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吃饭时, 慕熙保持着一贯的沉默。

从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就像透明一样,每次故意坐在最后面, 远离慕崇和一众长辈, 象征性吃几口饭,再机械的背几句场面话,问就是身体不错没在吃药了。

不需要他们多说什么,他就能跟着众人顺利喝下几杯酒,就仿佛只是腿不好走路不方便, 没有其他任何问题。

饭后,慕熙照例要回去。

慕兜兜扑过来拦住他。

小孩又长高了一点, 扑过来时手肘撞在他伤腿上, 慕熙脸色没变,只是转着轮椅往后退了半步。

兜兜很委屈,“哥哥,你陪我玩玩好不好?”

慕熙跟他隔开一米距离, “不好。”

兜兜吵着闹着要玩, 眼看就要哭了, 旁边长辈过来打趣:“哎呀,小熙你可是当哥哥的,快哄着点兜兜呀,这小子以后可是你靠山呢!”

慕熙心中一怔,没说话。

鄢絮微笑说:“兜兜在家总说长大要保护哥哥。”

大家哄然笑起。

他们或许也没什么恶意,只是慕熙实在没心情赏笑脸了, 保姆和沈斯安都不在旁边,他便独自冷脸推着轮椅出去。

气氛骤然掉下来,慕崇脸色也不太好看, 大家忙说慕熙年纪还小不懂事。

成年人之间总要维持体面,鄢絮叹气说自家孩子就是脾气大,这些年想着他身体不好宠坏了,大家又说说笑笑,这事儿便过去了。

出来时,天色早已黑透。

司机搀扶慕熙上车。

他左腿有伤,但右腿也没什么力气,站不了,几乎是被司机抱上去的。

司机小心给他搭上毯子,又俯身叠地上的轮椅,刚合起来,一只手就伸过来了。

慕崇常年身居高位,身材也健硕,兜兜稳稳坐在他臂弯里。他垂眼扫过车里的人,不容拒绝:“送他回松山。”

城北松山别墅。

车子开了很久,停下后,慕熙迟迟没有下车。

他安静坐在车里,有那么一瞬间有些好奇抽烟是什么感觉。听说尼古.丁可以短期刺激神经导致兴奋,他觉得他很需要。

好几个月了,他连短暂一秒的开心都没有过。

每天脑子里挤满了事,要么是在昏睡,要么是在忍痛。

“小熙,我送你下去吧。”司机颇有些局促,“慕总那脾气,再耽误下去……”

慕熙应了一声。

他被缓缓推进家门,客厅里灯光都亮着,四周亮堂堂的,璀璨又华丽。

慕崇抱着慕兜兜坐在正中间,西服外套已经换下,他亲自拿一条丝巾的给小孩擦嘴。鄢絮手里握着一只杯子,从楼上走下来,神色复杂望向慕熙。

“说说吧,这几个月在外面忙什么。”慕崇把兜兜放到身侧,回过头来,翘腿看向慕熙。

兜兜跑到鄢絮身旁,鄢絮摸摸他脑袋。

慕熙还是那面无表情机器人的样子:“治病。”

“治病为什么不去辰安,那边我们早就安排好医生。”慕崇从保姆手里接过杯子,在掌心转了转,又道:“你现在已经没分寸到连这些事也要对着干了。”

鄢絮点头附和:“小熙,我们找的医生肯定是最好的。”

慕熙没看他们,也没表情,“嗯。”

他这副拒绝谈话的样子很能激起人的怒火,几个回合内必吵起来,慕兜兜都害怕了,紧张的往自己妈妈怀里钻。

慕崇眉头微蹙,“慕熙,我已经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了,这几年你越来越叛逆,要自己另立门户,要远离家族。你应该知道,我没什么耐心。”

“嗯。”慕熙点头。

气氛很快就降到冰点,鄢絮先站起来了,怒声呵斥:“慕熙!长辈跟你说话,你什么态度!”

慕熙知道,她是害怕慕崇生气,索性自己先发火,这样慕崇的一部分注意力总会转移到她这里。

这么久了。

虽然和从前不太相同,但他妈妈依然是爱他的。

“妈。”慕熙疲惫抬眼朝她看去,“不需要了。我看,不如你们就趁此机会给我赶出去吧。”

这话一出,四下寂静。

慕崇和鄢絮两个人都怔住,只有慕兜兜愣了一秒就大哭起来,“不要,不要赶哥哥出去……”

慕熙转头看他一眼。

说实话他也疑惑很久了,他对这小屁孩从没什么好脸色,甚至算得上凶,但不知道这孩子怎么就那么喜欢他。

正对面的慕崇重重放下杯子起身,眉头狠狠压下,“慕熙,这种混账话你再说一次试试?”

鄢絮也走过来,咬紧牙关瞪他:“立刻把这种话收回去!”

