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你是我的

林家的宴设在城东的澜悦酒店。整层都被包下来了,大厅里摆了几十桌,红色的桌布,金色的椅套,舞台背景是一个巨大的“寿”字。

人很多,声音也很多,酒杯碰撞声,笑声,寒暄声,混在一起。

迟安被迟砚牵着走进来的时候,有人看了他们一眼,有人多看了两眼。

迟安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没有系扣子。迟砚选的衣服,帮他穿的,领口整了又整,最后还是没有系。

迟安也习惯不系了。

迟砚自己穿了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是银灰色的,系得很规整。

眉骨上那道疤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他没有遮。

迟安手里捧着给林奶奶的礼物,迟砚选的,一尊白玉寿星,不大,刚好能捧在掌心。

林奶奶坐在主桌,头发全白了,盘在脑后,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

她看到迟砚和迟安走过来,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迟砚把礼物递上去,说了几句祝寿的话。

林奶奶拉着迟砚的手说“你爸爸当年可没少帮我”,又看着迟安说“这是你弟弟,长得真好看”。

迟安叫她林奶奶,她应了一声,眼睛里有光。

迟砚带迟安去吃东西。自助餐台摆在宴会厅的侧面,长长的桌子上铺着白色桌布,摆满了吃的。

迟安拿了一块蛋糕,草莓的,奶油很甜,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迟砚帮他端了一杯温水放在手边,又帮他拿了一碟水果,切成小块的,插着牙签。

迟安吃了一块哈密瓜,甜的,又吃了一块火龙果,不甜。

他吃了大半碟,不吃了。迟砚把他没吃完的吃了。迟安靠着迟砚站了一会儿,腿有点酸。

他今天起得早,林阿姨来叫他起床的时候他还赖在床上不想动。

迟砚把他从被子里挖出来抱去洗手间刷牙洗脸换衣服。他还没有完全清醒,站久了就觉得累。

迟砚低头看着迟安:“累了?”

迟安点头。

迟砚牵着他走到宴会厅的角落,有一组沙发,深棕色的皮面,茶几上摆着几杯没喝完的香槟。

迟砚坐下来,把迟安拉到自己旁边。迟安靠着沙发靠背,头歪向迟砚的方向。迟砚的手搭在他肩上。

人群围上来了。

不是他的错觉,是真的围上来了。

“迟总,好久不见。”

迟砚点了下头,目光扫过这些人的脸。

傅沉舟站在最前面,手里端着一杯酒,没有喝,眼神从迟安靠在迟砚肩上的姿势划到迟砚搭在迟安肩上的手上。

贺明澜站在傅沉舟旁边,白衬衫,黑色长裤,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迟安。

迟安在发呆,在看茶几上那杯没人喝的香槟,气泡从杯底往上冒,一串一串的。

沈识聿站在稍远的地方,端着杯子,表情很淡。

他的目光从迟安的脸上移到迟砚搭在迟安肩上的手上,又从那只手移回迟安的脸上。

陆钊站在最边上,深灰色西装,银框眼镜,手里没有拿东西。

迟安没有看他们。他在看香槟里的气泡。

气泡从杯底升上来,越来越大,到水面破了。他看着那个破了的气泡想等下一个。

“迟安。”陆钊开口了。

迟安抬起头看着他。

陆钊看了迟安和迟砚一眼,迟安在等香槟的气泡,迟砚在等迟安。

“关于之前我和你提过的婚事,我想今天当着大家的面再说一次。长辈定下的约定,现在迟伯父迟伯母不在了,我们应该完成他们的心愿。”现场安静了一瞬。

有人停下了手里的筷子,有人放下了酒杯。

陆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

贺明澜看着陆钊,傅沉舟看着陆钊,沈识聿看着陆钊,程野看着陆钊。

迟砚没有看陆钊,他在低头调迟安的领口,迟安的领口又歪了,他的手指在迟安的领子上慢慢捋着,像在做一件比婚约更重要的事。

“你疯了。”傅沉舟的声音不高不低。

陆钊看着他:“我没疯。”

