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荷塘与月色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官道上,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声响。已经过了半日,行程安稳得不像话——没有埋伏,没有刺杀,甚至连拦路打劫的毛贼都没遇到一个。

苏昌河无聊地靠在车壁上,右手无意识地转动着寸指剑。太安稳了,安稳得他这个杀手都不习惯了。他的目光看似没有焦距地落在身边的苏暮雨身上,实则将每一个细节都收入眼底。

苏暮雨今天穿的还是暗河最常见的黑衣——布料是最寻常的棉麻,剪裁合身却绝不张扬,领口封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那皮肤在车厢內柔和的光线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青色的血管藏在皮肤下,随着苏暮雨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

苏昌河漫无边际地想:苏暮雨好白啊,是擦了什么东西吗?不对,以前在鬼哭渊训练的时候他好像就很白,难道是因为经常打伞?说起来确实,执伞鬼总是伞不离手,遮风挡雨也遮阳……

许是感觉到苏昌河过于专注的视线,苏暮雨略含警告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眼尾微微上扬,瞳孔在光线变化中显出深浅不一的墨色。

苏昌河轻轻垂下眼眸移开视线,动作自然得像只是恰好转头看向别处。

苏暮雨极浅地扬起嘴角——那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苏昌河捕捉到了。

苏昌河垂落的视线落在苏暮雨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肤色比脖颈处还要白上几分,手背上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纹路。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尖透着健康的淡粉色。

苏暮雨怎么哪里都长得这么白?

苏卓默默看完这场“眉目传情”的戏码,手上的账本轻轻翻过一页。垂下的眼眸里藏不住的笑意——这两个人,明明心里都装着对方,却偏要用这种隐晦的方式交流。一个假装不经意地看,一个假装不经意地纵容。

真是……一点都没变。

苏卓抬手,用指节轻轻敲了两下车壁。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节奏,三短一长,再两长一短。

车厢內寂静了一瞬。

然后,木质的车壁从中间缓缓分开,发出极其轻微的机扩转动声。上半部分车壁平稳升起,像是被无形的手托举着,露出车外的风景。

——那是一大片绵延的荷塘。

时值盛夏,荷叶田田,铺满了整片水域。碧绿的荷叶大如伞盖,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粉色的荷花从叶间探出头来,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已经盛开,花瓣在阳光下薄如蝉翼,边缘透着光,像是最上等的薄胎瓷器。

更妙的是,车壁升起后,外面还有一层如水波般轻微晃动的轻纱。那纱极薄,透过它看出去,外面的景色仿佛蒙上了一层柔和的滤镜——荷叶的绿变得更温润,荷花的粉变得更娇嫩,连吹进来的风都带着纱的微颤,平添了几分诗意。

苏昌河伸手摸了摸透明的车壁,触手温润,带着玉石般的质感。他抬眸看向苏暮雨,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琉璃

苏暮雨的视线落在琉璃车壁外那层如水波荡漾般轻微晃动的纱,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这不是普通的纱,而是产自南疆的“水云纱”,一匹价值千金,且有价无市。这丫头居然拿来当车帘用。

“这里是去钱塘的必经之路。”苏卓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车厢內的寂静,“大概是受杭城烟雨的熏陶,这里的人普遍喜欢种荷花。夏季时确实可以看见‘接天莲叶无穷碧’的场景。”

她的语气很平常,就像个尽职的导游在介绍风景。但苏昌河和苏暮雨都听出了弦外之音——她知道他们认出了琉璃和水云纱,也知道他们心中必有疑问,所以用这种方式既展示了财力,也暗示了“我知道你们知道”。

“苏姑娘对江南很熟?”苏暮雨开口问道,目光依然落在车外的荷塘上。

“做生意嘛,总要四处走动。”苏卓也看向窗外,眼神有些悠远,“钱塘、姑苏、金陵……这些地方我都去过。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她说最后那句时,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苏昌河突然问:“那苏姑娘老家是哪里的?”

这问题问得突兀,却也合情合理——毕竟护卫任务,了解雇主的背景是分內之事。

苏卓转过头,看着苏昌河,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明媚的笑容:“我啊,老家在很远的地方,有空带你去玩啊。”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像是真心在邀请朋友去做客。

苏暮雨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情绪。那不是思乡的惆怅,而是更复杂的东西——怀念?遗憾?还是……释然?

马车继续前行,荷塘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稻田和零星的村落。车壁缓缓降下,重新闭合,车厢內又恢复了密闭的状态。

但气氛已经不同了。

苏昌河不再无聊地靠在车壁上,而是坐直了身体,目光在苏卓身上打量——这次不是随意的瞥视,而是带着审视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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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姑娘。”他开口,语气比之前正经了许多,“你雇我们护卫三个月,是要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

苏卓合上账本,将它放在小几上:“我要去钱塘谈一笔生意,然后在江南各地巡视商盟的产业。至于具体做什么……”

她顿了顿,笑容变得有些狡黠:“两位的任务是保护我的安全,至于我做什么生意,见什么人,好像不在护卫的职责范围內吧?”

“如果不知道你要做什么,我们无法预判危险。”苏暮雨平静地说。

“有道理。”苏卓点头,“那我可以告诉你们,这趟行程可能会有三方面的危险:一是商业上的竞争对手,二是觊觎商盟财富的匪徒,三是……”

她停住了。

“三是什么?”苏昌河追问。

苏卓看着他们,眼神变得认真起来:“三是暗河的仇家。”

车厢內霎时安静。

苏暮雨和苏暮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暗河的仇家,为什么要找你?”苏昌河沉声问。

“因为有人放出消息,说商盟与暗河有合作。”苏卓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甚至有人说,我就是暗河派出来敛财的白手套。”

“荒谬。”苏暮雨冷冷道。

“是啊,荒谬。”苏卓笑了,“但江湖上信的人不少。毕竟一个来历不明的小丫头,能在两年內建立起这么大的商盟,总得有个合理的解释。暗河,就是个很合理的解释。”

苏昌河眯起眼睛:“所以你雇我们,不仅是为了护卫,还是为了坐实这个传言?”

“坐实了有什么好处?”苏卓反问,“暗河的仇家遍布江湖,坐实了只会让我成为众矢之的。”

“那你是想……”

苏卓沉思片刻然后坦荡的说:“不知道!”

“哈?”苏昌河一脸这人莫名其妙的表情

“开个玩笑”苏卓笑盈盈的说,“我想就做咯,要什么理由,我高兴,就是最大的理由咯!”

苏昌河无语,又是个好命的二世祖

但这丫头很奇怪,她对暗河的了解,她惊人的财力,她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还有……她看他们的眼神。

那眼神太熟悉了,熟悉得不像是在看陌生人。

苏昌河突然问:“苏姑娘,我们以前见过吗?”

苏卓怔了怔,随即笑起来:“送葬师说笑了,我若是见过你们,怎么还会活到现在?”

也是。暗河的杀手,见过他们真面目的人,大多都死了。

苏昌河不再追问,重新靠回车壁,闭上了眼睛。

马车继续前行,车厢內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与之前不同——之前是互不相干的平静,现在是各怀心思的暗流。

苏卓重新拿起账本,却一页也看不进去。她透过账本的边缘,偷偷看向对面的两人。

苏昌河闭着眼,但睫毛在微微颤动,显然没有真的睡着。苏暮雨依然坐得笔直,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不知在想什么。

苏卓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他们在怀疑她,试探她。她也知道,以他们的敏锐,迟早会发现更多破绽。

但她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过去的人不应该被未来牵绊,而应该有自己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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