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窄路

日头正足,明亮亮的光线打在人身上照出云九思英朗的轮廓,他看自家儿郎总是温雅儒和的,这双平日里怎么笑都笑不够的眼现下威沉沉地压着,锋芒毕露。

他穿明甲,佩重剑,手上还执一把巨弓。

身后的人批胄戴甲,如云似雾,杀气腾腾。

这些青年儿郎是云氏在外地豢养的私兵,只忠于云氏一族,被带着在外打了几场小战役,上过真战场,气势到底不一样。

来逼宫的士兵不能有太多尊崇皇权的思想,他们眼中充满建功立业的信心,对权利和金钱的渴望超过了对鲜血和反叛的畏惧。他们还在等一个信号。

云氏的大家长从箭囊里摸出羽箭扣上弓,弦线抵着扳指,食指微搭,伴随骨哨般的尖锐声音,玄色的鸟雀便被掷了出去。

朱玄金三色漆成的羽箭。城墙上的这个人识得这种特制箭,尾羽长而细密,是他在等的人。

内应是阴谋家最喜欢的角色,只需要付出一些微小的代价,就能将一队士兵送入内门。

宫门开了。这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士兵沉默而威严地列队行进过去,

沉闷的甲胄撞击声中,云九思勒住缰绳召来手下,弯腰过来的人侧耳细聆,只听他问道:

“云渐信在哪?”

他放在掌心的一捧露。

明净,纤弱,日夜把玩。

-

云渐信在皇宫之中。

病养好了,不知道怎么地皇帝想起他这号人,喊他带着公主去宫里头给人看看。

不是公主带着他,是他带着公主,真给面子。

路上走着,蕙敏的神情便不对劲,这俩人原本是执着手同行——两队人马似是对了对人脸,上前查看后要将二人分开。

“不!你们要把我带到哪里去!”蕙敏紧紧拉着他的手,云渐信先是出言安抚了几句,不肯分开。于是场面僵持住。

负责他这个人的小队中,有个较为面熟的走上来,一言不发,只捏了捏云渐信空着的那只手。

有话不能说,但要自己跟着他们走。

云渐信将手松开了。

其余的那些人包围住他身后的女郎,隔绝视线,云渐信听见蕙敏喊了他的名字,问他这些人是谁。

云渐信不能回答。

他沉默地跟着这些人走出去,他想知道自己会被带到何处去,也还想知道云九思在做什么,他知道自己被带进宫了吗?

不,说到底,自己被带进宫是不是皇帝的旨意还不好说。

他认得这条路。他没有来过这个地方,但是工匠所造天子明堂的独特、壮美,他略有耳闻。

门前已有数人把守,这些人站在门外毫无动作,似是在等待。

等待什么人的到来。

这类谋反之事,第一个踏进天子明堂的人都有着代表性含义。

云渐信没有看见那个人,他拽住带路人的手臂,长睫上带了雾蒙蒙的汗意:“叔父呢?”

这是他时隔多年,第一次非讽非骂地喊出这个称呼。

“郎君让您一人进去。”

云渐信又不太明白了,为什么皇帝会在这个地方,等他们瓮中捉鳖吗?为什么看不到叔父?他想要什么?

他身后被人轻轻一推,他抬眼,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用注视主君的眼神望着他。

尽管这个主君年纪还小,但他是被挑选出来的唯一。

云渐信咽了咽口水,走入那道门关。

他们从未见过面,但是又好像在别人的言辞中见过彼此。

云渐信比他还要惶恐,面容惨白,双目通红,竟比亡国之君更加无措。

二人俱是感到了命运难测、不由己身的悲凉之感。

皇帝道:“我还以为我儿子或者孙子才会遇见这么一回。”

立刻有云渐信的追随者上前来将他制住,钳住双手大力施压。云渐信倒是缓神了,招招手示意人退下,给皇帝留份脸。

他端详着皇帝,太文弱了,没有威势。皇帝也仔仔细细打量着他,这就是将他打败的那个家族。他或许不是背后出谋划策的,但既然出现在这里,便已说明很多事。

皇帝惨然一笑:“我还能留几句话吗?”

云渐信点点头:“你说吧。”他抬头看了眼身侧的侍从,那人作了个手势,立即有几人出列站在背后,将皇帝牢牢看顾起来。

皇帝道:“你们要怎么处置我的兄弟姊妹?”

云渐信道:“这个我人微言轻,可能结果不会好。”

云渐信一直认为,做事但凡做了,就要做绝。他自知自己做人不太好,可能是云氏这几个当家人中心肠最冷硬的。

但他惯会做样子,这时候避开不谈,只是不愿担责。

皇帝听懂了,倒也不指责他的心狠:“你怎么对待我的小妹呢?”

云渐信想了想:“做了妃子吧,皇后是不能当的,但她只要安分点,也不会有人越过她的位子去。”

皇帝叹了口气,蓦然有了动作,身后持槊带枪的士兵立即警醒,但他只是下跪,对云渐信行了君王礼节。

云渐信初时的惊诧很快过去,后背湿透,面上还是冷冷的,评判道:“你不太像个帝王。”

皇帝没有搭理他这句话,只是问:“你还记得我的名姓吗?”

