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陆阑梦从酒窖里取了两瓶葡萄酒,而后去了闻香阁。

闻香阁的姑娘们看出她心情不佳,一个两个的哄着,不论玩牌还是下棋,陆阑梦只赢不输。

刚开始还好,可几局下来,着实有点乏味。

于是她板起脸,勒令她们拿出真本事,姑娘们却借口她今日运气好,依旧不着痕迹地让着。

陆阑梦一口气堵在心口,不上不下。

离开闻香阁,没其他地方可去,便回了小楼,叫楚不迁拿了棋盘。

温轻瓷在新搭好的床铺上补眠,骤地被佣人叫醒,她依旧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坐下后,她打量陆阑梦一眼,淡声问道:“使唔使让住大小姐?”

说话习惯短时间改不过来,温轻瓷又不温不火地用官话解释一遍: “需要让着大小姐吗?”

陆阑梦实在听不得‘让’这个字。

“你瞧不起谁?”

“好好下,敢让我一子,我就抽你一鞭。”

温轻瓷颔首。

外边烈日当头,晒得那些油亮的树叶泛光刺目,蝉鸣此起彼伏。

屋内搁了好几只冰桶,又有佣人在旁打扇子,饶是开着窗户,一点热浪飘进来也很快转凉。

陆阑梦执白,第一局惨败。

没头没脑赢了一天,小输一场,她不觉得气馁,反而激起了斗志。

只是没想到,一个时辰过去,她竟是一局便宜也没占到,局局都是惨败,毫无还手余地。

陆阑梦忍不了这种锥心的挫败感,明着下不过,便起了歪心思。

正预备悄悄地偷走一枚棋子,却冷不丁被温轻瓷抓了现行。

腕子被人牢牢攥在手中。

陆阑梦又羞又恼,一时间挣脱不掉。

平常这种时候,洛爷早就扑腾起来咬人,偏这会儿像个傻狗似的,在原地支着腿,张嘴喘气。

狗眼圆睁,一脸憨相。

不等陆阑梦发作,温轻瓷自觉松了手,没什么情绪地开口。

“下不过,我可让住,不必舞弊。”

你不行,我可以放你一马。

这话摆明了是在打陆阑梦的脸。

“不过是摸了下你的棋子,这就叫舞弊?”

“的确不算。”

仿佛刚才的事没发生过,温轻瓷又道:“大小姐,该你落子了。”

陆阑梦知道自己是臭棋篓子,跟温轻瓷根本不在一个水平,再怎么下,也不可能赢。

她把棋子扔进棋罐,叫楚不迁扶她坐上轮椅,扔下温轻瓷自己走了。

温轻瓷一动不动坐在椅子上,无声望着面前的棋局。

而后捏起一枚白子,自己跟自己下。

她极有耐性,直走到白棋反败为胜才起身,将一枚枚将棋子收起来。

……

被抓了现行觉得丢人。

陆阑梦好几天没正眼看温轻瓷。

而温轻瓷照常给她按摩腿上xue位,调整夹板,还新添了药浴,亲自给她泡脚。

期间没露出半点异样神色,就像是忘了下棋那回事。

温轻瓷如此态度,令陆阑梦轻松不少。

而她的腿骨也在慢慢愈合,伤势明显好转。

的确安分守己,并未乱动手脚。

去调查温轻瓷的人,来回禀陆阑梦。

说是温轻瓷祖籍在港城,哥哥则是位中医大夫,兄妹俩大概是六七年前才来的安城定居。

温学牧一年前在赌场被人乱刀砍死,因此欠了一屁股债,至今没还清,温轻瓷家里只剩一个寡嫂和侄女。

一家子女人,境况实在不怎么好。

温轻瓷没拿到毕业证书,可能是因为家产都被收债的强行收了。

而港城那边,学费生活费都不低,钱一断,便只能退学。

温轻瓷要还债,要生活,可能还想回港城继续念书,很需要钱。

先伤她的腿,再求一份高薪工作,也许没什么特别深的缘由,只是穷怕了。

这世道女子本就求生艰难,若在外无关系,又无家底打点,很难出头。

这些,陆阑梦都清楚,但对温轻瓷没什么怜悯之心。

她从始至终都觉得自己很无辜。

温轻瓷家里遭了难,关她什么事?

