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卓月安的梦

卓月安是被一阵湿冷唤醒的,不,不算是唤醒!他清楚感觉到自己醒着,意识清醒,明明站在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拽进了另一个人的身体里,依靠对方的五感感知世界,却无法控制这具身体

他能感觉到脚下的泥泞,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和霉味,能听见远处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不知疲倦的计时器,无言的催促,让人不由心生焦虑

这不是无剑城,不是学堂,不是他认识的任何地方!

卓月安看见自己的手,双手骨节分明,皮肤苍白,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可这不是他的手,太小了,太瘦了,指节上还有冻疮留下的疤痕,掌心有几道细密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没有处理,只草草地用布条缠了一下,血迹已经干涸了

“十七号”

有人在叫这具身体的主人,卓月安转过身,看见一个少年半靠在昏暗的尽头的枯木边上,那少年穿着和他一样的灰色短褐,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

“六十三号”他听见自己说话,声音沙哑,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粗粝

卓月安的灵魂皱了皱眉:只有编号,没有名字,哪里是这样养孩子的?

身体的主人走了过去,月光被乌云释放,斑驳的落在六十三号疲惫的脸上,少年干净俊秀的脸逐渐清晰

卓月安看见六十三号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映出自己的脸,不,是自己年少稚嫩的脸

这具身体的主人,与我长得一样?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会借他的身体看见他的经历吗?

卓月安被动地跟随着这具身体的记忆,跟着十七号穿过一条阴暗的廊道,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一间低矮的屋子

屋里看起来干净整洁,但几乎没有家具,连床也只是两块木板拼成的,上面垫着薄得可怜的褥子

十七号扶着六十三号躺下,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卓月安有些不好意思的看着眼前这具毫无保留展现在自己面前的稚嫩身体,乌青的淤伤和刀剑划过的血痕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六十三号被选去做慕阴真的点灯童子,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万幸,十七号舀了一盆热水,端着走到床边,他替六十三号脱掉湿透的衣衫,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热毛巾擦过身体的时候,苍白的皮肤瑟缩了一下

透过十七号的手,卓月安感受到六十三号几近失温的身体,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气,卓月安清楚这不是他的记忆,不是他的身体,不是他的人生!

可偏偏他就是能真实的感受到,六十三号的皮肤是凉的,眼睛却是笑着的,卓月安的呼吸里带着属于六十三号的血腥味,这里的一切都不属于卓月安,唯有六十三号的存在是真实的!

“你哪里来的热水?”卓月安听见六十三号的声音闷闷的,脸埋在枕头里

“刚烧的”十七号的回答简短得像在完成任务,他把毛巾放进盆里,拧干,继续擦拭六十三号的身体,直到这具苍白的身体泛起一丝带着暖意的粉

六十三号忽然撑起身体,拉过十七号的手,那双手白日要练剑、要干杂活,大晚上还要劈柴烧水,明明是一双白皙修长及其好看的手,偏偏弄得全是细密的伤痕

六十三号从自己床脚一个隐匿的位置摸出一盒药膏,打开盖子,一股清苦的药味弥漫开来,他用指尖挑了一点,仔细地涂在十七号手上那些细密的伤口上,不放过一处

十七号那张稍显稚嫩的脸冷着,眉宇间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你哪里来的药?”

没人会给身为耗材的无名者药

六十三号随意耸耸肩,扯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龇了龇牙:“鼠有鼠道,反正能用就行!”

十七号冷着脸拿过药膏,他被热水烫得有些发红的指腹沾着药膏,轻轻抹在六十三号的伤口上,六十三号闷哼一声,身体绷紧了

十七号动作一顿:“疼?”

六十三号摇头,没有说话,他的面色有些绯红,其实不是疼,是有点痒,十七号的手指在他皮肤上划过的地方,像是有蚂蚁在爬,酥酥麻麻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卓月安像是一个透明的、不存在的旁观者看着这一切,他看着那个小小的、阴暗的、连一盏像样的灯都没有的房间,看着那两个少年在昏黄的火光里互相照顾,他忽然抬起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心跳得有点快,是我的心跳,还是是十七号的?

卓月安说不清楚,他只是觉得,那个六十三号笑起来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像揉碎的星河一样灿烂,有点好看……

梦境里的时间是不连续的

卓月安上一刻还站在那间低矮的屋子里,下一刻就已经站在一片墨色的密林之中,连月光都无法穿透这片黑色的密林,投进一点点光来

他看见六十三号怜惜的替自己…不是替十七号包扎手上染血的伤口,然后毫不犹豫的举起手中的剑

卓月安甚至来不及留恋六十三号的体温,就看见那把剑不带一丝迟疑地捅进了六十三号的身体,他甚至来不及思考,本能的伸手去抓那把匕首

可卓月安并不属于这里,刀刃如划破空气般穿过他的手掌,不留四号痕迹,利落的刺进了六十三号的身体,透过十七号的手,卓月安触碰到六十三号的伤口,鲜血淋漓…

没有十七号的身体,他就碰不到,什么都触碰不到!

“你放手!”六十三号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看着面前的十七号,眼眶通红,像是要哭出来一般

十七号没有说话,他只是握住了那把匕首,用自己的手,紧紧地、毫不退让地握着,刀刃割破了他的掌心,血从指缝间滴落,和六十三号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卓月安此刻真正像是个旁观者,他站在这里,透过十七号的身体看着他们血脉相融,生死相依!

这一切是属于十七号,不是属于卓月安的…包括他…

卓月安忽然觉得有点难过,那种难过不是从他自己的心里长出来的,是从六十三号的眼泪里渗出来的,是从十七号紧握着匕首不肯松开的指节里挤出来的,是从那些他从未经历过的、却感同身受的日日夜夜里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

他触碰不到他们,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看着,只能做一个旁观者……

“我想叫苏暮雨”

“双日为昌,意为兴盛,我便叫苏昌河!”