慕熙早已心如死灰,双目无神:“我早就不想留在这个家了。”

话音刚落,一个响亮的巴掌狠狠甩到他脸上。

鄢絮可能是气极了,也可能是为了避免慕崇出手造成更大后果,所以自己先动手打了他一巴掌。

声音落下时,指印还没出现,鄢絮本想再骂两句,但下一秒——只见

慕熙双眼轻阖,径直倒了下去。

-

慕熙没想到他现在身体那么废物。

从小到大他让鄢絮揍过好几次,最狠的一次就是他拉着和沈斯安比跳楼那次,老保姆们先替她给他屁股上来了几个巴掌,后面她从国外出差回来过后让他跪在地上,拿特制的教鞭铆足了劲儿抽得他一连半个月都只能趴着睡。

现在居然只是不到八成力气的一巴掌,他居然就昏迷了两天。

“哥哥醒了!哥哥醒了!”

慕熙半梦半醒间就听到慕兜兜吵闹,这小孩儿声音又大又尖细,吵闹程度堪比老式水壶持续煮沸。

“慕兜兜你给我……”

慕熙一只手覆在脸上,话没说完,手指忽然被人轻轻握住。

“小熙。”是鄢絮的声音。

慕熙睁开眼,看见她正站在床边。

今天她没去公司,只穿了一身米白色的休闲套装,乌黑的长发随意披在肩头。

慕熙静静看了一会儿。

竟在鄢絮微笑的眼角看到一丝小小的纹路。

她没化妆,眉目中隐隐显出几分疲态,没有往日那咄咄逼人的样子。

恍惚中慕熙想到,原来她也是会衰老的。

“起来吧。”鄢絮搀住他的胳膊和腰背,小心扶他坐起来。

他还在松山别墅里,这是他从前住的房间,床边立着输液架,手背上也正扎着针。

慕兜兜兴奋跑过来握他的手,被鄢絮轻轻推开,“去,兜兜,去楼下陪客人。”

“啊……”兜兜那双大眼珠子转了又转,想说什么,又被鄢絮瞪回去了,只得小声嘟囔:“那妈妈不要和哥哥吵架。”

“知道了。快去吧。”

慕兜兜走后,房间里又恢复安静。

慕熙刚醒来没什么精神,也吃不下东西,斜倚着床头,鄢絮喂他喝水。

“那天是我下手太狠了,小熙,妈妈向你道歉。对不起。”鄢絮擦掉他唇边的水珠。

慕熙实在没兴趣这个岁数了还被当未成年哄着,他望了一眼床上那条裹着石膏小心垫高的腿,直截了当:“妈,我跟您明说吧,我这辈子站不起来了。”

鄢絮没想到他突然说这个,面色一僵,“小熙,别这样就放弃了。”

“不是我想放弃。”慕熙摇头,“面对现实总比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好。”

鄢絮没说话。

“您能明白我的意思么?我永远回不到从前了,你们带我出去除了丢脸以外没有其他作用,我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慕熙低头咳了几声,“这样耗着咱们都不好受,你们不如干脆就当没我这个儿子了,兜兜才是希望。”

鄢絮怔怔看着他,眉头拧起。

但这次她没有发怒,缓了一会儿,反倒是眼圈逐渐泛红。

“什么叫利用?小熙,你是我儿子,不是我的合作商。要谈利用,咱们家难道还少了可以利用的吗?”

鄢絮心里阵阵发寒,眼圈越来越红。

慕熙脸色灰败,甚至疲倦到不想呼吸了,垂眸摇头道:“妈,我不想跟您争辩了。”

“小熙!”鄢絮抓住他的手,“我和你爸爸从没想过不要你,你生病了我们就给你治,你不开心了我们就哄你,无论怎样,我们永远是一家人。”

慕熙手指微颤,转过头去不看她。

这些年许许多多的糟心事早就把他的心割成了碎片,他们一次次无法掩饰的失望像毒药般渗透进他全是上下。

他本就是个高敏感的人,这些年受到的痛苦是常人的好几倍,他对家庭的所有眷恋也早就磨灭了。

“我知道你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你恨我们立马就要二胎,也恨你爸爸……”鄢絮声音哽咽,但忍着没掉下泪来,“你不明白,当时我们也很慌张,你的病永远治不好,等我们老了过后,谁来照顾你?外人总归是靠不住的。况且我们不是普通家庭,产业发展到今天,不是说舍弃,就能舍弃的。”

慕熙没动,也不想说话。

“我们这些年的确有许多做得不对,你爸爸他……”鄢絮深深叹了口气,“总之,我会跟他谈谈,也会好好改改。希望你别再说那种话。”

慕熙皱眉,“妈,你到底为什么——”

鄢絮起身,捂住他的嘴巴,“混账话一律不准再说。”

慕熙哑然。

“在你身体康复前,哪也不准去,我昨天已经把事情都安排下去了,这段时间好好陪伴你,顺便我也放假。”

“你说什么?”慕熙眉头紧紧皱起,冷声道:“我不需要你陪,你也关不住我。”

鄢絮一身素衣气场依然很强,没管他的意愿,直接转头往外走,“对了,斯安今天送了个护工过来。”

慕熙正烦着,没心情管什么护不护工的。

鄢絮回头道:“是个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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