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月牙

苏卓没告诉过任何人,她二十余年的人生,已经经历了两世

第一世时,她还不叫苏卓

那时阿爹苏昌河给她取名叫“小月牙”。

月牙——这个名字在苗疆没有具体的语言指代,婆婆嫌麻烦,总是直接喊她“阿月”,久而久之,她也习惯了

可她还是最喜欢阿爹喊她“月牙”

因为每次阿爹喊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睛都会弯起来,就像自己的名字一样——弯弯的月牙

那时候在苗疆每个寻常的夜晚,在竹楼的屋顶上,年轻的苏昌河抱着小小的月牙,仰头望着夜空,月亮很圆,很大,清辉如水,洒在连绵的群山上,洒在竹楼的青瓦上,洒在父女俩身上

小月牙窝在阿爹怀里,被月光照得昏昏欲睡,可她还是强撑着精神,问出一个困扰她很久的问题:“阿爹,你怎么给我取这么拗口的名字呀?”

苏昌河低头,看着怀里那张软乎乎的小脸,他伸手,捏了捏那软乎乎的脸蛋,手感太好,忍不住又捏了捏

小月牙揉着被捏红的脸蛋,不满地嘟起嘴

苏昌河被她逗笑了

他的目光从女儿脸上移开,落在天边那轮明月上,那目光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带着一种小月牙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你是月亮生的,”他的声音也很轻,“自然要叫月牙”

小月牙歪了歪脑袋

她把自己往阿爹怀里拱了拱,小脸贴近苏昌河的脖子,她能感觉到那皮肤底下血管的跳动,一下,一下,仿佛那相同的血脉正从阿爹的身体流向自己,这会让她觉得很安心

可她还在纠结那个问题:“那阿爹是月亮吗?”

苏昌河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宠溺且无奈的笑容,还有一点小月牙看不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他摸了摸女儿的小脸,认真地说:“不是,阿爹只是很喜欢月亮…”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带着深深的缱绻和不舍:“但是月亮不知道”

小月牙不高兴了

“月牙知道啊!”她仰起小脸,理直气壮,“阿爹喜欢月牙嘛!”

苏昌河被她这天真的逻辑逗笑了,带着薄茧的手指捏了捏月牙软乎乎的脸颊肉,认真的摇了摇头:“不行,阿爹还是最喜欢月亮!”

小月牙彻底不高兴了,可爱的小脸变得皱巴巴的:“为什么?”

她问得气鼓鼓的,小嘴撅得能挂油瓶

苏昌河还真的很认真的想了好一会儿,要怎么跟一个小孩解释“喜欢月亮”和“喜欢月牙”是不一样的?

解释不清楚!

于是他只能扯出一个小孩能理解的原因:“因为月亮比月牙好看!”

小月牙愣住了,她仰起头,看着天上那轮圆圆的、亮亮的、确实很好看的月亮

然后她不服气地收回目光,看着阿爹:“月牙会比月亮好看的!”

苏昌河看着她那张认真的小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写着“我不服”的眼睛——

他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他一把将女儿举高,让她坐在自己肩头,“那月牙要好好长大,长得比月亮还好看!”

小月牙坐在阿爹肩头,被高高举起,离月亮好像近了一点,她伸出小手,努力去够那片清辉

够不着哎!

但她还是很开心!

因为阿爹的笑声在夜风里飘荡,阿爹开心,月牙就开心了!

她听见阿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不知是说给她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生小孩,真挺好玩的!”

天启一战后,为了替小神医和慕青羊,慕雪薇报仇,苏暮雨和苏昌河当街拦截,杀了大皇子萧永,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两人都在被整个北离追杀,很久之后偏安一隅的暗河才再次逐渐过上平静的生活,江湖和朝堂中翻涌的浪潮,暂时被苏昌河硬生生的压在了暗河平静的河面之下

而在这之后,苏昌河开始频繁地往苗疆跑

没有人知道他每次去做什么,也没有人敢问!暗河中人只知道大家长每次从苗疆回来之后,原本越发暴躁冷厉的脾气都会温顺一段时间,简直比年少时的苏暮雨还管用!

于是暗河之中,开始流传起一些说法

“听说没?大家长在苗疆藏了个心上人!”

