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车祸

迟砚出事的消息是下午传来的。

迟安正在客厅的地毯上抱着慢慢发呆。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地毯上,金灿灿的。

慢慢在他怀里睡着了,尾巴搭在他的手腕上一扫一扫的。

周管家的手机响了,他走到走廊尽头去接。迟安没有在意,继续看着窗外的苹果树。

树枝上的雪已经化完了,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像在等什么。

周管家走回来的时候脚步变了,比平时快,比平时重。

迟安抬起头看着他。周管家的脸色是白的,不是平时的那种白,是另一种,像血被人从脸上抽走了。

“少爷,迟总出了车祸。”

迟安看着周管家,嘴张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听到了,每个字都听到了,但他不知道这些字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车祸,迟砚,车祸。

他的脑子里有一团雾升起来把那些字遮住了,慢慢从他怀里站起来看着他的脸叫了一声。他没有低头看她。

“少爷。”周管家蹲下来看着他。

迟安看着周管家的脸,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迟安听不到声音。

他的耳朵里嗡嗡的,像有很多只蜜蜂在飞。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不是平时那种慢的匀的,是乱的,像有人在他胸腔里胡乱敲着鼓,没有节奏,没有章法。

迟安把手按在胸口,心跳快得他数不清。他吸了一口气,吸不到底,吸到一半就停了。

他又吸了一口还是吸不到底。他的胸闷,不是闷,是堵,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把气挡住了。

按着胸口,气上不来。

周管家站起来扶住他的手臂,说少爷你深呼吸,不要急。

迟安听到周管家的声音了,从嗡嗡的蜜蜂声里透过来细细的,像一根针从厚厚的布那边扎过来。

“哥哥在哪里。”迟安的声音是抖的,从身体里面往外震的那种抖。

周管家说在海城,正在医院,情况还不清楚。

助手打来的电话,说迟总的车在高架上被追尾了,人已经送去医院了。

迟安听着“追尾”“高架”“医院”这些词,每个词他都认识,拼在一起他不知道是什么。

哥哥会想爸爸妈妈一样离开他吗,他不要。

他知道迟砚在医院,迟砚不会无缘无故去医院,迟砚受伤了。

“我要哥哥,我要迟砚。”迟安从地上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了沙发。

慢慢从他腿上滑下去叫了一声。迟安没有看她,他看着周管家,眼睛是直的。

“带我去找哥哥。”周管家看着他。

迟安的脸没有表情,但他的手在发抖。他把手插进衣袋里不让人看到,但周管家看到了。

周管家说好,我去订票,你先收拾东西。

迟安点头,转身要上楼。慢慢跟在他脚后跟后面走了一步,他停下来弯腰把慢慢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

迟安上楼的时候走得很慢,腿没有力气。

他的腿在发抖,从大腿到膝盖到小腿,每一块肌肉都在抖。

他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慢慢趴在他怀里仰着头看着他。

迟安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看着那盆绿植。

他继续上楼,走进房间,把慢慢放在床上。

慢慢趴在床上仰着头看他。迟安打开衣柜,看着里面挂着的衣服。浅灰色,浅蓝色,米白色,迟砚帮他选的,每一件都配好了裤子。

他伸手拿了一件浅灰色的,又拿了一条深灰色的裤子,放在床上。

他又拿了一件外套,迟砚上次帮他穿的那件,领口有一圈绒毛。

他把外套也放在床上,看着那堆衣服发了一会儿呆。他不知道自己带这些够不够,不知道要在海城待几天,不知道迟砚伤得重不重。

他不知道的事太多了,他只知道他要去找迟砚,快一点。

周管家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

他开始帮迟安收拾东西,把迟安放在床上的衣服叠好放进去,去洗手间拿了迟安的牙刷、牙膏、毛巾、药,一瓶一瓶地装进袋子里再放进箱子。

动作很快但不乱。迟安站在旁边看着他收东西,慢慢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跳下来蹲在迟安脚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周叔。”迟安叫他。

周管家抬起头。

“哥哥会死吗。”

周管家看着迟安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眼泪,但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周管家蹲下来看着迟安。

