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眼见晏归当真要跟着明漱雪走,骆子湛急了,几步追上去,“师弟,你还是先跟着我回师门吧,师尊还等着我们呢。不如等见完师尊,我再送你去见明师妹?”

晏归双唇一张一合,吐出一个字,“不。”

骆子湛:“……”

“你身上一块灵石都没了,不回去总不能凡事都靠明师妹吧?那多不像话。”

晏归是个执拗性子,心中本就对回来一事有些抵触,闻言道:“有何不可?我吃我娘子的住我娘子的,碍着别人事了?”

“就算娘子心中颇有微词,那也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晏归面向明漱雪,“娘子可会介怀?”

明漱雪摇头,“不会。”

重返师门,她对所有人或物都极为陌生,巴不得晏归能一直跟着她。

晏归耸肩,“师兄瞧见了,我娘子也同意。”

骆子湛:“……”

他对南正阳和玉如君传音,“你们就不管管!”

一息之后,二人不约而同传来一句话。

“管不了。”

这充斥着无奈的语气。

骆子湛扶额。

他蓦地想起什么,一把提溜起池荣。

“还有小师侄!这是你徒弟,你总不能把他带去太初门跟着明师妹吧?”

拖家带口的那算什么回事?

入赘吗?

晏归低头,对上池荣滴溜溜转的大眼睛,问道:“你要跟着我和师娘去太初门,还是和你师伯一道去归元剑宗。”

池荣眼珠子转了一圈,大声道:“我要跟着师伯。”

他反身抱住骆子湛的腿,眨巴着眼睛,“师伯,听说门内有许多习剑的师叔师伯,您能带我去看看吗?”

师伯明显是要拆散师尊和师娘,他怎么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必须给他破坏掉!

骆子湛头疼,“一会儿再说。”

他劝,“师弟,我们总得先知道师尊召我们回来所谓何事吧?听师兄的,先和我回去一趟。”

晏归撩眼皮,语气平静,“师兄不是说,我们两家关系亲近?师尊和商云真人同时传信,为的极有可能是同一件事,既然如此,我在太初门亦可知晓。

“如若不然,那就劳烦师兄跑一趟,替我传个消息了。”

此话一落,晏归屈指轻敲池荣脑袋,“好生听你师伯的话,这几日最好跟紧他,改日让他带你来见我。”

池荣扬声,“师尊放心,我一定寸步不离跟着师伯。”

骆子湛:“……”

晏归满意颔首,握紧明漱雪的手,“我们走吧。师兄师姐,还请带路。”

玉如君看向南正阳,后者微抬下颌,面不改色道:“小师妹,晏师弟,这边走。”

几人“嗖”一下从骆子湛身边飞走,他仰面无奈叹气。

这下好了,太初门的师兄弟们若是瞧见那俩冤家手牵手进入同一个洞府,怕是惊得眼珠子都得掉下来。

不出一日,这则消息就会传遍两个仙门。

毕竟见过两人斗法斗得两败俱伤,实在没见过他们浓情蜜意的模样。

一想起届时那些人的表情,骆子湛竟有些悲中生乐。

在心里吹了声口哨,他牵起池荣的手,御剑飞往另一个方向。

“走吧,师伯带你回宗。”

还得向师尊回禀小师弟如今的情况呢。

……

玉阶直上,仙门巍巍。

越过山门,可见滚滚云浪之上飞檐斗拱,云蒸霞蔚。光辉笼罩檐顶,隐有威压之气蔓延。仙鹤灵鸟自天边飞越,叫声高亢悠长,泠泠若仙音。

云海之后山峰若隐若现,依稀可见半山烂漫灵花,五彩缤纷,馥郁芳香。也有的山峰之上乌云密布,雷声滚滚。

玉如君指着那座宫殿,语气里满是回家后的兴奋,“小师妹,那是咱们太初门的主殿,前殿是门主平日里招待贵客和举办大典之地,后殿是他的洞府。”

手指又指向云海后的山峰,“再往后,是长老们授课、弟子们相互切磋、门内各主事的殿堂所在。再往后就是长老弟子们的住所了。”

“我们师兄妹三人沾了师尊的光,住在离主殿最近的云霞峰。”

“走,师姐带你回家!”

玉如君一声高呼,率先往云霞峰的方向冲去。

回到太初门后,她肉眼可见地越发开朗,那是回到安全之所时无意间流露出的熟稔与心安。

南正阳笑意温和,“走吧,咱们也回去。”

“好。”

明漱雪带着晏归,跟在南正阳身后。

她并未注意,身侧有身穿白色练功服的弟子路过,瞥见她和晏归相安无事挨在一处满眼惊诧,等触及二人始终交握的手,险些没把眼睛瞪瞎。

“你你你你看见了吗?”

