻如脂玉的肌肤上晃荡着滚落,一路顺着脖颈,胳膊,腰,大腿,最后落在浴缸里,湿淋淋、滴滴答答的。

温轻瓷极为克制地转开视线。

清冷的眼底,蒸腾出了一丝压不住的、耐人寻味的热意。

怕人着凉,她拿起另一件浴袍,很轻地抖开,从后面给陆阑梦披上。

陆阑梦则丝毫没注意到自己刚出浴的模样有多勾人,急匆匆地准备出去,叫佣人去拿医药箱。

只是还没来得及走出浴室门,就被一只手臂从后边捞住了腰肢。

温轻瓷的手指修长,骨感,白里透红,微微弯曲着。

而滚热的手掌朝她握上来的那一刻。

大小姐浑身一僵。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