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贺医生

迟砚要去公司了。

这是迟安回国后他第一次出门上班。西装穿好了,领带打好了,车钥匙拿在手里,站在玄关没有走。

迟安坐在沙发上抱着慢慢,看着迟砚的背影,觉得他像一棵被风吹着但还没有被吹断的树。

慢慢在迟安怀里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蜷着,尾巴搭在迟安的手腕上,一下一下地扫。

“中午回来。”迟砚说。

“嗯。”

“药在柜子上,分好了,水在床头。”

“嗯。”

“有事打电话。”

“嗯。”

迟砚站着没有动,迟安也不知道还要说什么,抱着慢慢看着他。

慢慢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很大,露出粉色的舌头和几颗小小的牙齿,然后慢慢慢慢地闭上了。

迟砚走过来弯腰在迟安额头上贴了一下,嘴唇没碰到,是他的额头贴着迟安的额头,停了两秒。

直起身走了。

门关上了。

慢慢从迟安怀里跳下去,踩着猫步走到门口,蹲下来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迟安看着慢慢,慢慢回头看了他一眼,喵了一声。

迟安走过去把慢慢抱起来,脸埋进慢慢的毛里吸了一口,猫的味道,暖的,有一点奶香。

“哥哥走了。”慢慢舔了舔他的下巴。

迟安抱着慢慢走到落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苹果树。

今天阳光很好,树站在光里,枝条上的芽苞比昨天又大了一点,有几颗已经微微裂开,露出里面浅绿色的尖。

迟安把脸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慢慢把爪子搭在玻璃上,歪着头看着窗外。

“慢慢,树要发芽了。”

慢慢舔了舔自己的爪子,不知道听没听懂。

迟安抱着慢慢走到院子里。

赤脚穿着拖鞋踩在石板路上有点凉,慢慢从他怀里探出头四处看。

这是她第一次到院子里来,眼睛睁得圆圆的,瞳孔放大了,耳朵转来转去,捕捉每一个声音。

迟安把她放在苹果树旁边的草地上,慢慢先是蹲着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伸出一只前爪碰了碰地上的落叶,落叶被风轻轻吹了一下,慢慢缩回了爪子。

迟安蹲下来,看着慢慢在草地上探索。

她闻了土,闻了草,闻了树根,闻了迟安刚才踩过的脚印。

每闻一样东西都要犹豫片刻,确认没有危险才继续下一步。

迟安站起来,摸摸苹果树的树干。

树皮比昨天干了一点,是粗糙的,手指划过的时候能感觉到深浅不一的纹路。

他摸着那些纹路,想到那年在瑞士疗养院窗外那棵苹果树,树干也是粗糙的,但更细,更歪,像一个站累了的人靠着墙。

他每年都看着那棵树从光秃秃变成绿油油,从绿油油变成金黄,从金黄变成光秃秃。

一年一年,周而复始。

他看着看着就长大了,现在他站在另一棵苹果树前,这棵树更粗更高,树干更直,等他离开的时候也不会歪。

他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待多久,但树会一直在,等着他。

远处浇水的水管盘放在花坛边。

迟安过去拿起来,水管很重,他两只手才拎得动。

他把水管拖到苹果树旁边,拧开水龙头,水从管口涌出来,冲在树根周围的泥土上,泥土的颜色从浅褐变成深褐。慢慢好奇地走过来用爪子碰了碰水流被溅湿了前爪,她甩了甩,退后一步,低头看着自己湿了的爪子。

“慢慢,你在帮树洗澡。”

慢慢舔了舔自己湿掉的爪子,耳朵倒着,不太高兴的样子。

迟安把水管关了,蹲下来用手指在湿了的泥土上划了几下。

水渗进土里,画痕很快就消失了,他把手掌按在泥土上,土是软的,凉的,湿的。

“你会长大的。”迟安对树说。

树没有说话,但芽苞在阳光里微微张开了一点,像在回应。

迟安把那几颗张开的芽苞看了很久。回到屋里的时候,手机在沙发上震了。

迟砚:药吃了吗。

迟安看了看时间,快到吃药的点了。

他起来倒了水,把药片从格子拿出来,白的蓝的白的,排成一排。

慢慢跳上沙发趴在他腿旁边看着他把药放进嘴里喝了口水咽了。

迟安:吃了。

迟砚没有回。

迟安抱着慢慢从这扇窗走到那扇窗,看了好几遍院子里的苹果树,和慢慢说了好几遍话。

“慢慢,你说是先有叶子还是先有花。”

“慢慢,你觉得芽苞里面是什么颜色。”

“慢慢,你想吃苹果吗。”

慢慢趴在迟安怀里,眼睛半睁着,不时舔一下嘴,不知道是在回答问题还是在回味早上吃的罐头。

门铃响的时候迟安正在厨房给自己倒水。

水满了,溢出来流到台面上,他把水壶放下,用抹布擦了擦台面,擦干净了才去看门。

猫眼外面站着一个人,白衬衫,黑裤子,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箱子。

迟安不认识这张脸。

“你好,我是贺明澜,迟家的家庭医生。迟总让我来给你做例行检查。”声音不急不慢。

迟安想了想,迟砚没有告诉他今天医生会来。

他站在门后犹豫了一下,慢慢从他脚边走过来,蹲在门口对着门缝叫了一声。

迟安开了门。

贺明澜站在门口,比迟安高小半个头,肩膀宽,戴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稳,看人的时候不游移。

“你好。”迟安说。

贺明澜点头,“可以进去吗。”

迟安侧身让开。

贺明澜走进来,在玄关换了鞋套,白色的箱子放在茶几上打开。

里面装的是血压计、听诊器、体温计。

“请坐。”贺明澜指了指沙发。

迟安在沙发上坐下来,慢慢跳上来趴在他腿旁边,贺明澜看了一眼慢慢,边取器械边问。“猫?”