“不会,迟总不会有事的。你还要去看他呢,他怎么会让你一个人回来。”

迟安点头。

周管家把行李箱拉好拉链站起来。迟安从地上把慢慢抱起来,慢慢舔了舔他的下巴,迟安痒了一下把脸偏过去了。

“慢慢,我去找哥哥,你在家乖乖的。”

慢慢叫了一声。迟安把她放在床上,转身跟着周管家下楼。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慢慢,慢慢蹲在床上看着他没有跟来。

迟安转回头走了。

车已经等在门口了。迟安坐进去,周管家坐在他旁边,行李箱放在后备厢。车开了,迟安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树往后退。

树退得很快,快到看不清树枝的分叉。他的心跳还是快的,还是乱的,胸口还是闷的。

“少爷,深呼吸,不要急。”周管家在旁边说。

迟安吸了一口气,吸到一半就停了。他又吸了一口还是吸不到底。周管家握住他的手说不要急,慢慢来。

迟安闭上眼睛。

他想到迟砚今天早上还给他打了电话,问他吃了没有药吃了没有。他说吃了。

迟砚说他明天回来。

迟安说明天见。

迟砚说嗯。

电话挂了。

迟安的明天还没来了,迟安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

天是灰蓝色的,没有云。他想迟砚在手术台上吗,在等医生吗,疼不疼。

他也经历过,但不是什么车祸,是他自己的身体不争气,老是生病,每次生病他都会被推进一间屋子,头顶是大大的白炽灯,照的他头发昏。

迟安的心跳又开始快了他把手按在胸口。

周管家看着他没有说话,把他按在胸口的手握住了。

机场很大,人很多。

周管家牵着迟安走,迟安跟在他后面。他走得不快,平时慢现在更慢,人群从他身边涌过去,有人碰到他的肩膀,他没有躲。

周管家把他拉到身侧用手臂护着他。换登机牌,过安检,找登机口。

周管家做这些事的时候迟安站在旁边等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孩子跑。

迟安看着那个跑的孩子想,迟砚小时候跑得快不快。他不知道,他对小时候的记忆已经模糊了。

广播响了,登机了。迟安跟着周管家走进廊桥。廊桥很长,灯是白色的,地板是灰色的。

迟安走在上面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嗒,嗒,嗒,一下一下的。他上了飞机找到座位坐下来,靠着舷窗。周管家帮他系好安全带,把毯子盖在他身上。

迟安看着窗外,停机坪上有飞机在滑行,一架接一架。

迟安把手机拿出来,没有新消息。

迟砚的对话框还停在早上的“明天见”。

迟安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放回口袋。飞机开始滑行,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机头抬起来了,地面的房子变小了,树变小了,人看不见了。

迟安看着那些越来越小的房子,想迟砚在海城也在这些房子里的某一个。他不知道自己到了能不能看到他,不知道自己看到他的时候会不会哭。他不知道。

飞机穿过云层,外面一片白茫茫的。迟安看着那些白茫茫的云想到了瑞士疗养院窗外的雪。

下雪的时候护士不让出门,他坐在窗前看着雪从天上落下来。那时候他不觉得孤单,因为雪会停,雪停了迟砚就会打电话来。

现在迟砚不会打电话来了,迟砚在医院。迟安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接电话。

胸口又开始闷了。迟安把手按在胸口一下一下地揉。

“少爷,喝点水。”周管家把水杯递过来。

迟安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和迟砚每次给他倒的水一样。

他把水杯放在扶手上,靠着舷窗闭上眼睛。他睡不着,一闭眼就看到迟砚的脸。

迟砚坐在餐桌对面看着他吃饭,迟砚蹲在玄关给他系鞋带,迟砚从被子里把他挖出来抱在怀里。

他一点都不想和哥哥像这几天一样,感觉很不好,很难受,他们被分开了,好远。

每一个画面都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太阳穴发胀。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云还在,白茫茫的,看不到地面。

飞机在云层上面飞了很久了。他不知道自己离海城还有多远,不知道迟砚离他还有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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