云渐信无视追随者打的眼风,缓声道:“记得。”

历朝历代的皇帝,是要写进史书的。名讳要避开,不可直言。

皇帝说:“我没有别的话要留了。你做了这个皇帝你就知道是个什么滋味,最后喊一声我的名字吧。”

他闭上眼,仿佛引颈就戮,又似飞蛾扑火,赴一场必输的局。

云渐信照做了,然后退到一旁,有人上前替他遮挡视线,避免沾上污秽之物,前朝皇族的血,是战利品,但这个场合不宜沾染太多。

那颗头颅落地,新血还带着生机的流动。

人已经死了。

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走下去。

云渐信静默地看着,不合时宜想到天色将明未入睡时听见的鸟鸣,他发了一会呆。那些侍卫也都盯着他看,或是在惊异他的大胆。

他不会在手下人面前露怯。因为他云渐信既然决定撇开叔父单独生活,便是已经打算好了,脆弱的不坚定的情感,只留在过去。

以后他的威势只会愈发浓烈,他只要一个眼神,自会有手下人为他奉上一切。

而身后的那些事物,付之一炬。

烈火灼烧着,恍惚中神魂却来到一处地下暗河,从窟顶生长下来的是蓝青色锁链,而他本人的身影正坐于一处狭窄的木舟上。

焰火呈现出高温的橙红色,四面八方将他重重包围。

小舟并没有沉下去。只是火焰越靠越近,隐现蓝光。云渐信并不感到疼痛,他知道自己在做梦,只是疑惑为何是火焰灼烧的死法。

炽热的并非火焰,而是身上层层叠叠的血。

云渐信惊醒了。

这是他登基的第八年。

天子内室寂静非常,只有他发出点动静,那些人才会倏而活过来。

所以他静静地平躺着,呼吸绵长而平静,不太发出声音的时候很少被注意到。

这些年他时常想起已故的文弱皇帝,想起临死前,对他行的帝王朝拜大礼。他终于理解那是一种微妙的恶意。作为对云渐信高高在上的不满、虚伪做作施舍的报复。

他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在最后那般渴求,处在这个位置上太久,和所有人都产生了距离感,耳畔只闻“陛下”,此身绑在这个位置上,却没有人记得皇帝也是个人,也有名字了。

或许有的人会甘之如饴,那些是心性坚定、具备非凡品质与天赋、享受坐拥万里江山孤独的人杰。

以往他不熟悉的事,现在做起来都已经很熟练了。不得不让人感叹时间流逝的可怕。

前朝涌出一批实干型人才,诸如苏慈、孔尚、傅无伤等人,尊崇儒学,推行变法。云渐信虽然不怎么看好,但这些人说可以干那便干吧。

后宫也塞满了人,前一任皇帝的宫妃自然不想死,除了自愿请佛的,云渐信让她们从哪来的回哪去。刚继任的时候,这些世家为了交好作保,争先恐后把人往里送,云渐信替自己的兄弟姐妹、当朝青年才俊一一指婚,还是免不了留几个人。

完了。云渐信想,后人要说这代皇帝好做媒了。

他吐了一口长长的气,坐立起来。漫不经心看着宫女为自己忙前忙后梳头穿衣。

今日不上朝。

他张开手,宫女替他把衣袖拢进去,他垂下臂膀,宫女转到身后系上配饰。

他很想做作而无聊地打个哈欠,他很愿意做一些出离皇帝形象的事。

他醒了,在外等候多时的人递上简报,来自他老家,更准确点,是关于云九思的消息。

他是午时睡下的,夜里总睡不好,补眠又会误事。想睡个好觉也真是难。

一切如常。

云渐信看完了,摆摆手,让人出去。

多年前他一直没有等到云九思,登基时霍氏父子都到齐,恍然如做一场大梦,他问心腹,心腹说郎君已死。

云渐信说开什么玩笑。他派人去问,连问三遍,得来叔父退隐回老家每天钓鱼腌咸菜的故事。

云渐信拍案而起,气得走过来又走过去。他的愤怒、怨怼、复仇的渴望算什么?云九思不是很喜欢自己尤其喜欢欺负自己的吗?凭什么不敢面对了?

那个人说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好教他的了。三问三答,已是全部。

“刘邦项羽,你做哪个?”

“我做我自己。”

云九思缓缓地、略带深意地拍了拍他的肩:

“你知道我为何要推崇玄学清谈?”

“知道,寄托情怀罢了。本就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读书,我们清谈,是因为我们有清谈的资格。”

“如何教化百姓?”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新君,新君,美姿仪,好笑语,锐意复古,刻薄寡恩。

有些东西是没有变的。

比如他心里那么少那么少的爱。连爱他自己都不太够。

像一颗难以填补的坏果,外面看还是光鲜亮丽花团锦簇,内里早已因旧时的经历腐烂败坏。

毕竟,他一直没有得到重建人格的契机。

写疲了,把所有受送下线让我家小云独美是我最后的职业操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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