但温轻瓷却踢断了她的腿。

现如今温轻瓷给她当牛做马,伺候她,是在还债,是应该的。

她也是温轻瓷的债主之一。

而自己这个债主,还得给温轻瓷发薪水。

何况,她还瞒着舅舅,没让舅舅知道此事真相,已经是在保温轻瓷的性命。

陆阑梦觉得自己的行为堪称善良,应该登报,被世人大肆夸赞。

夜里,泡完药浴,等温轻瓷给她擦干脚趾,陆阑梦才垂眸看了眼温轻瓷,懒洋洋地开口。

“听说你在港城念书?”

“嗯。”

“那边有什么新鲜事吗?”

港城离得远,从安城只能乘坐邮轮过去,饶是天气好的情况,也得耗费半个月的时间。

陆阑梦想过要去的,偏偏她晕船晕得厉害,始终没迈出第一步。

她只喜欢乘火车,舅舅有专列,车上设施跟家里差别不大,略有晃荡的感觉,却不至于头晕。

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陆阑梦是很好奇的。

温轻瓷答道:“我假日一般系图书馆睇书,好少出街游玩,了解唔多。”

陆阑梦蹙起眉梢。

她觉得温轻瓷的这番说辞,是打算敷衍她,正要发作,温轻瓷又继续说了。

“那边有饮早茶的习惯,喜欢吃点心、听戏曲,街旁食摊有云吞面,煲仔饭,车仔面。”

“天后庙、车公庙、黄大仙祠常年香火鼎盛,学子们大考之前,都会去求签问卜。”

“维多利亚港,号子声不停咁响……”

陆阑梦看过港城那边的报纸,知道维多利亚港。

不过她对吃的更感兴趣,又追问了温轻瓷那些食物吃起来是什么味道。

很多吃的,要在当地吃热乎的新鲜的才有滋味。

温轻瓷就又挑着讲了一遍。

她嗓音好听,拖了点港城那边的调子和节奏,不做作不浮夸,陆阑梦还挺喜欢听她说话。

“以后晚上跟我讲讲港城那边的事。”

“薪水可再加十块大洋。”

温轻瓷接了这个活儿。

差事应得很干脆。

陆阑梦就想,她的确很缺钱。

比起没有真本事,只会阿谀奉承的奴才,她反而更欣赏温轻瓷这种豁得出去的狠人。

短短几日,她对温轻瓷竟然有点改观。

“好好表现,要是我的腿恢复得好,你的故事也讲得不错,还会有赏。”

温轻瓷应了声是。

生了副冷冷清清的好相貌,哪怕伏低做小的样子,也更赏心悦目。

陆阑梦收回视线,心情还算不错。

温轻瓷叫她:“大小姐。”

陆阑梦慵懒抬眸:“?”

“夹板五日后就可拆除,药浴则三日泡一次,期间无事,我可不可以休息一天,回家去看看?”

“去吧。”

听到夹板能拆除,不用再裹着这么个硬东西睡觉,陆阑梦心情又愉悦几分,准了温轻瓷的假。

她吩咐楚不迁给温轻瓷安排单独休息的房间,撤了她卧房里搭建的床铺,给足了体面。

这日,等温轻瓷走后。

楚不迁欲言又止地看了陆阑梦几次。

女佣在给陆阑梦修剪指甲,陆阑梦有所感地抬眸,看一眼楚不迁。

“有什么话就说,在那别别扭扭的做什么。”

“大小姐这是信了她吗?”

