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黄花梨

庭院里药香与茶香交织,几盏石灯沿着青石小径依次排开,暖黄的光晕在夜色里晕染出一方宁谧天地。石桌旁,红泥小炉炭火正旺,上面架着一只素白茶壶,壶嘴吐出袅袅白汽。旁边还煨着几个橘子,橘皮被烤得微微发皱,散发出甜暖的焦香。

苏昌河的脚步,在看清庭院中那个身影时,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石桌旁,苏卓正安然坐着。她今夜穿了件月白色的广袖长衫,外罩一件海棠红的比甲,长发松松编了条辫子垂在胸前,发尾系着颗小小的白玉铃铛。手里捏着一柄长勺,正从茶壶里舀出澄澈的茶汤,注入面前的青瓷杯中。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蒸腾的水汽,精准地落在苏昌河脸上。随即,眉眼弯弯,笑意如春水般漾开。

“听说,”她将手中那杯刚沏好的茶往前推了推,声音轻快,“有人想喝茶?”

青瓷杯在她指尖下转了半圈,杯沿正对着苏昌河的方向。杯中茶汤色泽清亮,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金绿色,热气氤氲,一股冷冽而独特的清香随之飘散开来。

“新出的雪山春芽,”苏卓笑盈盈地补充,眼神里带着点邀请,又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尝尝?”

苏昌河站在原地,看着那杯茶,又看看苏卓那张笑得毫无破绽的脸,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现在转身就走,还来不来得及?

这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就被他自己掐灭了。笑话,他苏昌河什么时候怕过?

他扯了扯嘴角,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惯常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大步走过去,也不客气,伸手就接过了那杯茶。指尖触到杯壁,温度适中,不烫不凉。

他没有坐下细品,反而转身,大喇喇地靠进旁边的藤椅里,翘起二郎腿,仰头——

“咕咚。”

一杯清茶,被他如饮酒般,一口灌了个干净。

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粗豪的潇洒。

坐在苏卓身旁的白鹤淮捧着茶杯,看得眉头直皱,忍不住嫌弃地低声嘀咕:“牛嚼牡丹……”

她手里刚剥好一个烤橘子,橘瓣在灯光下晶莹饱满,散发着诱人的甜香。她看也没看苏河昌,径直将那剥好的橘子放到苏卓面前的青瓷小碟里。

一直安静侍立在苏卓身后的云初,此时无声地上前,执起茶壶,动作轻缓地为苏昌河空了的杯子重新注满热茶。茶水落入杯中的声音淅淅沥沥,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苏昌河对白鹤淮的嫌弃恍若未闻,也无视了云初的添茶。他仰着头,目光越过庭院上方的屋檐,投向那片被切割成方形的、清冷淡漠的夜空。月亮不知何时又被薄云遮去大半,只透出朦胧的光晕。

“我是俗人一个,”他懒洋洋地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飘忽,“叫我喝酒可以,大碗烈酒,痛快。品茶?”

他嗤笑一声,收回目光,指尖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没意思。”

苏卓端起自己那杯茶,凑到鼻尖,深深嗅了一下那清冽的冷香,然后才小口抿了一下。她放下茶杯,看向苏昌河,声音忽然变得轻缓,像带着某种刻意压低的、诱人沉溺的蛊惑

“雪山春芽,生于北境极寒之地的崖壁上,终年受冰雪淬炼。其香冷冽,初闻如雪原寒风,凛冽透骨;细品之下,却又有草木初萌的清气,一丝丝,一缕缕,从喉间回涌……”

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独特的韵律,轻轻萦绕在苏昌河耳边。庭院里安静极了,只有红泥小炉里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茶水在壶中微微沸腾的细响。

苏昌河起初还不在意,可渐渐地,他发觉周遭似乎有些不同。

那股从茶杯中散出的、清冷馥郁的茶香,仿佛变得格外浓郁,丝丝缕缕,无孔不入。热气蒸腾,在清冷的月光下,竟模糊地聚拢、变幻……最后,隐约勾勒出一道熟悉的、挺秀的身影。

黑衣,纸伞,沉默而立。

苏暮雨。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口猛地激起圈圈涟漪。那涟漪扩散开来,带着某种酸涩的、隐秘的钝痛,和更深处翻涌而起的、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灼热念想。

月光似乎晃了一下。

不,不是月光。是他指尖那柄寸指剑,不知何时已悄然出鞘,冰冷的剑身在月色下划过一道凄厉的寒光!

