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暗夜将至

“零!!!”

“……唔。”

本就不完整的室内再次坍塌了一多半,就连门口的路也被天花板板上掉下来的横梁堵死。

雪代鹤也瞪大了眼看着面前这个飞扑过来将他护在身下的家伙,情急之下,他甚至没用一点敬语,直截了当的喊出了这家伙的名字。

“没礼貌的……混蛋。”

虽然早就看透这家伙是一个不拘礼法的混账,但降谷零看在我往日情分上还是呲牙咧嘴的朝他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只是那扭曲的笑意在冷汗淋漓和下意识的疼痛中显得尤为难看。

背后传来一片刺痛的灼烧感,雪代鹤也把眉头皱得死紧,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这个刚刚纯凭肉.体力量抵抗高处火柱只为了保护他的“傻子”。

他没忍住骂道:“你是脑子有坑吗?我需要你救吗?用得着你这么假好心吗?”

他一个伪‘皮糙肉厚’的咒术师有什么好需要普通人来救的?哪怕在场的人全都死光了他都不会有事!

那根承梁柱在坍塌的时候带起的风吹旺了更多的火,砸在降谷零的背上发出了一道沉闷的响声,不用再找专业设备检查,降谷零都知道自己的背上一定被砸塌下去个坑,胸膛里至少能断一根肋骨,严重点伤到了脊髓那这辈子就等死吧。

如果到时候他们都能活着出去,那么他一定要凭着这份救命之情狭恩图报,让大少爷感动的涕泪横流,拉着他的手说要引为知己,直接全包了他的后半辈子的富贵,每天只用吃喝玩乐思考钱要怎么花,不过这家伙要是能把他那该死的财产直接分他一半就更好了。

降谷零苦中作乐的臆想,恨不得雪代鹤也现在就跪下来求着他别死,他现在连呼吸间都仿佛带着硝烟味,从肺腑里传来的抽疼连带着心脏喉管都一起在钝痛,眼前阵阵发黑,根本连一点力气也用不上。

“……”

他安详的趴在雪代鹤也的身上,等待着可能存在的救援或是与面前这个凶神恶煞的白毛一起慷慨赴死。

不过万一这个他从来没看透的混蛋能突然大发神威找到拯救他们出去的办法也不一定。

希望还是要有的嘛。

雪代鹤也尚且惊魂未定,还在骂骂咧咧:“你以为你是谁,霓虹的Superman吗?真把自己当超级英雄了,怎么什么事都冲着往前……”

降谷零被吵得闭不上眼,他挣扎的撑起身子,面前雪代鹤也那张精致的小脸上不知道从哪沾了半面的灰,橙红的火光在这张苍白的面庞上染上一抹血色,对方皱着眉咬牙切齿恶狠狠瞪过来的时候竟然意外的显得活泼,让这个动不动就是臭脸冷脸的未成年沾染上了一丝应有的活人气息。

他侧身摊开手掌,却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刚刚救人时落下的烫伤与黑痕,边缘中心处甚至有细密的水泡,他悄悄背过手,隔着衣袖上的布料,给身下这个满眼杀气的未成年呼噜呼噜毛。

灰紫色的眼睛宛如昼夜中的极光,他的眼底闪烁着赤红的橙霞,降谷零笑道:

“……救人哪有什么假的真的,不管是谁,‘祂’都有被拯救的权力。”

“……而且,身为警察,不就是要成为国家和人民的公仆吗?”

发梢上的血液顺着额头滚下,在眼前洇出一片朦胧的血红,他半睁着眼,竟像是在wink一般:

“……大少爷,记得对你忠实的仆人好一些。”

“……”

雪代鹤也楞在原地,体感上仿佛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然而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降谷零还在半死不活的装逼。

他这才发现,自己好像不知不觉间也犯了跟夏油杰同样的错误,嘴上说着什么要一视同仁,要义务与权利相等,但在这种下意识的时候,他不还是将自己排除在普通人之外了吗。

真是,变成了自己当年最讨厌的人了呢。

眼看着面前浑身狼藉还非要装逼的恩人就要晕厥过去,雪代鹤也倾身向前,在降谷零莫名的眼神中,抬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被遮蔽的视野内一片漆黑,失去了视觉的五感愈发清晰。

雪代鹤也挨得极近,降谷零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呼吸洒在他的脸上,他眼皮上所覆盖的那层触感明明温度不高,但在周围明显更加燥烈的环境下竟然烫的令人发指。

被砸断了的背上骤然一轻,降谷零敏锐得听见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耳边化为齑粉,有某种温暖的力量缓缓在身躯内来回游走,那股硝烟弥漫的黑烟与气浪好似在这一刻全都离他远去,口鼻呼吸间,他好像也自动屏蔽了周围种种糟糕的环境,哪怕不用低头,他也能闻得到身下那人颈窝间的一缕淡香。

“你……”

降谷零惊疑不定的在雪代鹤也的手心里眨了眨眼,他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此刻浑身轻松的躯体,断裂的骨骼迅速痊愈,擦伤的血痕消失不见,他从没在这么一刻感觉到自己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他是在做梦吗?难道他刚刚救人晕过去了现在还没醒???