白衣弟子一个劲地用手肘怼身侧之人。

那人手动阖上大张的嘴,“看看看看看见了。”

不确定道:“那是……明师姐和隔壁宗门的晏师兄?”

“我没瞎,我没瞎,我没瞎啊。”

白衣弟子一脸荒谬又怀疑人生,“我真没瞎。”

同伴不耐,“我知道你没瞎,重复那么多遍作甚?”

“既然没瞎……”

白衣弟子双眼迷茫,“那我怎么会……看见他们牵着手啊!!!!”

一息、两息、三息。

“啊!!!!”

惊天尖叫响彻云霄,惊得附近山头正在觅食的仙鹤一哆嗦,抬眼一瞧,两个黑色圆点正疾速从半空坠落。

“啊啊啊啊!!”

其中一人的声音被风吹得变了调,却依旧扯着嗓子大喊。

“明漱雪师姐和晏归师兄牵手了!”

这一声喊完,最近几个山峰霎时如沸水入油锅。

炸了。

“什么?!”

……

云霞峰不愧其名,峰顶高耸入云,云霞流霭,红橘二色的霞光铺陈于空中,渲染出艳丽斑斓的美。

立在峰外空中,玉如君指着半山腰,“小师妹,我的洞府在那儿,师兄的在山底,你的在峰顶。喏,就是那处,那个地方看晚霞最美。”

她笑得双眼弯成月牙,“小师妹,要我带你去逛逛吗?”

“多谢师姐,不必了,奔波多日,师姐早些回去歇着吧,我和阿月也回了。”

明漱雪礼貌颔首,“师兄,我们先行一步。”

“去吧。”

朝玉如君最后所指方向飞去,眼前蓦地出现一方小院。

明漱雪落地,神情说不上是感慨还是怅惘,“这就是我前十年生活的洞府?”

晏归伸出一指试探,食指似落入云雾之间,再往后,依稀有股危险之感。

“此处有禁制。”

“应当是防止外人进来的,我来吧。”

明漱雪越过晏归上前。

她早忘了这禁制如何解除,正站在门口思索,然而下一瞬,明漱雪轻“咦”一声,往前迈了一步。

没了。

这禁制还能感应到主人,主动解除?

应该是师兄研制出的阵法。

明漱雪牵住晏归的手,“走,我们进去。”

越过院门,眸底映入一间漂亮的三层小楼。楼前右侧方立着一间六角凉亭,亭内放着一张石桌,其上摆着茶具,茶水早已凉透,玉色茶壶被晚霞一照,映出几抹霞光。

小楼后立着一棵巨大的玉兰花树,白色玉兰在霞光中婀娜多姿,淡雅中增添丽色。

有花瓣随风落下,从明漱雪鼻尖划过,清淡香气一闪而逝,转眼便淡得几不可闻。

檐下悬挂风铃,铃铛是用兰花制成,响动时有兰花香浮动,仿佛山谷幽兰闻风歌唱。

明漱雪带着晏归走进小楼。

一楼显然是待客之用,二楼应是修炼之所,三楼则是用来休息的。

晏归仔细查看过,这楼里几乎都是明漱雪个人的痕迹,不曾有男子的东西出现,看来从前这个地方他从未踏足过。

一时间,他不知是失落还是欣喜。

“在那儿站着作甚,快过来。”

晏归抬眸,立在窗前的少女侧眸唤他,窗外霞光映照在雪白侧脸,美得明艳动人。

他抬步走近。

明漱雪仰望天边彩霞,喃喃道:“师姐没说错,这个地方看晚霞,定然是最美的。”

晏归只看了一眼那绚丽的晚霞,重新将视线放在明漱雪身上。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他低头就能触碰到少女白皙柔软的耳垂。

晏归有些意动。

急着赶路,上回发病时二人只能忍耐,趁着休息间隙寻到山间小溪,匆匆来一回。

他记得那夜明漱雪怕被人发现,急着行完事回去,整个人都很紧绷,他其实不太舒服。

还记得溪水很凉,落在她身上却跟珍珠滚落似的,在月色下晶莹剔透,极美。

她腰间红梅在溪水中起起伏伏,只消一眼,就让他险些失了理智。

最近两次行事皆是匆匆忙忙,晏归很是不满。

方才好像看见后山有……

好似感受到身后的灼灼目光,明漱雪霍地回头,“阿月,你……”

晏归恰好弯腰靠近,两人双唇自然而然贴在一处。

明漱雪一怔。

下一瞬,腰间落下一只大手,晏归握住她的腰,将人摁在窗前,掌住明漱雪后脑,俯身捉住她的唇,不住往里探。

“唔……”

“哗——”