“这跟信不信的有什么关系,她有意思,我便留着她。”

陆阑梦打量着楚不迁,似是想到了关键点,骤地弯起眼眸,调侃道:“心慌了?”

温轻瓷身手跟她不相伯仲,还懂医术、会下棋,能给她讲港城的故事。

楚不迁是有了危机感,怕被取代。

陆阑梦接着打趣她,嗓音清凌凌的好听,却磨人得紧。

“她若能取代你的差事,也是好事,我只能待在陆公馆,而外边天地广阔,你应该出去闯闯。”

楚不迁神情端肃,背脊板正:“大小姐,我此生只您一个主子,哪怕您不需要我了,我也会在暗处保护您,直到我死那日。”

知道楚不迁忠心耿耿,陆阑梦收了玩笑的腔调,很轻地拍了拍楚不迁的手背,温声安抚她道:

“她取代不了你。”

“温轻瓷,就如同琴房里的那架钢琴、楼下花圃里开得正艳的骄花。”

“物什和活人是没法做比较的,你可明白?”

“不迁明白。”

听到这,楚不迁果然松了口气。

指甲差不多打磨好了,陆阑梦抽回手,起身。

“走吧,出去逛逛。”

拆了夹板,不坐轮椅的时候,也能走上两步,就是慢一点。

她去百货公司,买了只小羊皮手袋,又给舅舅买了双鞋,一副西洋墨镜,给洛爷则买了条很威风的项圈。

临走前,心念忽地一动,陆阑梦又叫老板去给她拿了条更细的皮质项圈。

这种项圈,通常是给一些有雅癖的富人们准备的,照着一般尺寸订做,男女佩戴的都有。

出了百货公司,和楚不迁坐上黄包车,去平达咖啡馆吃冰淇淋。

烈日炎炎,咖啡馆还不如她的公馆小楼凉快。

可一直憋在家里,陆阑梦心里不舒坦,出来走走,哪怕受热也开心。

满满一高脚杯的冰淇淋,陆阑梦吃得慢,而楚不迁几口就吃干净。

于是陆阑梦又给她重新点了一杯,换了个新口味。

穿着西装的侍应生给她们端上冰淇淋和一碟小蛋糕。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走进咖啡馆的大门。

陆阑梦看过去,黝黑光泽的眼仁很快就浮出一丝兴味。

温轻瓷和一个姑娘并着肩,那姑娘亲昵挽着她的胳膊,像是在撒娇,而她脸上带着很轻松的笑意,似冰山消融,漂亮得惹眼。

下一秒,温轻瓷有所感地朝陆阑梦这头看过来。

眼底笑意在触及她的一瞬间,消散殆尽。

“……”

陆阑梦眉梢不满蹙起。

对狗笑,对旁人笑,偏就不待见她?

“大小姐。”温轻瓷上前来打招呼,用不温不火的腔调,介绍自己的身边人,“呢个系我侄女温沁。”

温沁长得跟温轻瓷不太像,五官平平,没什么特色,是扔进人群里就瞧不见的普通。

难不成温家的好基因都让温轻瓷继承了?

陆阑梦不知想到了什么,静静朝两人望过去。

她本就发量厚,肤白唇红,长得纯粹天真,这会儿鸦羽般浓密的睫毛下,那双眼黑得惊人,有种不近人情的残忍。

“好巧啊,温医生。”

陆阑梦眉眼弯弯,语气也稀松平常。

“我逛百货公司时,看见一样东西特别适合你,就买了下来,原是准备明日再送你。”

说着,她从纸袋中取出一只精致的小方盒,置于桌面,用两根指尖轻轻推至温轻瓷面前。

温轻瓷并没有马上接过,而是垂眸看向陆阑梦。

陆阑梦也仰起下巴看回去。

视线对上的一瞬,她眉眼含笑,再次开了口,嗓音带着点诱哄意味。

“打开它,看看喜不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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