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温轻瓷被佣人带去厨房后。

没一会儿,就端来了新鲜出炉的糖油糕。

彼时陆阑梦已经洗了澡,穿着冰蚕丝睡裙,倚在床头看书。

屋内置了冰块,空气凉丝丝的,很舒坦。

“大小姐,你要的糖油糕。”

嘴里叫着大小姐,却丝毫没有奴颜婢膝的意思。

面对她时,温轻瓷总是这样公事公办,不带半点温度。

可对着旁人就会笑,笑得那样真实。

陆阑梦不高兴,便没答话,刻意晾着温轻瓷,兀自看着书。

鼻尖却嗅到屋内萦绕着的那一股子油炸点心的甜香,肚子里的馋虫倒是先叫了起来。

才两顿没吃。

没出息的东西。

陆阑梦暗骂自己的肚子,隐在墨发之下的白皙耳尖悄然蔓上了层桃粉色。

当着温轻瓷的面,她有点下不来台,压在书皮上的几根手指微微收紧,却依旧不言语。

又过了一会儿。

杵在那的人挪了脚步。

“大小姐,我去准备药浴。”

陆阑梦没抬眸,只右手懒洋洋地抬起,做了个赶人的动作。

待温轻瓷走后,她才放下书,瞧了眼不远处那做好的一碟子糖油糕。

房间内,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微布料摩擦声。

陆阑梦下了床,走到小客厅的沙发边,弯腰执起筷子。

因食材都是小楼厨房里现成的,油炸的过程,也由佣人和楚不迁全程盯着,这会儿便不用试菜。

陆阑梦拿了方素帕垫着手,从油纸上捏起一块糕,置于唇边吹了吹,尝试性咬上一口。

糖油糕的外壳被咬爆,发出很轻微的碎裂声,内馅微微粘牙,米香纯粹,那些糖油在她口齿间化开后,散出猪油独特的荤香与焦香。

略带审视的骄矜狐狸眼,这会儿不由自主地软化下来,浮出点讶异。

味道,竟然还不错。

一块糖油糕吃完,只素帕和指尖上还残留一点香气。

陆阑梦饱满的唇瓣沾了油脂,显得格外红润晶莹。

瞥一眼盘中剩下的糖油糕,她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与挣扎,然后毅然移开目光,用帕子极其仔细地擦拭着每一根指尖,仿佛在抹去方才那不端庄进食的证据。

“这真是温轻瓷亲手做的?”

楚不迁回道:“是她亲手做的,揉面调馅儿,下锅油炸,都是她。”

余光瞥见温轻瓷端着配好的药汤回来。

陆阑梦冷嗤了声,似是极为勉强地对眼前的糕点做出评价。

“难怪,粗甜油腻。”

温轻瓷恍若未闻,神情淡淡地将盛着药汤的木桶放在地板上。

待陆阑梦走到边上沙发,落座后,轻轻抬起左足,温轻瓷便熟练伸手托住。

因极少锻炼,陆阑梦的小腿肌肉并不丰盈,线条纤细而修直,踝骨尤其精巧突出,像玉雕,透着股易折的脆弱,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留下淤痕,加上伤势未愈,有明显气血不通畅的红色浮肿,似白玉染了胭脂一般。

药浴时,需按摩足上xue位。

温轻瓷收了视线,以指腹探着泡在药汤下的肌肤,摸准位置后,开始摁揉。

力道讲究,节奏不疾不徐。

早在配置药汤时温轻瓷就已经热过手。

这会儿被她握上来,陆阑梦便觉得温轻瓷的手暖洋洋的柔软。

吃了糖油糕,胃里舒服,现下伤腿也被伺候得很好,她满意阖上眼帘,开始养神。

室内只余木桶内水波极其轻微的搅动声。

按摩过后,温轻瓷松了一只手,拿起干布给陆阑梦擦脚。

娇贵养着的大小姐,脚趾根根莹白细腻,脚踝侧骨位置却有几道浅浅的疤痕。

实则不止脚踝,温轻瓷发现陆阑梦手臂上也有点痕迹,只是疤痕不深,不细看,难以发现。

这种伤痕,不像是意外摔伤留下的,倒像是被竹条一类的东西长年累月、反复抽打所致。

温轻瓷没多看,收了目光,双手浸入旁侧盆中的清水里洗净,而后佣人们进屋,有条不紊地把一应物件都收拾妥当。

“抱我去床上。”

陆阑梦语气轻描淡写,如同在说“递杯茶来”。

温轻瓷立在原地,细细擦拭着双手。

过了一会儿,隐隐察觉两道视线落在她脸上,她颈项一动,偏头去看楚不迁。

果不其然,楚不迁正盯着她。

以往陆阑梦需要人搀扶或者抱起,上前去的都是楚不迁。

可现在楚不迁一动不动,还看她,是何意?

温轻瓷有所感地垂下眼帘,便又与陆阑梦的视线隔空对上。

“擦好了没有?”