风越发大了,小楼两侧竹涛阵阵,玉兰花瓣悠悠坠落,顺着绸缎般的长发,越过骨节分明的大手往下掉。

檐下铃声清越空灵,鼻端兰花香气与昙花香纠缠在一处,本是两股淡雅的花香此刻竟生出几分甜意,甜得明漱雪晕头转向,神志逐渐迷糊,只能紧紧勾出晏归的脖子。

吻越发深入,两人身上渐渐发热,晏归将唇移开,低眸看她一眼,旋即毫不犹豫,将人抱起走向床榻。

一道灵光从窗外飞入,传出玉如君的声音。

“师妹,师尊让我们去见他,你快来。”

最后一个字落下,明漱雪骤然清醒,红着脸跳出晏归怀抱。

“我先去见师尊,你在家等我。”

晏归:“……”

他往下一指,委屈道:“我怎么办?”

明漱雪脸颊绯红,匆匆看一眼,火烧似的跃出窗,留下急急一声。

“你自己解决!”

晏归:“……”

师兄妹三人所住之地乃是云霞峰侧峰,他们的师尊商云真人的住所在主峰,两峰相距极近,片刻后,三人已落至商云真人洞府外。

站在最前方的南正阳尚未出声,殿内已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

“进来吧。”

南正阳领着两位师妹进殿。

商云真人位列门主之下八大长老之一,在太初门内地位尊崇,他生性恬淡,不喜争斗,最爱与友人赏景品茶,逍遥自在。

因而洞府内多是玉石珍珠等低调不张扬之物件,只是一眼扫过去皆非凡品,就知他家底颇为丰厚。

明漱雪走在最后,悄悄把目光落在半躺在软榻上的男子身上。

出乎意料,他生得格外年轻,一头乌发低低扎在脑后,几绺碎发垂落耳侧,划过线条明晰的侧脸。

眉眼低垂,神色温和,似水包容万物,又如风温柔洒脱。

抬眸扫向三名弟子,商云真人温声道:“都回来了。”

南正阳躬身,“弟子南正阳,见过师尊。”

明漱雪急忙行礼,将身形隐在师姐玉如君身后。

“老大,早就告诉过你,别一板一眼的,当心往后没女修看得上你。”

南正阳面露尬色,“师尊,弟子一心……”

“行了行了。”

商云真人合拢手中白玉寒梅折扇,不耐摆手,“老生常谈。这话你说不腻,我听都听腻了。坐吧。”

“老二小三,你们俩也坐。”

小三?

是在叫她吗?

明漱雪愣了一瞬。

见师兄师姐入座,她也急忙坐下。

“此次唤你们回来,是有要事相商。”

说起正事,商云真人微微坐正,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击打掌心。

“前些时日,无相宗一位长老在章州无意间发现一处秘境,那秘境有些奇特,长老试过许多法子,终究无法进入,便上报宗门。”

“谁知整个无相宗也拿它无法,昌宗主传讯其余仙门,我和你们掌门师伯,几位师叔星夜到达章州,却与别派宗主长老一道被吸入秘境中,历经波折,终于闯了出来。”

“出来后才发现,那秘境竟是一处子母秘境。”

“子母秘境?”

南正阳和玉如君齐齐出声。

“不错。”

商云真人颔首,“子母秘境,子破母现,我们一行在子秘境中收获良多,那母秘境中定然也有不少天材地宝。”

玉如君眼睛发亮,“师尊得了什么好宝贝?有符箓吗?可否给弟子一观?”

“瞧你这出息,为师还未说完呢。”

商云真人凭空敲了玉如君一记,接着道:“奇的是,我们一行宗主长老,其中不乏大乘境大能,却无一能进入。”

“定禅书院精通卜算之术的莫道友算出,那母秘境只允许元婴期以下修士进入。”

“因而各大仙门决定,派遣宗门内元婴期以下精英弟子进入子母秘境——南山秘境。”

商云真人微微一笑,依次点过三名弟子,“你们三人身为我的亲传,自然也在其中。”

“但机缘往往也伴随着危险,除了小三,老大老二均未突破金丹,风险有些大,去或不去,端看你们。”

玉如君沉吟片刻,朗声道:“师尊,风险越大,机遇越大,没准弟子能在此次秘境中突破呢。”

商云真人看她,“所以老二决定去了?”

玉如君重重点头,语气坚定,“我去。”

“甚好,不愧是我的弟子。”

商云真人望向南正阳,“老大,你呢?”

“两位师妹皆去,那我自然也是要去的。”

“不错不错,友爱同门,你这木头墩子就这一点尤其优秀。”

商云真人笑得弯眼,唇角弧度柔和,语气揶揄。

南正阳面露赧色,无奈道:“师尊谬赞。”

“那行,你们师兄妹三人就一道去吧。”

商云真人一锤定音。

怎么没人问她去不去?

