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糖葫芦

苏卓的回笼觉睡得格外踏实。

等她悠悠转醒时,窗外的日光已经从淡金变成了温润的琥珀色,斜斜地铺满半张床榻。她惬意地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细碎的咯啦声,像一只餍足的猫。

云初恰到好处地端着温水进来,服侍她洗漱。

苏卓一边用浸了薄荷叶的帕子敷脸提神,一边接过云初递来的商盟账册,就着炕桌上新沏的茶,一页页翻看起来。她的批注很快,朱笔在纸上划过,时而圈出异常数字,时而寥寥几字写下指示,偶尔蹙眉思索,更多时候只是平静地浏览。不到半个时辰,厚厚一摞账册便已处理完毕。

“慕家和谢家那边的进度如何?”苏卓放下笔,端起已微凉的茶盏。

云初垂眸禀报:“慕家制香坊的新品‘凝雪’已产出第一批样品,慕七娘请您得空时去试香定品级。谢家那边,从苏家借调的三十二名人手已完成基础培训,谢家主说照此进度,兵器订单可提前七日交付。”

苏卓满意地点点头,将茶盏搁回桌上。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眉梢微微一挑。

“对了,”她语气随意,眼神却亮晶晶的,“苏昌河和苏暮雨呢?还没回来?”

云初顿了一下:“尚未见两位公子。”

苏卓眯起眼,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难以言喻的弧度。那笑容里有狡黠,有了然,还有一丝掩不住的……兴奋?

“云初,”她轻快地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里带着雀跃,“我们去苏家看看吧。”

云初颔首,正要转身带路——

“你总喜欢跟着苏昌河和苏暮雨跑。”

一道低沉、略带沙哑、仿佛裹挟着檐角冷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苏卓仰头。

最高的那处屋脊上,红衣白发的男子盘腿而坐,逆着光,身影如同栖息在檐角的孤鹤。

慕词陵一手撑着膝盖,另一手举着根红艳艳的冰糖葫芦,正垂眸俯视着她。夕阳在他雪白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流动的金边,衬得那张冷峻的脸愈发不近人情。

苏卓眨眨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糖葫芦上,眉头微蹙,语气是纯然的好奇

“你手里的糖葫芦——付钱了吗?”

慕词陵低头,看了一眼那串晶莹剔透、裹着琥珀色糖壳的山楂果。他面无表情地张开嘴,“咔啦”一声,咬下最顶端那颗,糖壳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清脆。

他嚼着,含糊不清地说:“没钱。记在慕子蛰账上吧。”

苏卓:“……”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额角,语气是那种见惯不惊、又忍不住想叹气的无奈

“慕词陵,人家卖冰糖葫芦的是小本生意,挑着担子走街串巷,一天能卖几串?你让他上哪儿找暗河慕家前家主付账?慕子蛰现在还躺在床上养伤呢——你才把他打了一顿,要不是鹤淮姐姐出手,他这会儿坟头草都该冒尖了。”

苏卓加重语气:“他怎么给你付钱?托梦吗?”

慕词陵眯起眼睛。

他的眼睛是极淡的灰蓝色,像凝结的霜,此刻正定定地看着苏卓,没有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审视的专注。

气氛,在这一瞬间,微妙地凝滞了。

然后慕词陵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无懈可击的逻辑:“那我把卖糖葫芦的杀了。人死了,债就消了,没人需要还。”

苏卓:“……”

她沉默了一息。两息。

然后她替那个素未谋面、此刻或许正挑着空担子、莫名其妙损失了一串糖葫芦的老实小贩,发自内心地叹了口气

“……被人抢了糖葫芦还要赔命,他也真是够倒霉的。”

苏卓从袖中摸出自己的钱袋,素白的锦缎,绣着一枝淡雅的银线海棠,捏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没有犹豫,将钱袋递给慕词陵。

“买东西要给钱。”她说,语气寻常,就像在叮嘱一个偶尔会惹麻烦、但总体还算懂事的小孩,“没了再来找我拿。”

苏卓顿了顿,认真地补充:“但是,不可以——在别人违背你意愿、触碰你之前——对人动手。非要动手的时候,能不打尽量不打,能不打死尽量不打死。”

她看着慕词陵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可以吗?”

慕词陵垂眸,看着那只递到面前的钱袋。夕阳落在素白的锦缎上,将银线的光泽映得柔和温润。他没有立刻接。

他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一丝危险的低哑,像刀刃划过磨刀石“你要给我下任务?”

“不是任务,”苏卓摇头,语气平静而笃定:“这是约定。”

慕词陵抬起眼,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里倒映着她的身影,也倒映着天边渐沉的暮色。

“有区别吗?”他说,“我不答应,你也不会给我钱。”

苏卓没有收回手。

“你不答应,我也会给你钱。”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坦荡,“但是——”

她弯起眉眼,那笑容干净明朗,像初融的雪水

“以后我见你一次,就会提一次这个约定,问你想好了没有。直到你答应为止。”

她顿了顿,笑容加深,带着点耍赖般的狡黠:“我很啰嗦的。”

慕词陵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檐角的风将他的白发吹起一缕,拂过冷峻的眉眼。久到天边的云被暮色染成绛紫,又渐渐沉淀为靛蓝。

然后他“咔啦”一声,咬碎了第二颗糖葫芦。

他伸手,接过那只钱袋,握在掌心。

“你好啰嗦。”他说,声音依旧冷硬,却把那钱袋攥得很紧。

苏卓失笑,眼角弯起愉悦的弧度:“还吃肉干吗?我让人给你送点?”

慕词陵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多送点。”

“好。”苏卓应得干脆。

慕词陵将钱袋揣进怀里。他垂眸,看着自己空出来的手掌,又抬起眼,看向苏卓。

“你还没回答我。”他说。

苏卓知道他在问什么。

她仰头,看着暮色四合的天空,看着檐角那只依旧栖息的红衣白鹤,嘴角缓缓弯起一个仿佛藏着无数秘密、又坦荡得没有一丝遮掩的笑容

“因为我喜欢啊。”

她的声音轻快,像檐角叮当的风铃:“我喜欢,就去做咯。”

慕词陵安静地看着她。

慕词陵的世界很小。世间万物,人情冷暖,是非对错,在他眼中都不及他自己半分意义。

世人行事总要理由——情义、利益、仇恨、恐惧——但他慕词陵想做的事,便去做,不需要任何理由。

此刻他看着苏卓,看着她坦荡荡的笑容,看着她理所当然地说“我喜欢就去做”。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

“有品位。”慕词陵说。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高的评价。

苏卓眨眨眼,没忍住笑出了声。她挥挥手,转身往苏家的方向走,背影在渐浓的暮色里轻盈如蝶。

云初默默跟上。

走出几步,苏卓忽然回头,朝屋檐上那个依旧静坐的身影喊:“对了,糖葫芦的钱我会帮你补给那老伯的——下次记得自己去付!”

慕词陵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又咬下一颗糖葫芦。

糖壳碎裂的脆响,在寂静的暮色里,传出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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