“嗖——!”

破空声尖锐地撕裂了庭院的宁静!

“哐当——!”

利刃穿透实木桌案的闷响紧随而至!巨大的震动让桌上的茶壶、茶杯齐齐一跳,苏昌河面前那杯刚添满的热茶顿时倾翻,澄黄的茶汤泼洒出来,顺着桌沿,“滴答、滴答”地落下,在青石地面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苏喆瞬间站直了身体,握着金环法杖的手骤然收紧,眼神凝重地看向苏昌河,又警惕地扫视四周——他以为有埋伏。

白鹤淮也吓了一跳,手里的橘子差点掉在地上。她蹙眉看向苏昌河,不明白这家伙又在发什么疯?

苏昌河却对周遭反应恍若未觉。

他缓缓转过头,眼神里最后一丝迷蒙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几乎要凝出实质的锐利寒意,直直射向依旧安然坐在桌旁、甚至脸上笑容都未减分毫的苏卓。

旁人或许不明所以,但他自己清楚——方才那一瞬间,他的心神被拉入了一种似梦似幻、真伪难辨的状态。眼前所见,耳中所闻,心中所感,皆不由自己控制。而那杯茶,那阵异香,那段刻意引导的话语……是引子!

“你的茶,”苏昌河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未散尽的冷意和一丝被愚弄的恼怒,“有问题。”

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卓迎着那冰冷的视线,非但不惧,反而笑意更深。她接过云初适时递上的一方素白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桌上泼洒的茶水,动作优雅从容。

直到将水渍擦净,她才抬起眼,看向苏昌河,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得意,甚至有点孩童恶作剧成功般的雀跃

“怎么样?厉不厉害?”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像分享一个了不起的秘密:

“我新学的——心、魔、引。”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一字一顿,尾音上扬,带着明显的炫耀。

苏昌河看着她那张写满“快夸我”的脸,只觉得后槽牙有点发痒。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你学新功夫——拿、我、做、实、验?”

苏卓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扑闪了一下。她脸上没有丝毫“良心会痛”的迹象,反而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对啊,让你涨涨见识嘛。省得你一天天总觉得除了杀人,别的都没意思。”

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向云初,语气轻快地下令:“哦,对了,云初。记得在送葬师的账本上,再添一笔——三百两。”

云初面无表情地点头,不知从哪儿真的摸出个小本子和炭笔,唰唰记下。

苏卓这才满意地转回头,伸出纤细的食指,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上那个被寸指剑精准刺穿的小孔——洞口边缘光滑整齐,足见出剑之快、之准。

她笑盈盈地,用一种近乎科普的耐心语气对苏昌河说:“黄花梨木,老料,整板。看在熟人的份上,给你抹个零——算你三百两,不过分吧?”

苏昌河盯着她看了半晌,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格外灿烂,眼角眉梢都弯了起来,可眼底却一丝温度也无,配合着他那张秾丽的脸,在摇曳的灯火下,竟显出几分妖异的危险。

他一字一句,声音轻柔得像情人间呢喃,内容却截然相反:“苏、卓。你到现在还没被人打死——”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牙齿在灯光下白得晃眼

“真、是、你、命、大。”

苏卓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眯了眼,像只偷到油吃的小狐狸。她甚至颇为受用地点点头,语气真诚

“谢谢夸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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