卓月安轻轻呢喃着这两个名字,这是他们为自己争取来的第一样东西

时间在梦境里充满跳跃,卓月安转眼便看见苏暮雨站在提魂殿三官面前,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页无关紧要的文书:“不知缘由的不接,屠戮满门的不接,不想接的不接!”

三官没有应允,甚至叫嚣着要杀了这猖狂至极的苏暮雨!即便他是暗河百年来最有天赋的杀手,也不能挑战暗河的规矩!

他又看见苏昌河站在同样的位置,向提魂殿三官承诺:“苏暮雨不接的,我都接!”

卓月安皱了皱眉,他不赞同这种行为,完全不赞同!没有底线的人,迟早会被自己的底线吞噬

可当他看见苏昌河浑身是血地回到暗河,交了任务,连伤口都顾不上处理,第一时间就去找苏暮雨,他看见苏暮雨替他包扎伤口时微蹙一瞬又立刻舒展的眉头,看见苏昌河躺在苏暮雨身边睡得安稳的模样

卓月安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任务要求不同,造成苏暮雨和苏昌河开始聚少离多,苏暮雨守着自己的底线依旧还是苏暮雨,但他错过了苏昌河成长的时间,苏昌河已经真正看见了这世间的绝望和黑暗

只有苏暮雨还天真的践行着自己当初的承诺,只要足够强边有资格天真!苏昌河活着的每一天都像是这个想法在被实现着

但杀手,怎么可能真的有拒绝的权利!苏暮雨可以拒绝,是因为苏昌河替他接了所有他拒绝的东西,他们一个守住了底线,一个接住了所有的恶意,谁也离不开谁!

卓月安抬起手,虚虚地沿着苏昌河的眉眼描摹,那眉眼秾丽张扬,即使睡着了也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弧度,他的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苏昌河……”

三个字,从他舌尖滚过,忽然就有了重量,不再是旁观者的重量,是落在他心上的重量

卓月安睁开眼睛,入目是学堂素白的帐顶,窗外有鸟鸣,一声一声,清脆的像是在呼唤明媚的春天,他躺在自己的床上,枕着自己的枕头,盖着自己的被子。

没有暗河,没有苏暮雨,也没有苏昌河,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

他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李长生注意到他最乖的这个徒弟最近有些不对劲

练剑的时候会忽然停下来,望着远处发呆;看书的时候会盯着某一页很久不翻,目光却不知道落在哪里?吃饭的时候筷子伸到汤碗里,夹起一块姜,嚼了两口才反应过来……

李长生观察了几天,觉得这事有点意思,这孩子从小就没让他操心,天赋高,悟性好,剑道精进的速度连他都觉得惊讶

可就是太稳了,稳得不像少年人,现在少年人有少年心事了,真是有意思!

“月安,你去江湖走一趟吧,”李长生姿态随意的坐在卓月安对面,仰头潇洒的饮了一口酒,“很多事请,不是靠想象就可以的,有些人总要去遇见,有些事总要去经历!”

卓月安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他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带上父亲为他铸的那把剑,一个人离开了学堂

他走过南安的雨季,走过天启的长街,走过雪月城的桃花林,走过许多他不知道名字的地方;他看见了许多人,经历了许多事,可他总觉得缺了什么

那些风景很好,那些人很好,可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往一个他不知道的方向飘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受,像是他在等一个人,却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子?像他在找一个人,却不知道那个人在哪里?

直到那天…

他路过一个不知名的小镇,天色已近黄昏,街边的酒肆飘出饭菜的香气,夹杂着粗野的调笑声

卓月安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可他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他听见了一个声音,清亮的,带着几分慵懒,几分玩味:“陪你喝酒是吧?我让你喝个够!”

他转过身

一个穿着蓝紫色苗疆服饰的少女,不,不是少女,他只是年少稚嫩,又偏长着一张艳丽飘亮的脸,看起来便像是灵动的异族少女,但开口便是清亮的少年声线

那人正单手掐着一个男人的脖子,另一只手举起酒壶,往那男人嘴里灌,一身苗服绣着繁复的银线花纹,耳上坠着一颗红宝石耳坠,在暮色里流转着细碎的光芒,腕间的银铃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脆响

卓月安看着那张脸,看着那秾丽的眉眼和他嘴角噙着的、带着几分恶劣的笑意

他的脚步定在了原地,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恍惚间卓月安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逸出,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笃定得像在叫一个等了很久的名字

“苏昌河…”

苏昌河抬起头,他看见一个一身白衣的年轻人站在暮色里,眉目清俊如画中人,腰间悬着一柄素鞘长剑。

好看的画中人正望着自己,目光有些呆愣,像是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故人

苏昌河歪了歪头,确定自己没有见过这张脸

“小公子,我们见过?”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玩味,“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苏昌河这个名字是他进入中原后才特意为自己取的中原名字,知道他名字的人不多,这个看上去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公子,是从哪里听说的?

卓月安看着他,认真地说:“我们见过。”

苏昌河仔细的看着卓月安这张清俊漂亮的不似真人的脸,确定自己没见过他

这么好看的脸,我若是见过,应该不会忘记才对!难道是自己打过他家里人,有人回去告状了?

苏昌河手里还掐着人,毫不在意对方已经青紫的脸色,笑盈盈的问卓月安:“我们在哪里见过?”

卓月安抿了抿唇,有些苦恼,但他又不会撒谎,只能实话实说:“梦里…”

苏昌河手指一顿,钳制着那男人的力道松了几分,那男人趁势挣脱,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苏昌河没去追那个男人,他有些懵地看着卓月安那张清俊又正经的脸,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才慢慢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调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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