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哥哥,不对

迟安翻着手机通讯录,从A翻到Z,从Z翻回A。

林鹤星走了,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慢慢趴在他腿上,尾巴搭在他手腕上。

他不知道该问谁,不能问程野,程野在瑞士。

不能问贺明澜,贺明澜是医生。

不能问陆钊,陆钊和他不熟。

不能问傅沉舟。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沈识聿。

他和沈识聿不是很熟,但沈识聿帮过他。

在酒吧包房里帮他握住那个人的手腕,牵着他在走廊里走,不远不近,会在他喝酒的时候给他递温水,会在他冷的时候把外套借给他,会在他不懂的问题上慢慢解释。

迟安觉得他温柔。

迟安点开沈识聿的头像,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慢慢抬起头看着他,叫了一声。

迟安摸了摸慢慢的头。

他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沈医生,我可以问你一些问题吗。

那边很快回了:可以。

迟安想了想,又打了一句:是关于我和哥哥的。

那边没有马上回。迟安看着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等了一会儿。

沈识聿回了一句:我现在给你打电话,方便接吗。

迟安回:方便。

手机震了。

迟安接起来,听到沈识聿的声音,低缓,不急。

“迟安,你问。”

迟安把今天问林鹤星的那些话从头说了一遍。

不能在别人面前光着身体,结婚以后才能做亲密的事,感情是亲情和爱情,喜欢和喜欢不一样。

沈识聿听完,沉默了一下,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

“迟安,你问的这些问题,说明你已经想到了很重要的事。”

迟安问:“是什么。”

沈识聿说:“关系的区别。有人说,爱人是一起生活的人,这样的说法并不全对。室友也可以一起生活,合租的两个人也可以一起生活。”

“但室友不是爱人,合租的人也不是爱人。爱人不是靠住在一起、吃在一起、睡在一起来定义的。”

迟安想了想,他和迟砚住在一起,吃在一起,睡在一起,他们是爱人吗,不是吗,他不知道。

“那爱人是什么。”

沈识聿说:“爱人是你想和他在一起一辈子的人。”

“不是因为他是谁,是因为他让你开心,让你安心,让你觉得这个世界变得不一样了。”

“你会因为他笑,会因为他哭,会因为他心跳加速,会因为他睡不着觉。你会想和他牵手,想和他拥抱,想和他做亲密的事不是因为别人告诉你要这样做,是因为你自己想这样做。”

迟安听着这些话,想着他自己。

他会因为迟砚笑吗,会,迟砚笑的时候他也会笑。

他会因为迟砚哭吗,不会,迟砚没有让他哭过。

他会因为迟砚心跳加速吗,会,迟砚亲他的时候他心跳会快。

他会因为迟砚睡不着觉吗,会,迟砚出差的时候他睡不着。

他想和迟砚牵手吗,想。

想和迟砚拥抱吗,想。

想和迟砚做亲密的事吗,迟安不知道。迟砚教他做亲密的事,他做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想做还是不想做,因为迟砚说要做,他就做了,他不知道哪个是他的想法,哪个是迟砚的想法。

“那如果是别人教我做的呢。”

沈识聿那边顿了一下。“迟安,有些事,不需要别人教。你自己会知道你想不想。”

“如果你不知道,那可能你还没有准备好,也可能你并不想。真正想做的事,是不用别人告诉你的,你自己就会知道。”

迟安想了想,他自己会知道什么。

他知道自己想吃蛋糕的时候会吃蛋糕,知道自己想看海的时候会想着海。那他“想”和迟砚做那些事吗,他不知道。

傅沉舟坐在沈识聿旁边,手里握着一杯酒,一直没有喝。

他的脸色从沈识聿接起电话的那刻就变了。不是因为沈识聿说了什么,是因为迟安在问什么。

迟安问“不能在别人面前光着身体”,迟安问“结婚以后才能做亲密的事”,迟安问“爱人不是靠住在一起吃的睡在一起定义的”。

这些话不是迟安自己会想到的,是有人告诉他了,也许是林鹤星,也许是他看到了什么视频,也许是那些他们告诉他的话,今天终于开始发芽了。

不论是哪种,傅沉舟都明白了一件事,迟安已经对迟砚说的那些话产生了怀疑。

迟砚困不住他了。

他看了沈识聿一眼,把酒杯放下了。

“迟安,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你哥对你做了不该做的事。”

迟安没有说话,电话里只有呼吸声,轻的,不稳的。

沈识聿等了一会儿,“迟安,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说的。”

“哥哥说,我们是爱人,哥哥说,爱人是一起生活的人,哥哥说,爱人之间要做亲密的事,哥哥教我。”

“哥哥说这些事是正常的。可是林鹤星说,近亲不可以结婚,这种事也不是和哥哥做的,我不知道谁说的对。”

沈识聿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声音没有变,还是低缓的。“迟安,你问的这些问题,你自己已经有答案了。”

迟安:“什么答案。”

他不知道自己有答案。

“你觉得你哥哥说的对,还是你心里觉得不对。”

迟安沉默,电话两端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傅沉舟看着沈识聿,沈识聿看着窗外。

“沈医生,我知道了。”

迟安的声音很轻。

沈识聿:“知道了什么。”

“哥哥说的,好像不对。不是好像,是不对。”迟安把电话挂了。

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短促的,一下一下的。

沈识聿把手机放下。傅沉舟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没有笑。

“他开始醒了。”

沈识聿:“迟砚做得太急了。以迟砚的性子,他应该慢慢教,先让迟安习惯牵手、拥抱、睡在一起,再一步一步往更深的地方走。”

迟砚自己急了,他看迟安和那些人在一起,他怕了。

傅沉舟冷笑了一声,“他怕了。”

沈识聿:“迟安已经有点意识了,他会自己丢下迟砚的,不要急。”

傅沉舟握紧酒杯,迟安的那些敏感、无知、不设防,先被迟砚利用了,现在又被沈识聿的轻飘飘的话指点。

沈识聿看着傅沉舟把酒杯握得指节泛白,说了一句不要急。

傅沉舟:“我没有急。”

他把酒杯放下了。



迟安挂了电话,抱着慢慢走上楼,慢慢趴在他怀里,头靠着他的手臂。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走得太轻,灯没有亮。他在黑暗里摸到自己的房间,推门进去,开了灯。

慢慢从他怀里跳下去,跳上床趴在枕头上。迟安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腿收上来,整个人缩成一团。

窗外的天从浅灰变成了深灰,从深灰变成了黑。院子里的灯亮了,照着那棵光秃秃的苹果树。

迟安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树枝晃了晃,像在摇头。

“慢慢,哥哥好像在骗我。”慢慢从枕头上抬起头看着迟安,叫了一声。

迟安没有动,他抱着膝看着窗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薄薄的水光。

他不知道迟砚骗了他什么,他只知道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很小,但风从缝里灌进来了,凉的。

迟安把脸埋进膝盖里,他没有哭,他只是不想看了。

窗外的苹果树还在风里摇,迟安不知道自己在这道醒来的疼痛里要待多久。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