大小姐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

像是理所应当觉得,温轻瓷擦干了手,就该立即去抱她。

温轻瓷蹙了下眉,倒是没白费唇舌反驳,上前弯腰,将人抱起。

将陆阑梦放在榻上,她立刻后退两步,抬起手整理自己被蹭乱了的襟领。

衣服就此沾上了陆阑梦的味道。

那是沐浴后擦上的香粉,带着一丝蜜意的玫瑰花瓣香气,气味贴肤且绵长。

哪怕理顺了衣襟,也去不掉那股味道。

温轻瓷跟平常一样,面色淡漠,只是这点淡漠里多了些冷意和一丝隐忍的厌烦。

气味是交织沾染的。

陆阑梦并不讨厌温轻瓷身上的气味。

许是这阵子温轻瓷将她伺候得好,她看温轻瓷顺眼不少,于是说道:“后日我开学,你陪我去一趟。”

安城女子大学是教会学校,要求严格,学生报道时必须本人亲自到场,在注册科和会计科班里续注册、缴纳学费膳宿费。

陆阑梦开学后就是大二,课业更繁重,眼下还没去学校,就已经开始烦了。

然而她答应过舅舅要念到毕业为止,不能半途而废。

若温轻瓷陪着她去,路上还能听她说说话,兴许心情会好点。

她看着温轻瓷,等着温轻瓷应下此事。

然而温轻瓷却垂下眸,拒绝了她。

“抱歉大小姐,后日我家中有事,不太方便。”

既然有事,陆阑梦没再强求,只是随口多问了一句。

“是很重要的事?”

温轻瓷点头道是。

“那你去办你的事吧。”

说完,陆阑梦手指曲起,懒懒在榻上敲了两敲,说道:“过来,今天不讲故事,读这本书给我听。”

每次药浴之前,温轻瓷都会先洗过澡,因此,陆阑梦并不介意她到床上。

每月多拿十元薪水,自然是要尽职尽责。

温轻瓷果然听话上前,拾起她在药浴前看的那本书,却没脱鞋上榻,而是保持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站在床边。

床头灯一部分落在温轻瓷身上。

温轻瓷影子的一半,则落在陆阑梦的脸上。

如此背光而立,面目半明半昧,更显得她清冷沉静,不沾尘世。

屋内药香气还未散,闻着浅淡舒缓。

约莫念了不到两行字,陆阑梦便出声打断。

她看向温轻瓷,声音有些懒怠:“你站那么远做什么,到床上来。”

温轻瓷沉默片刻,便上前坐到床沿边,只坐了很小一块位置,脊骨自然挺直。

“那地方很窄,四周全是万丈深渊……”

声音近了许多。

陆阑梦满意勾唇。

合上眼后,她身体逐渐放松。

捏着薄毯的雪白指尖,随着故事节奏蜷缩收紧,又松开。

不知过了多久。

大概是灯光刺眼,她下意识往暗处挪过去,而后抵在一处温热柔软的地方,不再挪动。

楚不迁见陆阑梦入睡,便上前去关掉了灯盏。

温轻瓷一门心思都放在书上,等到房间彻底昏暗下来,才抬起眼。

陆阑梦的脸此刻就在她腰侧,细白手指攥着她的衣角,骨节处依旧有些红,哪怕昏暗中也能看出差别。

这位大小姐,许是很喜欢钢琴。

手指用得过于频繁,才会落下这种伤筋的老毛病,一旦犯病,关节便会红肿疼痛,磨人得很。

这种手疾,常见于纺织厂女工和浆洗衣物的老妈子。

闺阁大小姐娇贵,不会患这种穷病。

陆阑梦却有。

有就有罢。

性子这样恶劣,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温轻瓷漠然移开目光,从陆阑梦手中轻扯出自己的衣角,在楚不迁的注视下,起身回房。

……

九月中下旬。

已过白露,临近秋分。

风中有了点凉意,但不至于寒冷。

一场夜雨过后,清晨街巷的地面便铺了层半青半黄的落叶,被早行的人们和黄包车车轮轧得湿泞肮脏。

陆阑梦乘汽车去学校报道,路上一直眯着眼打盹儿。

到了校门口,楚不迁才回头轻声叫人。

“大小姐,到了。”

陆阑梦睁眼。

家中娘姨给她梳了中分蝴蝶头,佩两颗珍珠耳坠,身上是一件墨绿色的过膝长旗袍,袖子只刚刚过手肘,露出藕白细腻的手臂。

拿上手包,正要下车,陆阑梦眼角余光却从车窗瞥见不远处走来的一道高挑身影。

温轻瓷穿着件半旧的衬衫,衣摆塞入西裤里,衣裤皆是质地普通的布料,颜色也灰暗,要不是得益于那张清冷漂亮的脸,这身打扮,扔进人群里就立刻消失不见。

她不是一个人。

跟在她身边的人是温沁,跟其他学生一样,穿着蓝布旗袍,黑裙,布鞋。

看样子,也是来学校报道的。

陆阑梦嘴角落了下来,无声抿紧。

原来她说的那件很重要的事,是送其他人来学校报道。

有时间送这小丫头,没时间跟她过来?

陆阑梦极轻地笑了一声。

随后,车门打开,她敛眸拿起手包走下去,不是朝着校门,而是朝着两个姑娘家的方向。

楚不迁在陆阑梦身边四年,早已熟悉家主的恶劣脾性,这会儿利落地从车里拿了把勃朗宁,塞到腰后,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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