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黎叔脸色微动, 只是笑笑:“斯安,这天下做父亲的,尤其是慕总那样身居高位的父亲, 无论怎样不会害自己儿子, 即便有所磋磨,也不过是希望他成材罢了。”

沈斯安眉头挑起。

对面的慕兜兜拿着小勺子舀一块雪白的文思豆腐,一丝油污沾在圆嘟嘟的脸颊上,黎叔那手帕细心帮他擦去。

望子成龙没错。

但是慕家两个儿子,谁知道是望哪一个呢?

后续无论怎样都撬不开黎叔的口了, 任凭沈斯安使出十八般武艺他也坚决闭口不谈。

饭后,黎叔两人径直带慕兜兜去房间里休息。据慕兜兜自己所说, 他实在太想念哥哥了, 在家磨了他妈妈好些天,又提前完成这一个月的学业才换取来一周玩乐的机会。

他一定会好好珍惜这个机会,而且他还答应了妈妈要跟哥哥搞好关系。

比起吊儿郎当的沈斯安以及高冷酷拽的隋玥,慕兜兜更喜欢和蔼热情的 云昭。他缠着云昭陪他玩, 云昭就在房间里耐心和他玩火车玩具。

直到晚上八点, 慕熙打来电话, 声音淡淡的说:“昭昭,回来吧。”

云昭立刻放下玩具,编了点谎话安抚慕兜兜,转身上楼。

晚上八点,夜幕降临,酒店走廊里静悄悄的, 云昭先去了3788,没见到人,便又回了那间亲子套房。

她进门开了灯, 张望一圈没见到人,正要出声喊,慕熙的声音便从卧室里传来,带着几分疲惫沙哑:

“进来。”

云昭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

推开房门,她看见慕熙侧卧在地毯上,轮椅侧翻,轮子压在他腿上,他一只手支着身体抬头朝她看来,面色惨白。

“阿熙!”

云昭瞬间呼吸停滞,迅速冲上前掀开轮椅一把抱住他的腰。她试着拖他起来,但手上刚用力就听到他喉间溢出一丝闷哼。

“别,”慕熙埋头咬着牙,森森冷汗从额头沿着脸颊滑下,“我的腿不能受力……”

短短一天之内,在琼山寺才体验过的惊吓再度卷土重来,云昭手抖个不停,努力控制自己,用力抱着他的腰让他转身。

他的嘴唇绷紧毫无血色,云昭害怕:“阿熙你忍忍!”

一声痛吟后,他坐到了地上。

云昭仓皇低头,看见他受伤的左膝缠满了绷带,整条腿无法弯曲。她扶着他的胳膊让他坐到床上,托住他的脚踝小心把腿搬上来。

慕熙斜倚着床头,眉目深深低垂下去,冷汗浸透了额前刘海,整个人仿佛从刚水里捞出来。

云昭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一只手小心搭在他那条腿上,“要不要叫医生来?”

慕熙虚弱摇头,“不用。医生刚走。”

刚才云昭在下楼和其他人一起吃晚餐时,医生一直在楼上给慕熙治腿,治疗那么久,云昭上来却看到他倒在地上,还被轮椅压住了伤腿。

云昭心急如焚:“发生什么了?你怎么会躺在地上?”

慕熙抿了抿唇,半晌才低头道:“他走了过后我想试试自己站起来,没站稳,摔下来还不小心绊倒了轮椅。”

云昭不禁怔住。

她面色明显红了一阵,又逐渐转青,压着声音问他:“为什么要站起来?为什么没叫我来扶你?”

慕熙重复:“我想试试自己站起来。”

云昭的声音顿时提了起来,“为什么?为什么突然想自己站起来?告诉我原因!”

她情绪激动,慕熙声音也低了一些:“没有为什么。”

云昭彻底怒了:“是不是医生告诉你,你在山上摔了一跤很幸运把骨头摔正了,以前都站不起来,现在却可以了!”

她话里带了尖刺,浓浓火药味扑面而来。慕熙眉目凝住,皱眉朝她看来。

认识这么久了,他很少见到云昭真正发火动怒。一是她本就记性不好容易忘事,二是她性格宽容轻易不会生气。

上次她这样讽刺他,还是五年前下决心把他赶回东城那次。

慕熙冷着脸没说话。

云昭剧烈的心跳一刻也没停过,从刚才极致的紧张慢慢掉下来,但很快又因为愤怒而飙升上去。

她再也受不了,脑子一热直接站起来,指着他鼻子骂:“你到底想干什么?今天在山上逞英雄把自己摔成这样,竟然还是不长记性!莫名其妙要站起来又摔了!人任性也要有个限度吧!”

薄薄的长袖t恤下,云昭的胸膛剧烈起伏。

她现在非常愤怒!

