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再聚

月时染一直惦记着师父师母。之前联系,师父总说一切安好,但师母偶尔的欲言又止让她不安。她将担忧告诉了即墨野。

即墨野立刻让人去查。很快消息传来,陈济棠所在的“昆仑基地”内斗严重,师父因掌握着一些高效药剂的改良方法,实为月时染所授,又不肯完全交出配方,受到当权派系排挤打压,最近更是在实验室遭遇“意外”,受了些伤,处境不佳。

即墨野没有犹豫,直接派周叙言带了一支精锐小队,以磐石基地军方最高指挥部特邀顾问的名义,前往清河基地。过程不乏强硬交涉,但最终顺利地将陈济棠夫妇接了出来。

第四天,磐石基地东侧车道上,一辆装甲厚重的军方运输车碾过冻结的积雪,缓缓驶入内区。

月时染站在A-01别墅门前的台阶上,没有撑伞,任由细碎的雪晶落在肩头。她的身姿依旧挺拔如松,面容平静无波,只是那双琉璃色的眼眸,定定地望着车队驶来的方向。

即墨野站在她身侧稍后半步,没有出声,只是将手中撑开的黑色大伞向她那边倾斜了些许,替她挡住越来越密的风雪。

车门打开,两个裹着厚实御寒服的身影被基地接待人员小心地搀扶下来。

陈济棠已是花甲之年,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眉目间沉淀着岁月打磨出的儒雅与坚韧。他下车后第一件事,是反手扶住身后步履略显蹒跛的妻子,动作自然而熟练。

周韵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灰白鬓发,仰头望向眼前这栋在风雪中透着暖黄灯光的坚固别墅,又望向台阶上那个无数次在梦里出现的、清冷如雪的纤细身影,眼眶蓦地就红了。

“染染……”

那一声呼唤,带着三年未见的思念,带着末世颠沛流离的酸楚,也带着终于见到孩子平安无事的、压不住的哽咽。

月时染的步伐比往常快了些,几乎是几步便走到了他们面前。她在周韵秋身前站定,看着师母眼角新添的细密皱纹和师父鬓边骤然增多的白发,喉间微微发紧。

“师父,师母。”她声音柔了几分,却比平日低了几分,“路上辛苦了。”

陈济棠用力拍了拍她的肩,粗糙的大掌在她肩头停留了片刻,只说了两个字:“瘦了。”

周韵秋却再也忍不住,一把将月时染揽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抚着她的背,声音带着哭腔:“瘦了好些……染染,你这孩子……怎么也不给我们多报个平安……”

月时染没有挣扎。她僵硬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轻轻落在师母微颤的背上。

“我很好。”她说,“现在你们也来了,以后……都会好的。”

即墨野安静地站在几步之外,将那把伞默默移过来,罩住风雪中相拥的三人。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落在月时染垂下的眼睫和微微抿紧的唇角,那里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柔软。

别墅门内,林晓带着潘家姐弟早已候着,苏晚抱着小宝站在稍后,连秦川都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招财蹲在玄关柜最高处,旺财端坐一旁。

“师父,师母,外面冷,先进屋。”月时染扶着周韵秋的手臂,将她引入门内。

跨过门槛的瞬间,扑面而来的暖意裹住了周韵秋和陈济棠。那不是普通供暖设备勉强维持的、带着干燥与局促的温热,而是一种柔和而均匀的、仿佛春日午后阳光倾洒的暖融,连呼吸间都是清新干净的空气,没有丝毫室内长久封闭的浊气。

“这……”陈济棠微微一怔。

“是恒温魔法阵。”月时染说,“整栋别墅都有覆盖。师父师母的房间在二楼,采光最好,也安静。”

周韵秋还来不及消化“魔法阵”这三个字,便被玄关处两道灼灼的视线吸引了注意。

招财端坐在最高处,蓬松的橘尾矜持地圈住前爪,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审视般打量着两位老人。旺财则稳重地蹲在一旁,脊背挺直,尾巴轻缓地摇了摇。

“这是招财和旺财。”月时染抬手示意,“我的契约战宠。”

招财轻轻“喵”了一声,昂起小脑袋,童音清脆:“陈师父好,周师母好。喵~欢迎来主人的家。”

旺财沉稳地点了点头,少年音浑厚:“汪。以后由我们负责保护别墅安全,二老放心。”

周韵秋睁大了眼,陈济棠也难得露出了讶异之色。会说话的猫狗?而且这灵性,这气度……

周韵秋的心都快化了。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不敢贸然触碰,只是轻声问:“可以摸摸吗?”

