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奶糖

迟砚被叫走的时候,迟安正站在甜品台旁边,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走过来,低声说了几句话,迟砚的眉头动了一下,看了迟安一眼。

迟安看明白了,他要离开一下,但又不想走。

迟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迟砚捏了捏他的耳垂:“我去去就回,你在这等我。”

迟安走的很快,想快去快回。

迟安站在甜品台旁边等了片刻,觉得站的那个位置人来人往,总有人经过的时候碰到他的肩膀,一次两次三次,他不喜欢被碰。

又站了一会,迟安转向宴会厅的角落,角落在一个柱子后面,光照不到,比别处暗,有一盆很大的绿植,叶子宽宽的垂下来,像一道帘子。

迟安走进去,后背靠着墙,墙纸是米白色的,有花纹,他的手指摸到了凸起的纹路。

他靠着墙观察着宴会厅的一切。

迟安看了一会又开始看那盆绿植,叶子很大,比他的手还大,叶脉一根一根的从中间向两边分开,像羽毛。

数了数叶子,有七片,大的四片,小的三片,他伸手摸了摸最小的那片叶子是凉的,表面光滑,没有绒毛。

“你叫迟安?”

有人叫他的名字,声音从柱子外面传进来,不是迟砚。

迟安把目光从叶子上离开,看到那个人正在柱子旁边,来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是酒红色的,是一个陌生人。

“你好,我叫祁浪。”他走过来,伸出手。

迟安看着那只手,手指很长,伸在面前等着他来握。

迟安没有握,他不认识这个人。

祁浪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收回去,插进裤兜里。

“你一个人在这里,你哥哥呢?”祁浪温。

迟安想了想,迟砚被叫走了。

“有事。”

祁浪点头,看着迟安上下打量,目光从迟安的脸庞滑到他的肩膀,从肩膀滑到腰,从腰滑到脚。

迟安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身上游走,不舒服但是不讨厌,因为祁浪看他的时候,嘴角是向上的,眼睛是亮的。

“我以前没见过你。”

“嗯。”迟安说,没见过是正常的,他回国没几天,之前一直在瑞士,瑞士之前在瑞士,再之前也在瑞士。

“我刚回来。”

“从哪回来?”

“瑞士。”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离迟安近了一点,步子很小,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不自觉的靠近。

“那是好啊,我去过,日瓦那,苏黎世,冬天很美。”

迟安没有接话,他想到了瑞士的冬天,雪很大,窗户结上霜,外面的世界被雪盖住,什么都看不到,白茫茫的。

“在瑞士做什么。”祁浪又问,

“住着。”迟安眨眼。

祁浪愣了一下,笑了,笑的很大声。

迟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说的是事实,他在瑞士就是住着,在疗养院住着,从一楼搬到三楼,从三楼搬回一楼,住着,就是待在那里不离开。

“你说话好有意思。”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迟安的后背贴着墙,退无可退,祁浪离他很近,近到迟安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很浓,有一点甜。

迟安不喜欢这个味道,太浓了,呛鼻子,把脸微微偏向一边,避开那个味道。

“你一个人在这里不无聊吗?要不要去那边坐坐?那边有酒有吃的,我介绍几个朋友给你认识。”

祁浪抬起手,快要碰到迟安的手臂,迟安看着那只手越来越近,不知道要怎么说才能让他不要碰他。

但躲开好像很不礼貌,迟安想了想还是算了,被碰到也不要紧。

那只手没落下来。

另一个人从柱子后面走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黑色西装,步伐不快,没有声音。

他出现空气变了,比祁浪更加强势,像一堵墙无声无息的从旁边推过来。

“祁少。”傅沉舟声音很沉,大提琴的弦被缓缓拉动。

祁浪转头看向来人,表情微变。

“傅总。”