“嗯,慢慢。”

贺明澜看着慢慢,慢慢也看着他,一人一猫对视了两秒,慢慢把头转开了。

“先量体温。”贺明澜把体温计递过来,迟安接过去夹在腋下。

贺明澜在旁边坐下,拿出血压计,绑带缠在迟安上臂,充气,放气,看读数。

动作很熟练,不快不慢,手指碰到迟安的手臂时是温的。

“血压正常。”

他把绑带收起来,等体温计到时间。客厅里安静,慢慢从迟安腿上跳下去,走到贺明澜脚边闻了闻他的鞋套,塑料的味道不好闻,她皱了皱鼻子,走开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贺明澜突然问。

“上周。”

“在瑞士住了很久。”

迟安点头。

贺明澜说“回来了就好。”

迟安看了贺明澜一眼,贺明澜在看体温计,表情很平,眼镜片反光看不到他的眼睛。

体温计取出来,三十六度五。

“正常。”贺明澜把它记在带来的本子上。

“院子里的苹果树,是你种的。”贺明澜望向落地窗的方向。

迟安也看过去,透过玻璃能看到苹果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嗯。

“刚移栽的,要多浇水,第一年根浅。”贺明澜从本子上撕下一页纸写了一行字,递给迟安。

“浇水的频率,每次的量。”

迟安接过来低头看上面的字迹工整每个字都认识。

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谢谢。”

“慢慢多大。”贺明澜看着趴在沙发角上舔毛的猫。

“两个多月。”

“打过疫苗了吗。”

迟安想了想,迟砚好像说过打过了。

“打过。”

贺明澜点头:“猫很健康,毛色亮。”

慢慢听到有人说她,抬起头看了贺明澜一眼,又低下头舔自己的爪子。

迟安看着慢慢舔爪子的样子觉得她今天比昨天胖了一点,肚子的肉多了一圈。

“她胖了。”迟安说。

“这个年纪的猫,长身体,一天一个样。”贺明澜收好器械把箱子合上,站起来。

迟安以为他要走了,但他没有走,在落地窗前站下来看着院子里的苹果树。

阳光落在他身上,白衬衫被照得发亮,银框眼镜反射着光,看不清表情。

“芽苞快开了。”贺明澜说。

迟安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嗯,今天比昨天大。”

贺明澜低头看着迟安。“你每天都看。”

迟安点头。

“早上看的,中午看的,下午也看。没有长很快,但每天都在长。”

贺明澜没有说话 他看着迟安的侧脸,迟安在看苹果树,睫毛垂下来阳光落在睫毛尖上,像挂了细小的露珠。

迟安感觉到贺明澜在看他,转过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贺明澜没有躲,迟安也没有觉得需要躲。

医生的目光他熟悉,疗养院里每个医生都会这样看他,不是看脸,是看脸色,看瞳孔,看皮肤的颜色,看有没有哪里不对劲。

贺明澜也是这样看的,但又不完全一样。

疗养院的医生看完会在本子上写字,贺明澜看完只是把目光移开了。

“你像一个人。”迟安说。

贺明澜看着他:“谁。”

迟安想了想,说不上来像谁,不是长得像,是给人的感觉像。

安静的,稳的,站在旁边不让人觉得吵。

像疗养院里那个教他画画的老人,也像窗外那棵苹果树。

就是站在你旁边不做什么事但你在他在。

“不知道,就是像。”迟安说。

贺明澜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唇角微微上扬了不到一毫米。

贺明澜开始收拾东西,他把用过的器械消毒,把本子放回箱子里,把体温计套取下来扔掉。

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慢,慢到迟安觉得他不是在收东西他是在拖时间。

“你平时一个人在家。”贺明澜问。

“和慢慢。”

贺明澜看了一眼趴在沙发角落已经睡着了的猫。“慢慢陪你。”

“嗯。哥哥中午回来。”

“那就好。”贺明澜拎起箱子走到门口换鞋套的时候蹲下来解了很久的鞋带。

迟安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贺明澜的背很宽,白衬衫扎在裤子里,腰很窄,头发很短,后脑勺的形状很好看。

“贺医生。”迟安叫他。贺明澜转过头。

“你要走了。”

“嗯。”

迟安想了想,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叫贺明澜只是因为贺明澜要走了,他想说再见。

但“再见”两个字到嘴边又觉得太正式了。

贺明澜只是来做检查,不是来玩的,说再见好像不合适。

他没有说,站在那里看着贺明澜。

贺明澜站起来。

“下周同一时间再来检查。有事随时打迟总电话,他转给我。”

迟安点头 贺明澜拉开门,风从外面灌进来,迟安的头发被吹起来。

贺明澜看了迟安一眼走了。

迟安关上门,慢慢醒过来,从沙发角落跳下来走到门口闻了闻贺明澜站过的地方。

迟安也走过去蹲下来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

慢慢抬头看他,迟安看着慢慢。

“贺医生走了。”慢慢舔了舔嘴。

迟抱着慢慢回到落地窗前。

苹果树还在那里,芽苞还在那里,阳光从树梢上移走了一点,从枝条移到了树干上。

他把慢慢举起来让她看窗外,慢慢的耳朵转了转,瞳孔放大了一点,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

迟安知道她看不懂树,但她愿意看 那就够了,有人陪他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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