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床上的人彻底醒了。

云昭眼看着慕熙那双眼睛褪去所有惺忪, 瞪得死死的盯着她,满脸不可置信。旁边鄢絮也错愕回过头。

云昭:……

天知道她只是想开个玩笑活跃气氛,哪里想真要他以身相许?他最近那古板刻薄样子她看多了, 一时兴起想逗逗而已。

他俩之间的差距堪比隔了条银河, 她哪敢肖想他?

“我胡说的!”云昭赶忙举起四根手指,“我发誓,我胡说八道,你们千万别当真!鄢姨,我不需要奖励, 您真要给我奖励的话给我涨几百工资就行!”

云昭紧张咽着口水,面前两个人盯着她不说话, 她腿都要软了。

鄢絮回头望慕熙。

慕熙的脸色早就从苍白转成铁青, 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云昭,你想都别想。”

云昭汗如雨下。

想都别想,到底是指以身相许还是指涨工资啊……不过哪个都无所谓了, 她一时脑热祸从口出, 给慕熙气到演都不演, 这份工作估计都悬了。

啊啊啊,这闯祸的死嘴!

病床边,鄢絮看向了云昭,那张向来高贵傲气一滴不落的脸上竟然也有几分尴尬,顿了顿说:“昭昭,你去楼下问问化验结果什么时候能出吧。”

云昭欲哭无泪。

慕家和这间医院之间关系非比寻常, 慕熙住院这么久,所有检查都是优先做,出了结果也是医生亲自送到病房来。

这是要赶她了。

云昭无奈点头:“……好的。”

-

病房门关上后, 气氛骤然沉寂。

在婚恋问题上鄢絮和慕崇同许多大家长一样,自家两个都是儿子,对他们的要求也相同——

在外面只要不玩出事,怎样都行;但要娶回家的只能是门当户对的姑娘,最好生意上有往来,两家结亲过后各有增益。

鄢絮第一次察觉这两个人的感情时就考虑过这个问题,不过她认为以慕熙功利的性格不可能真对一个小镇姑娘上心。

但是这阵子她特意看了监控,她隐约意识到,他好像是动真格的。

监控里的慕熙几乎每次醒来后都是第一时间找云昭,即便不说话,也要用眼神寻她。他不允许云昭以外的人轻易碰他,云昭弄疼了他他也从不计较。

更有甚至,他几次趁云昭睡着了吻她,等她醒来时,他又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从小到大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居然对一个黄毛丫头小心翼翼,更别提,他还付出全部身家为她做那研究。

“小熙。”鄢絮想了想,还是决定和他谈谈,“这件事上,我想——”

慕熙直接打断她,别过头去,“鄢女士,我这点破事就不劳您费心了。等兜兜长大了您再操心也不迟。”

鄢絮一愣,顿时皱起眉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这段时间我为你做的还不够多么?我为你说服你父亲,接手你的研究,你为什么依旧不满?”

慕熙本就心烦意乱,转身背过去,冷冷道:“您是商人,从不做赔本的买卖。”

鄢絮也怒了,愤然起身,紧紧盯住他的背影:“小熙,那项关于记忆的治疗是个纯粹亏本的买卖,全球都没有多少相似病例,如果不是巧合发现了那项成分有效,恐怕还要砸进去天文数字。我鄢絮做投资这么多年,只有这一件事,不计回报,仅仅是为了你。”

慕熙沉默。

鄢絮也不再多说,他们之间的矛盾积攒多年,想来也不可能靠这只言片语就缓解。

走到门口,鄢絮顿住脚步,回头道:“这件事我不会干涉你,但如果你真的想娶她,我会支持你。”

慕熙怔住,疏忽攥紧被子,道:“为什么?”

她答:“因为我是你母亲。”

房门再次关上,病房里一片死寂。

半晌,慕熙试着支起身体,缓慢坐起来。

其实他一直都是知道的。

他们爱他,却又不只爱他。

凭良心说鄢絮对他已经很好了,他们这样的人即便是亲人之间也要讲利益关系,但鄢絮为他做了许多不计利益的事。如果没有慕家和鄢家的人脉和财力,凭借慕熙自己,不知道多久才能推动那项研究帮助云昭恢复记忆。