傅沉舟站在两人之间,他们的距离隔开。

“宋老太太在找你,说有几年的账要对。”傅沉舟的声音不大,但祁浪的脸色变了。

“对账”两个字在这里的杀伤力迟安听不懂。

祁浪看了眼傅沉舟,又看了眼迟安,想说什么,嘴张一下又闭上。

“我先过去。”他说,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

柱子后面安静下来,宴会厅的声音从柱子外面传过来,闷闷的,远远的。

傅沉舟转过身,面对迟安。

迟安靠着墙,看着眼前的人。

“的马卡龙沾在嘴角了。”傅沉舟说。

迟安伸手摸了摸嘴角,摸到了碎屑,他低头看着手指上的碎屑,绿色的。

傅沉舟轻叹,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一块方巾,深灰色的,叠得很整齐。

他伸出手,方巾碰到迟安的嘴角,轻轻的擦了一下。

迟安没动,等着他为自己擦干净。

“好了。”傅沉舟说。

迟安摸了摸嘴角,干净的,他看着傅沉舟的脸:“谢谢。”

傅沉舟看着他,目光从迟安的眼睛移到他的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从嘴唇移到下巴,目光很慢,他看迟安看的很慢。

像是一个鉴赏家在看一件瓷器,看釉色,看胎质,看美的开片。

迟安没有躲,他习惯了被人看,在疗养院里,医生,护士每天都看他,看他的脸色,看他的眼睛,看他的手指,看他的舌苔,看完写在本子上。

“你喜欢吃甜的吗?”傅沉舟明知故问。

迟安点头。

傅沉舟把手伸进西装内袋,掏出一颗糖,白色的糖纸包装上没有字,不知道是什么。

他把糖放进迟安的手里,迟安低头看着掌心的那颗糖,墙纸是磨砂的,摸起来很舒服。

“什么糖。”迟安问。

“奶糖。”

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奶味很浓很甜,在嘴里慢慢化开,他含着糖看着傅沉舟。

“好吃。”

傅沉舟笑了一下,迟安想,原来他也会用嘴角笑。

“你和我想的不一样。”傅沉舟说。

迟安不知道他想的是什么,所以也不知道自己哪里不一样。

“以前没见过你,迟家把你藏的很好。”

迟安想了想,没有人藏他,他只是在瑞士住着,疗养院不是藏的地方,是放的地方,把它放在那里,每年看几次电话打几通,不是藏,是放。

“我在瑞士。”

“做什么。”

“住着。”

傅沉舟看着他:“和谁住着。”

迟安想了想:“护士,医生,还有别的人。”

“一个人在那边不无聊吗?。”

迟安歪头,无聊和不无聊对他来说没有太大的区别,时间在那里走,他在那里待着,太阳升起来,落下去,窗帘拉开拉上,不挣扎。

“还好。”他说。

傅沉舟看着他的眼睛,他说出“还好”的时候,眼睛很平,是真的觉得还好。

“傅沉舟,你的糖是在哪里买的。”

傅沉舟眉头微动:“我让人送一些给你。”

迟安点头。

“送到哪里。”傅沉舟问。

迟安想了想,他不知道自己住在哪,他不知道地址。

“迟砚知道。”

“好,我让人联系迟总。”

宴会厅那边的声音突然大了一阵,有人在笑,很多人在笑,迟安往那边看了一眼,没有看到迟砚,把目光收了回来。

傅沉舟看着迟安盯着那盆绿植,他看得认真,傅沉舟眸子动了动,视线大胆的在他身上游走,不做遮挡。

脚步声从柱子外面传来,很熟悉,迟安转头,迟砚走过来,脸上没有表情,看到傅沉舟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哥。”迟安叫了一声。

迟砚走到迟安身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把他整个人圈在自己身侧。

他看着傅沉舟,两人对视。

“傅总,谢谢你照顾我弟弟。”迟砚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傅沉舟笑了一下,很是愉悦:“迟总客气,令弟很可爱。”

迟砚的手收紧了一点。

他不开心了,迟安感觉到了。

肩上的手指在用力,迟安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开心,是因为离开太久了吗?

迟安想不到,于是把身体往迟砚身边靠了一点。

“走吧。”迟砚对迟安说。

迟安点头,被他牵着从柱子后面走出来,经过傅沉舟的时候,迟安用了点力停下来。

“糖。”他说。

“记得。”傅沉舟嘴角带笑。

傅沉舟看着迟砚牵着迟安离开宴会厅,露出来的那一截手腕在灯光下白的透明。

傅沉舟把方巾从口袋里抽出来展开。

方巾的一角沾着马卡龙碎屑。

他看了一眼,把它叠好放回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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