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桂花酿

清水镇的“醉月楼”是百年老店,三层木楼临河而建,飞檐下挂着一串串红灯笼,在秋夜里晕开暖融融的光。大堂里人声鼎沸,猜拳声、谈笑声、跑堂的吆喝声混作一团,空气里飘着酒香、菜香,还有炭火暖融融的气息。

二楼雅间“听雨轩”临窗,推开窗就能看见河面星星点点的渔火。桌上摆了八道菜,都是江南时令:清蒸鲈鱼白嫩鲜滑,蟹粉豆腐金黄诱人,桂花糖藕甜糯清香,还有一壶温得恰到好处的桂花酿。

苏昌河早就坐不住了。

菜才上了一半,他就端着酒杯溜了出去,混进大堂的热闹里。不过半炷香时间,他已经跟三桌客人喝过酒,跟两个行商划了拳,还顺手帮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捡起了掉落的荷包。

此刻他正站在大堂中央一张八仙桌旁,跟几个走镖的汉子猜拳。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寸指剑不知何时已经收了起来,空着的手在空中比划,笑声爽朗得盖过了满堂喧哗。

“五魁首啊!六六六!”

“哈哈哈你输了!喝!”

他一仰头,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几滴酒液顺着下颌滑下,没入衣领。灯光落在他脸上,眉眼飞扬,笑容灿烂得不像个杀手,倒像哪家偷跑出来玩乐的富贵公子。

雅间里,白鹤淮咬着筷子,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楼下那个花蝴蝶一样在人群里穿梭的身影,忍不住感叹:“他……真的是个杀手吗?也太张扬了吧。”

寻常杀手,不该是隐匿行踪、低调沉默的吗?哪有这样大剌剌混进人群、跟陌生人猜拳喝酒的?

苏暮雨安静地坐在窗边,手里握着酒杯,却没喝。他的目光始终跟随着苏昌河,从这张桌到那张桌,从猜拳到喝酒,从大笑到拍人肩膀。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漾着难得一见的温柔,像月下深潭被风吹起细碎涟漪。

他很难见到这样的苏昌河。

在暗河,苏昌河也笑,但那种笑总是带着三分玩世不恭、三分挑衅、三分杀意,剩下那一分真情实感,藏得太深,深到连苏暮雨都要仔细分辨才能窥见。

可此刻的苏昌河,是真的开心。眉梢眼角的笑意从心底漫上来,不需要伪装,不需要算计,只是单纯享受着这片刻的热闹与人间烟火。有很多人陪着他一起笑,一起闹,这种景象,在暗河那个只有杀戮与阴谋的地方,实在难得。

苏暮雨看得很专注,以至于没注意到自己嘴角也微微扬起了极淡的弧度。

苏卓给白鹤淮夹了一筷子蟹粉豆腐,随口问道:“鹤淮姐姐觉得,杀手应该是什么样?”

白鹤淮回过神,夹起豆腐送进嘴里,鲜香滑嫩的口感让她眯了眯眼。她咽下食物,认真思考起来:“杀手啊……应该不苟言笑,沉默寡言,眼神凌厉,看人的时候像刀子。”

苏卓点头:“还有呢?”

“应该杀伐果断,出手狠辣,不留余地。”白鹤淮又夹了块糖藕,“还应该剑不离手,随时戒备,就算睡觉也要睁一只眼……”

她数着数着,忽然觉得不太对劲,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不苟言笑——苏暮雨除了对苏昌河,对谁都很少笑。

沉默寡言——苏暮雨一天说的话,大概还没苏昌河一刻钟说得多。

眼神凌厉——苏暮雨看人的时候,那种平静下的审视,比刀子还锋利。

杀伐果断——执伞鬼的“雨刺”,江湖上谁不知道那是一击必杀的绝技。

剑不离手——苏暮雨的伞,确实从来不离身。

随时戒备——这一路上,苏暮雨从未真正放松过。

这……怎么越说越像苏暮雨?

白鹤淮下意识抬眼看向窗边。苏暮雨不知何时已经收回了追随苏昌河的目光,正静静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睛在灯光下像浸了水的墨玉。

“我是杀手。”苏暮雨平静地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像传统杀手,有什么问题?”