可是……

她做这一切的前提是要他以后无条件支持慕兜兜,要他们兄友弟恭互帮互助。

他到底还是托了小屁孩的福。

而云昭也是一样。

沈斯安没有出现时,她可以对他无限好,可是只有沈斯安出现,他就成了万年老二,一切都要排在沈斯安之后。

他从小被教育争强好胜,可争到最后,争了个处处不如人。

暮色降临时,慕熙独自出了病房。

他现在被解禁了,因为那天慕崇来病房与他谈话时,对他的能力还算满意,同意把他曾经那些不入流的小产业还给他,也同意他偶尔外出。

他独自来了医院门口的松江边。

这里的夜晚很热闹,是繁华都市中最灿烂又年轻的角落,附近有几所国内排名领先的高校,无忧无虑的学生们常常来这里聚集。

沈斯安曾经也是这些场所的常客,当年在欧洲留学时有过不少风流往事,后来回国后去了一趟邬州,从此才收了心。

阅人无数的服务生见到他出现立刻就凑过来帮他推轮椅,视线在他昂贵的腕表与手背的淤青间游移,微微笑着问:“先生,有约了吧?”

慕熙回头望向窗外。

这家酒吧建在松江廊桥上,宽阔的地界古典的装修,四周灯光照耀,雕花窗框外静谧的河面波光粼粼。

他淡淡道:“没有。”

男服务生会意,径直把他带去了二楼最好的露台包房,细心搀扶他去到沙发上。

没一会儿,酒水陆续送上来。

慕熙和沈斯安不同,他一边治病一边应酬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他似乎还天生命硬,为此进过好几次急救室,但偏偏每次死不了。

他做事很拼命,酒量也很好,每次都能陪着生意场上那些老狐狸周旋到最后,喝到胃出血也在所不惜。

这么多年,他少有这样单纯借酒消愁的时刻。

年少时他自命不凡,春风得意马蹄疾,知道自己天资聪颖,所有的时间都用来读书、学习;后来一朝跌入尘埃,他开始迷茫,迷茫过后,又开始为了治好云昭而努力。

直到现在,他曾经为之奋斗的一切都不再独属于他。

他唯一还能做的,就是趁着这一切还没有彻底抛弃他,再付出一点微不足道的努力。

慕熙仰头靠向栏杆,江风吹过,酒气随风飘向黑夜里。

“先生。”一道温柔的声音传来。

慕熙没有睁眼。

浓浓的香水气息飘过来,声音的主人来到他身旁坐下,拿起剩下半瓶的酒,斟下满满一杯。

身材曼妙的女人端起酒杯递到他面前,笑得婉约妩媚,“先生,是不是遇到了不开心的事?”

慕熙缓缓坐起来,刚发过一次病的身体到底还是不胜酒力,他脑袋发晕,手支起额头,扫了一眼旁边的人。

这些年生意场上他见多了这些诱惑,有下属在时他们会自觉替他清场,尤其是荆珉,会提前给所有他要去的场合打好招呼,理由只有一个:慕总有未婚妻。

至于未婚妻是谁,没人知道。

“多大了?”慕熙随意看去。

见到他的脸时,女人不自觉掩唇惊讶,笑得更甜了:“十九岁,马上二十了。”

慕熙呵笑:“十九岁,还真是巧。”

女人眨眨眼,故作懵懂,“先生,你也十九岁吗?你长得太好看了,我看不出年龄。”

慕熙低头从怀里拿出钱夹,随意抽出几张纸币,“你应该待在大学校园里。”

女人听了这话,怔愣半秒,像听到什么玩笑,笑得更加开心。

慕熙也笑。

他视线模糊,夜风里,他记起十九岁那年遇到的云昭。她明媚、耀眼,像一束光撞进他的生命,她总是嚷嚷着,要努力工作治病,治好了就去上大学。

这么多岁月过去了,她生活时好时坏,但从不放弃为此努力。

这就是他的昭昭。

慕熙苍白的手指搭在桌面,轻轻点下,声音轻浅:“再不走的话,就别怪我不客气。”

女人浑身一僵,犹豫几秒,拿起纸币离开了。

沉溺在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慕熙记得,同样的话他五年前也对云昭说过。

他那时满心绝望不肯让任何人靠近,云昭当面对沈斯安和善温和,回头却故意按住他的伤腿,威胁他要是再伤害他自己,她才要对他不客气。

她对他和对沈斯安总是不同,她叫他小公主,不止一次欺负他这个雇主,和他大吵大闹,事后又哄着他的少爷脾气。

这也是他的昭昭。

……

“云昭。”慕熙打开手机,脱力闭上眼,静静听着那一端有些急促的声音。

“慕先生,实在抱歉,其实我今天——”

“我是不是说过,你不准离开我超过五米?”

他语气淡淡,故意刁难,听着电话另一端的人彻底着急。她的声音还和从前一样清脆好听。

江风吹过,慕熙声音沙哑:“昭昭,我要你答应,结婚过后再也不把我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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