“真的假的?他不是跟执伞鬼……”

“嘘——这话你也敢说?反正我听说,他每次回来心情都好,肯定是在那边有人,温香软玉自然能抚慰男人的心”

“什么人能让送葬师这么上心?”

“谁知道呢,苗疆那边的姑娘,据说都挺漂亮的……”

谣言愈演愈烈,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自然也传到了苏暮雨耳里

那时候的苏暮雨,已经在南安定居

他守着那座叫“鹤雨”的药庄,一个人,一柄伞,无数个漫长的雨季,而苏昌河来看他的时候,总会挑天气好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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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一次来,天气很好,阳光明媚,苏暮雨的脸上却没有多少笑意

他坐在廊下,手里握着一杯酒

苏昌河坐到他身边,还没开口,就听见苏暮雨说:“若是真的喜欢,就把人带回来吧”

苏昌河愣了一下,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苏暮雨在说什么?

苏暮雨没有看他,目光幽幽的落在院中那棵桂花树上:“你这样两头跑,太高调,也不安全”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握着酒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苏昌河看着苏暮雨清俊的侧脸,看着这双平静得谁也掀不起波澜的眼睛,现在的苏暮雨不再像清明的雨,反而像月下的魂,守着那段越不过的旧日的魂

“苗疆会吸取圣火村的教训,”苏昌河的声音懒洋洋的,听起来对这件事没什么想讨论的心思,“想伤苗疆的人,总得先找到苗疆的门吧!”

苏暮雨终于转过头,看着苏昌河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苏昌河看不懂的东西,复杂又沉重,浸满了苦涩的味道

苏暮雨静静的看了他很久,然后,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酒太烈,太苦,苦得他忍不住皱起了眉

苏昌河夺过他手里的酒杯,给他倒了杯茶:“别喝那么急”

他把茶杯塞进苏暮雨手里,语气里带着点嫌弃,却掩不住那藏都藏不住的关心

苏暮雨低头,看着那杯茶,茶水温热,茶汤清澈,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没有喝,只是看着,任由蒸腾的热气氤氲了自己的视线

那天之后,苏昌河不否认自己在苗疆有心上人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暗河

而他听到那些谣言的时候,总是笑笑,不解释

不否认,也不承认!任由所有人猜测

再后来…

苏昌河死了!

死在苏暮雨手里!

死在那把他亲手送给苏暮雨的伞的伞中剑下!

那之后的日子,苏暮雨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南安的雨季好像永远没有尽头,绵绵密密,细细碎碎,落在屋檐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桂花树上,落在每一个无处可逃的角落

他守着那座药庄

一个人

一柄伞

无数个漫长的雨季

他把苏昌河所有的遗物都收了起来,衣服,兵器…还有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堆了满满一屋子

没有人敢来要!

也没有人会来要!

他是杀死苏昌河的凶手,但他理所当然地,霸占了苏昌河的全部!

没有人觉得不对,连苏暮雨自己,也这么觉得!

直到那一天,雨季里难得的一个晴天,苏暮雨遇见了一个少女

她穿着苗疆的服饰,红紫相间,衣料繁复,头发捆成双髻,一边的发髻上缠着一圈银链,链子上挂了好几个小铃铛,垂落的头发编成两根小辫子,垂在胸前

她看着苏暮雨,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睛,苏暮雨的心脏,像是被人活生生撕裂

那双眼睛他太熟悉了!

秾丽,张扬,盛着笑,像落进了星星,和昌河一模一样!

少女看着他,没有说话

只是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有好奇,有打量,有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情绪

苏暮雨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眼睛里倒映出自己的身影!直到这一刻苏暮雨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从来没接受过苏昌河会离开他这件事!

心脏像是被四分五裂,而那些裂开的伤口,一道道都写着苏昌河的名字!它们从未愈合,从未结痂,只是被时间一层层地盖住,假装已经好了!

可此刻,那双眼睛再次看着苏暮雨,于是那些伪装,那些假装,那些“已经过去了”的自我欺骗——全部碎成齑粉!

风从院门吹进来,带着桂花香

苏暮雨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少女,很久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你是谁?”

少女看着苏暮雨,看着这个满身孤寂的男人,看着这张依旧清俊却写满疲惫的脸,看着那双盛着无尽痛苦的眼眸

她弯了弯唇角,那笑容很轻,很淡,充满了克制:“我叫月牙!”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点少女特有的软糯:“我阿爹叫苏昌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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