白鹤淮:“……”

她看着苏暮雨那张脸——眉眼清俊,鼻梁挺直,唇形优美,皮肤在暖黄灯光下白得像上好的瓷器。明明说着“我是杀手”这样血腥的话,脸上却是一派无辜坦然,甚至因为喝了点酒,眼尾泛着淡淡的红,平添了几分说不出的……

好看。

白鹤淮心里“咯噔”一下,暗自唾弃自己:怎么跟娘亲一样,也是个看脸的?娘亲当年就是被爹那张脸迷惑了吧?明知是暗河的杀手,还是动了心……

她赶紧移开视线,端起酒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却被呛得咳嗽起来。

苏卓忙给她拍背,眼里满是笑意:“鹤淮姐姐慢点喝。”

正说着,雅间的门被推开,苏昌河带着一身酒气走了进来。他脸上还挂着未散的笑意,眼睛亮得惊人,径直走到苏暮雨身边,手臂一伸,自然而然地搭在苏暮雨肩上。

“聊什么呢这么安静?”苏昌河笑嘻嘻地问,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苏暮雨身上。

他一出现,苏暮雨的注意力立刻全被他吸引。苏暮雨微微蹙眉,抬手扶住苏昌河歪斜的身体,声音里带着不赞同:“喝了多少?”

“没多少~”苏昌河拖长了调子,凑近苏暮雨,“就三杯……不对,五杯?哎呀记不清了。”

他说话时热气喷在苏暮雨耳畔,带着桂花酿的甜香。苏暮雨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但他表情依然镇定,只是扶着苏昌河的手臂收紧了些。

“坐下。”苏暮雨将他按到旁边的椅子上,“喝点茶醒醒酒。”

“不要茶,要酒~”苏昌河像小孩子一样耍赖,伸手去够酒壶。

苏暮雨抢先一步将酒壶拿开,倒了一杯热茶推过去:“先喝茶。”

“苏暮雨你管得好宽……”苏昌河嘟囔,但还是乖乖端起茶杯,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他喝得很慢,眼睛却一直看着苏暮雨,那眼神里有笑意,有依赖,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灯光落在他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因为喝酒而湿润的嘴唇泛着水光,看起来……

很好亲的样子。

白鹤淮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低头吃菜。

苏暮雨没注意到白鹤淮的异样,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苏昌河身上。见苏昌河乖乖喝茶,他眉头微松,又夹了块鱼肉放到苏昌河碗里:“吃点东西,空腹喝酒伤胃。”

“知道了知道了,苏嬷嬷~”苏昌河笑嘻嘻地应着,拿起筷子,却不动鱼肉,反而去夹苏暮雨碗里的藕片。

苏暮雨也不阻止,任由他夹走,自己又夹了块新的。

两人之间有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与亲昵。苏昌河看似句句有回应,实则心思早飞远了——他的眼睛不时瞟向楼下大堂,耳朵听着外面的喧哗,脚还在桌下有节奏地轻轻点着,像只随时准备再次飞出去的花蝴蝶。

苏暮雨却不在意。他安静地给苏昌河布菜,倒茶,偶尔低声说一句“慢点吃”或“小心刺”,声音温柔得不像那个让江湖闻风丧胆的执伞鬼。

苏卓悄悄咬着已经空了的酒杯边缘,掩藏自己压不住的笑意。

年轻的阿爹……真是太好懂了。

明明想跟所有人一起热闹,却更想待在苏暮雨身边。明明喝得开心,却还要故意装醉往苏暮雨身上靠。明明心思早就飞到了楼下的喧哗里,却还是乖乖坐在这里,一口一口吃苏暮雨夹的菜。

这种笨拙的、幼稚的、却又无比真实的依赖与亲近,是未来的苏昌河已经很少展露的模样。未来的他更內敛,更沉稳,也更懂得如何隐藏情绪。

可现在这个,才二十出头的苏昌河,还带着少年人的鲜活与张扬,喜欢热闹,喜欢美酒,喜欢所有人围着他笑。而他最最喜欢的,是在玩够了、闹够了之后,回到苏暮雨身边,被那个人管着,照顾着,纵容着。

苏卓看着,心里又暖又酸。

暖的是,阿爹和父亲的感情,从年轻时就如此深厚。酸的是,她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暗河的阴影终将笼罩,杀戮与阴谋很快就会将他们拖回那个冰冷的世界。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暖洋洋的酒楼里,在桂花香与酒香交织的秋夜,他们可以暂时做两个普通的年轻人,一个闹,一个看,一个笑,一个纵容。

“阿卓?”白鹤淮的声音将苏卓拉回现实。

“嗯?”苏卓回过神。

“你笑什么?”白鹤淮好奇地问。

苏卓放下酒杯,笑容更深了:“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样真好。”

窗外,河面渔火点点,月光如水。窗內,灯火温暖,酒菜飘香,有人在闹,有人在笑,有人在静静看着,眼中满是温柔。

这样的夜晚,在漫长而黑暗的杀手生涯里,会成为一颗小小的、发光的星子吧。

苏暮雨看着苏昌河终于安分下来,小口小口吃着鱼肉,腮帮子微微鼓起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然后他端起酒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桂花酿的甜,一直甜到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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