在庙里她理解他只是见义勇为乐于助人,摔了他自己也无可厚非,惨兮兮的样子惹人心疼,她也跟着流了不少眼泪。

而刚才进门她看见他又躺在地上,她只当他是不小心摔了,心疼还来不及,又急又怕,唯恐搀扶的时候伤着他。

可他倒好,没有什么理由,只是耍耍少爷脾气,作天作地胡乱任性,根本不管身体状况,想一出是一出!也丝毫不顾忌到她的感受!

情绪来得猛烈又急促,云昭涨红了脸,几乎是破口大骂:“我这一整天为了你担惊受怕,在车上我不敢睡觉怕你疼,回来吃饭也吃不下去担心你,我脑袋都急晕了,最后居然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慕熙抓紧了被单,浓眉紧拧:“云昭,你说话别太难听!”

“我说话难听?你怪我说话难听!”云昭更气了,嘴唇都开始哆嗦:“你自己说说从我们认识开始,你任性了多少次?对,我记性不好,其他的事我都忘得一干二净,但是你半夜冲冷水、乱喝酒、乱砸病房——这些我可是一个都没忘!”

慕熙面无血色,双眼凝视着她,“云昭!”

云昭脸上丝毫没有退让:“你知道你自己是个成年人吗?你能控制脾气吗?你以为你拿自己身体撒气能要挟谁?还不是要挟那些在乎你的人!慕熙我告诉你,你真是幼稚得可怜!”

这话一出,慕熙心口像是活活让人捅了一刀。

刀子从他心尖刺入,顺着心房直通心底,剖得他浑身上下血淋淋。

尽管云昭已经不记得往事,但她还是能精准找到他最在乎的东西狠狠刺向他。

轻轻弹出的力量足以击垮他所有的防备,让他被剥干净衣服扔到太阳底下暴晒。

“我幼稚,我可怜……”慕熙的声音发着颤,满眼不可思议,“我当然幼稚可怜……因为我能要挟的人,就只有你!”

——只有她在乎他疼不疼。

——只有在她面前,他可以卸下一身担子,稍稍的放纵自己。

慕熙只觉浑身冰凉难受,像是刹那间被抽干所有力气,痛苦到眼泪都掉不出来。

云昭错愕一瞬,下意识伸出手想要触碰他,他抬手挥开了。

“你说的很对!我在你面前就是这样,像疯子一样,提不合理的要求,撒泼打滚无赖霸道。”慕熙抬手捂住额头,脑袋嗡嗡作响仿佛将要爆炸。

“因为你最好欺负,云昭,你是我见过最好欺负的人。我的要求只有你会回应,只有你会在乎……”慕熙双眼猩红,转头看她。

“是啊,我不要挟你,难道去要挟那两个人吗?那两个人发现我没用就赶紧怀二胎,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生个健康的出来,而我,如果我敢靠近——”

“就直接把我从楼梯上踹下去。”

那场毁掉人生的噩梦席卷全身铺天盖地,极致的黑暗下,慕熙没有感到悲伤,只感到彻骨的恨意,恨那个人当初怎么没有更加用力,让他摔得更狠一些,最好当场扭断脖子再也别醒。

偏偏就只让他断了几根骨头,让他一辈子困在轮椅上,让他雨天时连去卫生间都能被人抱着去!

云昭忽然扑上去抱住他。

“对不起,阿熙,对不起,我错了,是我不好……”她紧紧将他圈在怀里,慌张抚摸他的发顶。

她所有的怒火都在看到一个失控的慕熙时被浇灭了,理智告诉她如果再这样下去,她一定会失去慕熙。

无论对错,她都不能在这时候逞口舌之快。

“云昭。”慕熙垂着头,黑发搭在额前,盖住灰暗的眉眼,嗓音低哑:“是你以前让我多练走路,让我多关注腿……我今天又确认了一次,那医生说,我这辈子,的确是站不起来了。”

云昭仰起头,努力憋住眼泪,心疼的抚摸他,“对不起,阿熙,我,我不该胡乱怪你,对不起,我只是太担心你了……”

慕熙闭上眼,脱力靠向她脖颈间。

比起抱着她哭一场,他心里更多的是深深的绝望和无奈,眼泪一滴也就不出来。他只是睁着眼,一眨不眨看着她的衣角。

米白印花的t恤,衣角有两根小小的手指印。

她身上有淡淡的果糖香,想来是慕兜兜吃了糖,她陪他玩闹,染了糖渍的小手指抓住了她的衣角。

好羡慕兜兜。

如果换成兜兜,当年父亲就不会踹过来那一脚,也不会让他年纪轻轻落下残疾,更不会在五年过后就宣告药石无医。

年少得志,又毁于一旦。

慕熙沉默了很久。

久到云昭以为他已经睡着时,他又开口了,声音如砂纸般粗砺,裹挟着满满倦意:

“旅行提前结束吧,我累了。”

作者有话说:呜呜晚了一会儿,明天一定准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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