雪代鹤也移开手掌,将身上的大块头推开站了起来,四周的环境依旧算不得安全,不时还有已经化为焦炭的房梁从头顶落下,然而此时,他们两个人所占据的这一块小小的空间,却仿佛被什么东西无形的隔开,连折到一半的横架,都很有脸色的绕道而落。

“零——”

“鹤也——”

火场外传来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的喊声,雪代鹤也低头看了看还瘫坐在地上没回过神来的降谷零,一把把他拉起来,因再次爆燃而堵住路口的障碍物在眨眼间全部分崩离析,在降谷零的茫然震惊的视线中化为齑粉四处飘散。

降谷零:“……”

降谷零:“???”

bro?你演都不演了吗?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身后就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推力,他被一把推出这间半掉不掉的危房,在同期们惊喜的目光中被转瞬间拉走,安置在了没被波及到的空旷院子里。

面对两位同期好友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某个卷毛混蛋就要伸到他额头上倒反天罡的手,他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们刚刚都说了些什么。

然而他现在一点心思都没有分给同伴的关心之上,满心满眼都是雪代鹤也将他推开后最后所说的话:

“……谢谢。”

“……你先出去吧,我一会再跟你们汇合。”



不远处冲天的火光照亮了半边的夜,寂静的山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打叶声,一个瘦高的人影拖着另一坨黑影,踉踉跄跄的走进泷泉寺内。

“……咳。”

一道低哑的声音在如水的月光下响起。

“……咳咳,是龟井君吗?干的不错。”

那抹人影从阴影中走到月光下,棱角的转换在光暗的变化中冷冽分明,正是那位在爆炸中带着森山启也消失的龟井贤二。

此时那张俊秀斯文的脸上沾满尘灰,那只昂贵的金边眼镜早已不知道在跑路中飞到了哪里,那双常年掩藏在眼镜下狭长犀利的眼睛此时却无知无觉,好似被摄住了心魂,眼里一片空茫。

他的手里还拖着森山启也,一路从爆炸与火场中拖行而出的仇家此刻被他毫不留情的扔在地上,然而龟井贤二看着那个熟悉的脸,眼底深处那一丝茫然消失不见,又重新回归到先前的愤怒。

“乖孩子——”

那道声音的主人身披相同的黑袍,声音缥缈似云外天音,像是有无数个不同的男女老少一起在相昂扬诉。

“……好了,现在是你的时间了。”

大雾翻涌,从山头奔袭到山尾,弥漫在整个山谷的浓雾愈演愈烈,长有三个头颅的怪物再次重现天日。

“美姬……织香……启也……”

三个相似而又不同头颅各自伸长嘴巴,从那个相同的仿若空洞般的喉咙里同时发出凄厉的哀嚎——

袖子里的短匕滑落手心,龟井贤二的抬头望向他们,在那些已经扭曲到没有人样的脸上,找到了那一丝曾经的熟悉。

——是三年前十·二二男童谋杀案那位八岁受害人的父母,和森山启也那个引咎自杀的父亲。

共同的仇恨与怨念,一起组成了森山启也身上极致的诅咒。

“……咔嚓、咔嚓。”

一道清脆的咀嚼声传到耳边,龟井贤二茫然低头,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被上下分成了两半,横截面异常光滑的肌理包裹着骨骼,那条纤长的手臂此刻正牢牢戳进他那仅有半截的腰里。

“——唰。”

“……咔嚓、咔嚓。”

断裂的四肢被拆分塞进不同的嘴巴,六只庞大又纤长的手臂各司其职,仿佛蜘蛛的触手一般各自拎着一条鲜美的生肉。

脖颈被嘎嘣扭断,仿佛鸡肉脆骨在口腔里响起一片‘咔擦咔擦’的咀嚼。

而随着龟井贤二物理上的消失,那个庞大的怪物身上却逐渐长出了一个仿佛花苞状的新芽,随着时间的流逝,新生的嫩芽越长越大,随即变成了一颗红彤彤的果实。

随着最后一口肌腱被当成辣条扔进嘴里,龟井贤二的五官就在那颗红彤彤的果实上越来越清晰。

“美姬……织香……启也……知子……”

四个相似而又不同的头颅各自伸长嘴巴,从那个相同的仿若空洞般的喉咙里同时发出凄厉的哀嚎——

那个黑袍的衣摆在大雾中越扬越高,墨色的黑袍下扬起一个弧度,对方抬起手臂,露出一只干枯细瘦的爪子,搭在不知从何时起就已经站起身来的森山启也的脑袋上。

“好孩子——”

……

密林中忽然掀起一阵狂风,潜伏在大地上的阴影仿佛无形的海啸由远及近,在覆盖着粗糙土砾的和岩石草木的山地上蔓延开一圈圈如水的波纹。

——暗夜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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