傅沉舟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冷的。

“长辈定下的约定,那是长辈的事。迟安愿不愿意,你问过他吗。”

陆钊看着迟安,迟安在发呆,目光又回到那杯香槟上了。

气泡还在往上冒,从杯底到水面,一串一串的。沈识聿开口了,声音温和,表情却冷着。

“强迫可不是好习惯。”他的目光从陆钊身上移到迟砚身上,在迟砚的脸上停了一下,移开了,“不管用承诺,还是别的方式。”

贺明澜没有说话,他在盯着迟安看。

迟安的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他不知道刚才有人提起了他的名字,有人为他争辩,有人为他冷场。他什么都不知道。

迟砚终于抬起头了。他看着陆钊,看着傅沉舟,看着沈识聿,看着贺明澜。

“你们说完了。”他的声音不大,但这些人都沉默了。

陆钊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

迟砚没有说婚约的事,没有说强迫的事。

他的手指还在迟安的领口上慢慢捋着,迟安的领口已经被他捋得很平整了,他还在捋。

“迟安身体不好,不能久站。我带他去角落休息,你们还要围着他问东问西。”

“长辈的约定,你们的关心,我不能替他做主,他也不会替自己做主。”迟砚把手从迟安的领口上拿下来。

变相的说迟安只会听他的。

迟安从香槟的气泡上收回目光,看到面前站着许多人,没有表情变化。

迟安平静地看着这些突然安静下来的人,不理解他们为什么突然都不说话了,只记得刚才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你们在说什么。”迟安问。

他看着陆钊,陆钊和他提过婚约的那个。

“在说婚约的事吗。”

陆钊:“是。”

迟安想了想。他不愿意,但没有说,他不想在今天说,今天是林奶奶的生日,不应该是让人不开心的日子。

“今天林奶奶生日,不要说这些。”

迟安说完,转回去看香槟的气泡了。气泡还在往上冒,一串一串的,他数了。一串有七颗,一串有五颗。

傅沉舟看着迟安数气泡的样子,把酒杯放下了。

贺明澜看着迟安数完了那串气泡又等下一串的样子,把手插进了裤袋里。沈识聿看着迟安把目光从杯底移到水面又从水面移回杯底的样子,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

陆钊看着迟安数到第十五颗气泡的时候停了,可能忘了数到哪了,没有再接着数。

迟砚把迟安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迟安的身体歪过来靠在他身上。

“你们还有事吗。”

没有人说话。

“那我们先走了,迟安累了。”迟砚站起来,把迟安从沙发上拉起来。

迟安被他牵着往外走,走得很慢,迟砚也走得很慢。

经过那些人身边的时候迟安闻到了不同的味道,古龙水的、酒的、咖啡的。他分辨不出来是谁的,只知道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像一幅颜料调多了的画,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车停在酒店门口。迟砚拉开车门,迟安坐进去,迟砚跟着坐进来。

车开了,迟安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夜景。路灯一盏一盏地过,橘色的光落在他脸上,一下一下的。

“哥,他们为什么总围着我。”迟安的声音很轻。

“因为你好。”迟砚说。

迟安想了想,他不知道“好”在哪里,但迟砚说好,那就是好。

“他们说的话,你不要听。他们想把你从哥哥身边带走。”

迟安转过头看着迟砚,迟砚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忽明忽暗,眉骨上那道疤在暗处看不到了。

“我不会跟他们走的。”迟砚的手伸过来握住了迟安的手。

迟安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迟砚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一上一下的。

“迟安,你是我的。”迟安听着这句话。

他以前不懂“你是我的”是什么意思,现在也不懂。

但他知道迟砚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不一样,更沉,更重,像把什么东西压在他身上,不疼,但让他觉得自己很重要。

迟安说嗯,闭上了眼睛。迟砚的手没有松开,从酒店到迟家,一路都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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