明漱雪腹诽。

“当然是因为,各大宗门金丹期的弟子都要去啊。”

明漱雪一惊,霍地抬头,正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他、他怎么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商云真人无奈,“你这丫头,心里想的什么一眼就能看出,心思说浅,有些事却又埋得极深。从进殿以来一句话不曾开口,却又在偷偷打量我,小三,你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明漱雪微微抿唇,注视着商云真人,余光偷偷从他面上扫过。

看起来如此亲切,且见到他的第一眼,她心里油然生出一股亲近之意,定是她无比信赖的长辈。

求一求,会不会心软?

商云真人偏头,“小三?”

明漱雪一咬牙,起身跪在商云真人面前,掷地有声道:“求师尊成全弟子与晏归。”

话音一落,殿内无人出声,静得落针可闻。

小娟都有勇气将自己心中所想大大方方告诉大娘大爷,她也不能退缩。

明漱雪闭眼,一口气不停道:“师尊,我知您与双华真人龃龉难消,但我与晏归真心相爱,还请师尊看在多年师徒情分上成全弟子,往后我定不会将他带到师尊面前,碍了师尊的眼。”

“啪——”

商云真人怔怔低头,连术法也没用,俯身拾起折扇,抬眼时眸底茫然震惊之色尚未消散。

他这小弟子在说什么?

怎么一句话都听不懂。

他何时与双华生出龃龉了?

南正阳和玉如君齐齐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后者无声尖叫。

啊!!!

忘了告诉师尊,小师妹她脑子坏掉了!!!

两人不约而同向商云真人传音,左耳是老大温和又急促的声音,右耳是老二开水似的尖叫声,叽叽喳喳地吵得双华真人头疼。

“闭嘴,一个人说。”

玉如君闭上嘴。

南正阳将小师妹和晏归在秘境中消失,找到她时已然失忆,并与晏归结为夫妻一事如实道出。

当然,他自己干的好事也没忘,一五一十全说了。

商云真人倒没怪罪他编排自己与好友,目光颇为惊奇地盯着明漱雪看。

他还记得,当初带小弟子与双华见面,两个小崽子一见面就红了眼,当时他还以为两人是失散的兄妹或者青梅竹马,谁料下一瞬,两人冲出去打成一团。

一个拳打脚踢,一个又咬又拽,惊得他与双华纳闷不已。

此后数十年,更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打架斗法是家常便饭,这日小三将晏归打断腿,那日晏归把小三打得断了胳膊,卧床养伤都是常有之事。

可谁能想到,出去一趟,这两孩子竟然成一对了?

商云真人恍恍惚惚,迟迟难以相信。

他问老大,“所言当真?”

南正阳沉声,“句句属实。”

商云真人:“……”

托着下巴默了许久,他凝眸望着明漱雪不语。

冤家宜解不宜结,以往他和双华可没少为他们的事头疼,两个孩子能成一对也是好事,不过这失忆又是怎么一回事?

“师尊?”

迟迟得不到商云真人的答复,明漱雪内心忐忑,试探出声。

“啊?哦。”

商云真人回神,清清嗓子,上身坐直,沉着脸道:“小三,你明知我与双华积怨多年,如此行事,可有把我这个师尊放在眼里?”

玉如君一惊,手撑在额上,偏头拼命朝南正阳使眼色。

师尊怎么玩上了?!

南正阳无奈,师尊想逗小师妹,他们也无法,只能随他去了。

明漱雪抿唇,“师尊教导弟子多年,在弟子心里,自是将您当做亲父尊重敬仰,可实是情难自抑,师尊若气不过,只管责罚,还请师尊看在弟子一片诚心的份上,成全弟子一次。”

纠结片刻,又道:“师尊与双华真人争斗多年,如今弟子将他爱徒拐了来,如此可见终是师尊更胜一筹。”

哟呵,出去一趟,说话都好听了不少。

他记得晏归那小子极会说话,是与他学的?

商云真人微微挑眉。

见小弟子眸带恳求,他心里一软,不再逗她。

“说得没错,双华的得意弟子不回归元剑宗,反而来我太初门,传出去他脸上定不好看,我得好生嘲笑他一番。”

“还是我徒弟有本事啊。”

商云真人笑盈盈道:“行了,你与晏归之事我就不追究了,长辈之间的事,本就不该殃及晚辈。”

“起来吧,回去好生准备,三日后出发章州。”

“是。多谢师尊成全。”

明漱雪诚心实意叩首。

“不过。”

商云真人拧眉,温和目光骤然极具穿透性,似乎要将明漱雪看穿。

“你这失忆之症,又是怎么回事?”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