招财歪了歪脑袋,主动把小脑袋蹭进她温热的掌心。旺财用湿润的小鼻子碰了碰周韵秋的手指。

周韵秋眼眶又红了,这次却是笑着的。

陈济棠也弯下腰,认真地对招财和旺财拱了拱手:“以后染染就多劳你们护持了。”

招财矜持地颔首,尾巴却悄悄翘得更高了些。旺财郑重地“汪”了一声,算是应承。

一旁憋了半天的潘乐乐终于忍不住,从林晓身后探出脑袋,笑嘻嘻地举手:“师父!师母!还有我们呢!我是潘乐乐,这是我姐潘安安!我们都是大人的契约者,跟大人一起战斗的!”

潘安安瞪了弟弟一眼,嫌他太聒噪,却也规规矩矩地朝陈济棠夫妇行了个礼:“师父师母好,我叫潘安安,冰系。以后有什么需要跑腿的事,尽管吩咐。”

陈济棠看着眼前这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猫狗,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缓缓落了地。

染染她……真的在这末世里,扎下根了。

下午,月时染陪周韵秋在二楼安顿。房间朝南,落地窗外是内区安静的街道和远处基地能量屏障折射出的微光。屋内陈设简洁却温馨,床品是苏晚亲手缝制的柔软棉织,桌上还插着一小瓶从恒温花房新剪的淡紫色绣球。

周韵秋坐在床沿,拉着月时染的手,细细端详她的脸,絮絮叨叨地问着些琐事: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她……

月时染一一应着,不嫌烦。

末了,她从空间里取出一个用软布仔细包裹的旧匣子,轻轻放在周韵秋膝上。

“师母,这些……还给您。”

周韵秋打开箱子,里面是3对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一整套老式宝石金首饰,还有2套做工精细的老式银饰头面,还有花瓶摆件。正是她当年出嫁时,母亲亲手塞进嫁妆箱底,后面她被国家借去基地的时候,她把这些东西留给了月时染。

周韵秋怔怔地看着,微微一笑,温柔又慈爱,手指抚过那枚刻着福字纹的金锁片,良久,轻轻将箱子合上,推回月时染手中。

“给你了,就是你的。”她抬眼,目光温柔而坚定,带着岁月沉淀的通透,“这是我妈留给我的,我留给你,将来你若有女儿,也可以传给她。现在是末世了,这些东西……或许是不值什么钱了,可它总是个念想。”

她顿了顿,轻轻拍了拍月时染的手背:“染染,师母给你,是心意,不是负担。你好好收着,就当……就当师母一直陪着你。”

月时染垂下眼帘,捧着箱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沉甸甸的箱子,又郑重地收回了空间最深处。

“谢谢师母。”她轻声说。

周韵秋笑着,将一缕散落的发丝掖到她耳后,像小时候那样:“傻孩子。”

傍晚,厨房里飘出诱人的香气。

秦川系着围裙,本已备好了今晚的接风宴菜单。然而月时染进来,淡淡说了句“今晚我来”,便接过他手里的炒勺。

秦川愣住了。

他退到一旁,看着这位素日清冷疏离的大人,从备菜、切配到入锅、调味,动作行云流水,刀工精准如手术,火候把握分毫不差。那道他最拿手的“芙蓉山海烩”,在她手里做出来,汤汁清亮如琉璃,山珍与海味的鲜香层层递进,最后那一点勾芡,薄得几乎看不出,却将整道菜的魂都锁住了。

秦川尝了一口汤,沉默良久,心悦诚服地叹了口气:“大人,您这手艺……我服了。”

月时染没回头,将锅里的菜肴轻轻颠起,稳稳落入盘中:“小时候跟爷爷学的。”

餐厅里,长桌首次坐满了人。

月时染坐主位,陈济棠和周韵秋分坐她左右。即墨野坐她右侧稍远些,却被莫之遥起哄“染染旁边空位呢”,硬是推了过来。龙牙小队全员到齐,林晓、苏晚、小宝、潘家姐弟依次落座,连招财旺财都有专属的小几,寒酥冰魄窝在它们身边,小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空气中的肉香。

月时染一一介绍。

“这是林晓,负责店铺日常运营和账目。”

“这是苏晚,传奇裁缝,百变卡的成衣都是她做的。这是小宝,苏晚的儿子,有风系天赋,在跟我学。”

“潘安安,潘乐乐,冰系和土系,我的战斗学徒。”

“秦川,主厨,他夫人艾丽丝是甜点师,今晚的点心是她做的。”

“招财,旺财。”

然后她看向即墨野,顿了顿。

“即墨野,磐石基地未来接班人。这次接师父师母过来,是他安排的人手和路线。”

即墨野朝陈济棠夫妇微微颔首,姿态沉稳有礼,并无半分倨傲。

莫之遥在对面拼命举手:“染染染染!我呢我呢!”

