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爸爸妈妈

迟安从正门走出去的。门口的保安认识他,迟家的少爷,每天进出都看到。

保安还冲他点头笑了一下,:“迟少爷今天一个人出门啊。”

迟安:“嗯,出去走走。”

保安帮他把门打开了,他走出去的时候脚步不急不慢,和平时从外面回来时一样。

保安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把门关上了,没有人在后面追上来,没有人打电话给迟砚。

迟安走在别墅区外面的林荫道上,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阳光从光秃秃的树枝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一块一块的。

他把慢慢从包里抱出来,慢慢趴在他怀里,头转来转去地看。

这个地方她没有来过,路边的树没看过,地上的影子没看过,连空气的味道都不一样。

迟安站在路口等了一会儿,一辆出租车停在他面前。

司机是一个中年男人,圆脸,眼睛不大,看着迟安抱着猫站在路边,把车窗摇下来。

“去哪。”

迟安:“青松园。”

司机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迟安一眼。迟安的脸很白,眼睛下面有一层青黑,怀里抱着一只猫,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司机没有再问,把计价器按下去。

车开了。

迟安靠着车窗,慢慢趴在他腿上。迟安看着窗外,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梧桐、槐树、银杏。

他第一次一个人坐出租车,第一次一个人去一个地方,没有迟砚陪着,没有迟砚告诉司机去哪里。

他告诉司机的,他自己说的。路边的树他不认识,不知道是梧桐还是槐树。以前迟砚会告诉他,梧桐叶子大,槐树叶子小。

现在迟砚不在,他看不出来哪棵是梧桐哪棵是槐树,但他知道它们不一样就行了,不需要知道名字。

青松园在城外,车开了快一个小时。迟安看着窗外,从城里开到城外,从高楼开到矮房,从矮房开到田野。

田野很大,一片一片的,有的种着东西,有的荒着。

迟安没有见过田野,瑞士的疗养院外面是山,迟家外面是小区和马路。

田野是另一种样子,很大,很空,风吹过来的时候能看到枯黄的草一片一片地伏下去又起来。

他看着那些草在风里伏下去又起来的样子,觉得它们像在呼吸。

车停了。

迟安从信封里数出车费,司机找零,他接过去塞进信封里,抱着慢慢下了车。

墓园门口有一块大石头,上面刻着“青松园”三个字,石头上爬着枯藤,冬天的藤没有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条缠在石面上。

门口有一个小屋子,里面坐着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他抬起头看了迟安一眼。

“来看谁。”

迟安:“看爸爸妈妈。”

老头:“叫什么名字。”

迟安:“迟安。”

老头翻了翻桌上的登记本,说第三排左起第七和第八。

迟安说谢谢,抱着慢慢走进去。

石板路两边种着松树,一棵一棵,很高。

松树的叶子是绿的,冬天的绿没有夏天亮,发灰,发暗,但还绿着。阳光从松针缝隙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小块一小块的亮。

松针的味道在空气里散开,涩涩的,有一点苦。慢慢从迟安怀里探出头,鼻子抽动了几下。

路的尽头是一片墓碑,一排一排的,灰色的,大理石的,有的前面摆着花,有的没有。

迟安沿着石板路往里走,数着排数,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左起第七个,第八个。

两个墓碑并排,左边是爸爸,右边是妈妈。照片上的爸爸是笑着的,眼睛弯弯的,迟安记得他笑起来的样子。

他每次从瑞士来看迟安,都是这样笑的。妈妈也是笑着的,嘴角的弧度没有爸爸大,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迟安记得那种光,暖的,柔的,像冬天的太阳。

迟安蹲下来,慢慢从迟安怀里跳下去,踩在石板地上,走到墓碑前面嗅了嗅。

她闻了闻左边的石碑,闻了闻右边的,歪着头看照片。

迟安把慢慢抱回来放在自己腿上,他看着照片上爸爸妈妈的笑脸,想说很多话,嘴张开了,没有声音。

风从松林那边吹过来,把松针吹得沙沙响,松针落了几根在墓碑前面,细的,褐色的。

“爸,妈,我来看你们了。”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慢慢从迟安腿上跳下去走到墓碑前面趴下了,把自己盘成一个圆,尾巴搭在碑座上。

迟安看着慢慢趴在爸爸妈妈墓碑中间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我一个人来的,哥哥不知道。我跑出来了,哥哥把我关在家里,不让我出门,不让我和别人说话,不让我接电话。他把我的手机收走了。”

迟安的声音顿了一下,“他亲我了。把舌头伸进来了,我不愿意,他不停。他说我是他的,说我只能接受。”

“妈妈,我们错了对吗。”

“哥哥错了,我也错了。”

风从松林那边吹过来,松针沙沙响,像有人在叹气。

迟安伸出手摸了摸妈妈墓碑上的照片,手指摸到冰凉的石头,照片上妈妈的笑容不会变,永远是那个弧度。

“妈,我想你了,爸,我也想你了。”

慢慢从碑座上站起来,走到迟安手边舔了舔他的手指。

迟安低头看着慢慢,慢慢的眼睛在松针漏下来的光里发着金色。

她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们不要担心。”

松针还在落,一小根一小根的,落在墓碑前,落在松针铺成的地毯上,落在慢慢的背上。

慢慢抖了抖毛,把松针抖掉了。迟安站起来,蹲久了腿麻了,他扶着墓碑站稳了。

慢慢在他脚边仰着头看着他,迟安低头看了她一眼,从包里拿出信封,从里面抽出几张钱放在爸爸墓碑前面,用松针压住了。

迟安看着那几张被松针压着的钱,想了想又放了几张在妈妈碑前面。

风吹过来,松针被吹动了一下,钱没有被吹走。

迟安转身走了,慢慢跟在他脚后跟后面,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两个墓碑并排,爸爸在左,妈妈在右,太阳在它们后面,把两座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松针铺成的地上,叠在一起。

迟安看了几秒,转回去,走了,慢慢快跑了几步,追上他,跳起来扒他的裤腿。

迟安弯腰把她捞起来抱在怀里。慢慢把下巴搁在他肩上,不动了。迟安抱着她走出墓园。

门口的保安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看报纸了,迟安站在青松园门口看着那条来时的路。

路很长,两边是田野,远处有山,山是灰蓝色的,和天分不清边界。迟安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

他只知道他不想回迟家,他抱着慢慢沿着那条路走了。

慢慢从迟安怀里探出头看着身后的墓园越来越远,松树看不到了,石头看不到了。她叫了一声,把头缩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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