月时染瞥她一眼:“莫之遥,龙牙队员,我挚友。”

“还有我还有我!”潘乐乐不甘示弱。

“都介绍了。”

“那我也要正式介绍一遍!”潘乐乐站起来,一本正经地朝陈济棠夫妇鞠个躬,“师父师母好!我是潘乐乐,月姐麾下第一土系魔法学徒!虽然目前只会砌墙挖坑,但以后一定会成为能独当一面的强者!”

潘安安扶额:“太丢人了……”

满桌笑声。

周韵秋笑得眼角泛起泪花,陈济棠也难得露出欣慰的笑容。

菜肴一道道上桌。

清炖雪雉汤,汤汁澄澈见底,入口鲜得让人想叹气。红烧冰鳄肋排,酱色油亮,肉质酥烂脱骨,胶质丰腴却不腻口。蒜蓉炒时蔬,碧绿清脆,是空间刚摘的菜心。还有那道芙蓉山海烩,周韵秋尝第一口时,筷子顿住了。

她望向月时染,眼神里有惊讶,有怀念,更多的是说不出的欣慰。

“染染……”她轻声说,“太破费了。”现在末世粮食多珍贵她是知道的。

月时染微微一笑,为她夹了一筷菜:“怎么会呢,以后有的是好日子呢,师父,师母放心吃。”

周韵秋眼睛微红,这孩子,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将那勺烩菜慢慢吃完。

陈济棠尝遍每一道菜,沉默良久,轻声感慨:“末世这一年,天天吃配给粮、能量棒、抗辐射薯块……都快忘了,真正的饭菜,该是什么味道。”

他顿了顿,放下筷子,认真看着月时染:“染染,你过得很好,师父就放心了。”

没有追问那些魔法的来历,没有探究那巨大的空间,没有打听那一身深不可测的实力从何而来。他只是看着自己从小带大的徒弟,平安,富足,身边有可靠的伙伴,有愿意为她出生入死的下属,有满屋子鲜活热闹的生机。

足够了。

周韵秋也放下筷子,轻轻握住月时染的手:“染染,你有这些本事,是你的机缘。师母不问你从哪来的,也不懂那些魔法啊异能啊……师母只知道,你现在能保护好自己,还能保护这么多的人,师母心里啊,又骄傲,又踏实。”

月时染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了颤。

“……嗯。”

夜深。

周韵秋和陈济棠回到二楼卧房,洗漱更衣,正准备歇息,却听门被轻轻叩响。

月时染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管淡金色的药剂。管身纤细,内部液体流转着温润柔和的光,在灯下如同融化的琥珀。

“师父,师母,睡前把这个喝了。”她将药剂分别放在他们手中,“修复暗伤,增强体质。温和的,不会难受。”

陈济棠一愣。他年轻时在实验室长期接触各种有毒试剂,又逢动荡年代,身上积压的旧伤他自己都数不清。这些年愈发觉得精力不济,腰背时常酸痛,却从未在人前提过。

他接过药剂,没有多问,仰头饮尽。

一股温热的、仿佛春日泉水般的暖流,自喉间滑入,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那些盘踞在关节深处多年的隐痛、肺腑间时而发作的滞涩、精神深处的疲惫,在这股暖流浸润下,如同冰雪遇春阳,悄然消融。

陈济棠怔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

周韵秋也服下了药剂,同样感受到了那不可思议的变化。她常年操劳落下的腰疾,那总是隐隐作痛、让她难以安寝的旧伤,竟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轻松了。

“染染,这……”周韵秋声音微颤。

“是魔法药剂。”月时染语气平静,仿佛只是递了两杯热茶,“以后每个月会给你们备一支,连续半年,旧伤可以痊愈,体质也会提升。师母以后搬重物、走远路,不会那么累了。”

周韵秋眼眶又红了。她想说太贵重,想说你自己留着用,想说我们这把年纪了不中用了别浪费好东西……可话到嘴边,看着月时染那双平静的、却藏着无尽关切的琉璃色眼眸,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然后月时染又取出两枚戒指。

银色的指环,表面流转着细密隐晦的魔法纹路,中央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深邃如星空的蓝色晶石。不是普通的储物戒指。

“这是空间戒指。”她将其中一枚放入周韵秋掌心,另一枚递给陈济棠,“每枚五百平米,滴血就可以认主了,只有你们能打开。”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清泠,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里面我放了一些东西。”

周韵秋推脱不了,被月时染引导着滴血认主,瞬间呆住了。

五百平米的空间,被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填满了大半。成袋的大米白面、食用油、盐糖调料、压缩饼干、罐头、脱水蔬菜……足够两个人吃上两三年的食物。成箱的御寒衣物、棉被、毛毯、帐篷、睡袋、急救药品、工具、燃料……几乎是末世生存全套装备。

而空间最深处,静静存放着另一批东西。

那张周韵秋陪嫁的红木雕花床,她睡了几十年、连木纹都磨得温润的老床。那对陈济棠年轻时亲手打的橡木书柜,每一格尺寸都是按他藏书设计的。客厅那套老旧的布艺沙发,厨房里用了二十年的案板和铁锅,阳台上养过无数盆花草的旧陶盆,甚至连他们卧室里那盏磨白了灯罩的落地台灯——

一件不落。

全是他们留在老家的、本以为早已毁于战火或永远丢失的、那些舍不得却又不得不舍的旧物。

周韵秋捧着戒指的手剧烈颤抖,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染染……你这孩子……你怎么……”

月时染轻轻握住她颤抖的手。

“师父,师母。”她声音很轻,却很稳,“这些东西,是你们的家。末世来了,家不该散。”

她将另一枚戒指替陈济棠戴上,又低头,为周韵秋细细套好指环。

“这戒指不只是储物。上面刻了防护魔法阵,可以抵挡五次四级以下的攻击。还封印了一个短距离传送术,遇到生命危险时,心念一动就能随机传送到10公里外的安全位置。传送目标仅限佩戴者本人,每天只能用一次,但足够保命了。”

她抬起头,看着陈济棠和周韵秋,琉璃色的眼眸里映着暖黄的灯光。

“师父,师母,你们以前那么照顾我,现在我养你们老。”

“现在我有能力了,你们该享福了。”

周韵秋再也忍不住,一把将月时染搂进怀里,泣不成声。

陈济棠背过身去,抬手用力按了按眼角。

窗外风雪呼啸,屋内灯影摇曳。那两枚银色的戒指,在老人布满皱纹的手指上,静静流转着温润的光。

良久,周韵秋擦了眼泪,忽然想起什么,轻轻拍了拍月时染的手背。

“染染,你师父那两个不成器的徒弟……”她叹了口气,“也不知如今是死是活。”

陈济棠也沉默下来。

他这一生收了三个徒弟。大徒弟安落白,天赋最好,性子也最像他,沉静、专注、醉心研究,末世时去了希望基地的研究所工作。二徒弟宋明安,活泼跳脱,最得师母欢心,末世爆发时正在外地出差,通讯断绝后便失了联系。

最小的那个,就是染染。

“落白前些日子托人辗转带过口信,”陈济棠说,“希望基地那边……还算安稳,他也还活着,只是路途太远,眼下没法过来团聚。至于明安……”他顿了顿,摇头,“一点消息都没有。”

周韵秋怕月时染多心,连忙道:“染染,你别多想。洛白和明安虽是你师父的徒弟,对他们,我们是师徒情分,对你……”她轻轻抚着月时染的发,“你是我们的孩子。”

月时染垂眸,点了点头。

“我知道。”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那两个师兄,除了拜师时见过几面,逢年过节偶有往来,她与他们之间,实在谈不上什么情分。师父师母从未要求她与两位师兄亲近,她也乐得独来独往。

如今听闻大师兄安好,她心中并无太多波澜。二师兄下落不明,她也只能祝他平安。

她的人生里,值得在意的名字本就不多。师父师母是,即墨野是,莫之遥是,招财旺财是,加上龙牙那一群并肩作战的伙伴。

至于其他人,缘聚缘散,各安天命。

夜深了。

周韵秋和陈济棠躺在床上,头一次睡在如此安稳温暖的房间里,头一次枕着自家那张熟悉的雕花木床,头一次隔着窗,听着风声却不觉得冷。

“老头子,”周韵秋轻声说,“染染长大了。”

陈济棠望着天花板,慢慢“嗯”了一声。

“比我们想的,还要好。”

周韵秋没再说话,只是将手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轻轻贴在心口。

窗外风雪未歇,屋内鼾声渐起。

这一夜,两位老人睡得很沉,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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