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摄政王的小道童(19)

长夜终尽,破晓天光。

山间的黎明总是来得清寂又寒凉。

一夜无眠的相拥温存,在天边泛起鱼肚白的刹那,彻底画上句点。

满室绵长暖意,仿佛被破晓的冷风抽离大半,徒留满心感受的温热和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别离酸涩。

沈敛依旧紧紧拥着怀中少年,不曾松手。

怀抱依旧温热,心跳依旧沉稳,可眼底翻涌的深情眷恋,早已被沉沉离愁覆满。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安静的眉眼,少年似是倦极,又似是不敢睁眼,长睫死死轻颤,紧紧抿着柔软的唇,温顺地窝在他怀里,贪恋着最后片刻的相拥安稳。

天光一点点穿透窗棂,碎落在床榻之间,照亮交缠的身影,也照亮这场不得不落幕的山间相守。

该走了。

这句念了无数次的话,此刻沉重得压在心口,喘不过气。

沈敛缓缓松开怀抱,动作轻缓至极,生怕惊扰了少年最后的温存。

他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少年湿润的眼尾,那里藏着一夜隐忍未干的湿意,柔软滚烫,烫得他指尖发颤,心口剧痛。

“晚晚。”

他嗓音沙哑干涩,熬过彻夜无眠,浸满离愁,低低响起在寂静屋内。

“天亮了。”

简单三个字,击碎了所有温柔幻梦,宣告三日圆满尽散,别离如期而至。

薛晚终于缓缓睁开眼。

澄澈的眼眸蒙着一层薄薄水雾,朦胧通红,没有哭闹,没有失态,只是安安静静看着眼前朝夕相伴的人。

看他清俊的眉眼,看他深沉的眼底,看他一身即将奔赴红尘的清冷气度。

将这最后一眼,狠狠刻进心底。

往后岁岁年年,风雪朝夕,他便靠着这一眼回忆,熬过漫漫长夜,熬过孤身青山。

“我知道。”

少年声音软糯轻哑,带着刚醒的倦意,更带着压至心底的哽咽,轻得像一阵风,一碰就碎。

他乖乖起身,素白衣袍披身,动作温顺从容,依旧安静懂事,不曾流露半分纠缠。

可微微颤抖的肩头,泛红不止的眼尾,早已出卖了心底溃不成军的不舍。

两人默默起身整理衣衫,收拾行装。

没有多余的言语,每一个动作都轻缓珍重,像是在好好告别这段短暂又盛大的风月相逢。

沈敛无需繁复行囊,山间无物可携,唯一想带走的,唯有身前这束青山月光,可偏偏,此生最难带走,便是心上之人。

薛晚亲手为他系好玄色衣袍的玉带,指尖微凉,细细抚平衣襟褶皱。

从前都是这人替他拢衣挡寒,护他周全。

今日,换他最后一次,为他整装辞山。

指尖划过平整的衣料,触感清晰真实,他一点点描摹,一点点铭记,眼眶酸胀得发烫,泪水在眼底打转,死死忍着不肯落下。

“山路风大,朝堂霜寒。”

少年垂着眼,不敢看他,轻声细语,字字叮嘱。

“照顾好自己的身子,旧疾莫再受凉受累。”

“万事三思,平安为先。”

千言万语,最终只剩一句平安。

他给不了他山河相助,陪不了他风雨朝堂,唯一能做的便是岁岁诵经,日日祈福,盼他岁岁无恙,万事顺遂。

沈敛垂眸,静静看着低头为他整装的少年。

雪白的发顶,纤细的肩头,温顺的模样,牢牢烙印在眼底。

他抬手轻轻捏住少年微凉的手腕,微微用力,将人拉近。

四目相对,咫尺相望。

天光清澈,映得少年眼底水雾透亮,含泪欲落,纯粹又易碎。

“晚晚,再看我一眼。”

沈敛嗓音低沉破碎,带着极致的隐忍不舍。

“好好看着我。”

“记住我的样子,记住我的承诺。”

“我此生许诺,绝无虚言。”

“待朝局安稳,俗世了结,我必弃权归山,踏遍风雪,寻你归来。”

字字铿锵,句句赤诚,是权臣以余生为赌,许下的最重诺言。

江山可弃,权位可抛,唯独他,此生绝不辜负。

薛晚抬眸,水雾彻底模糊视线,澄澈的眼底清清楚楚映着沈敛的模样。

终于,隐忍多日的泪水,无声滚落。

一滴,两滴,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无声坠落在素白衣襟,晕开浅浅湿痕。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落泪,轻轻点头,哽咽应声:“我记着。”

“我等你。”

不问归期,不问远近,不问岁月漫长。

你不归,我便不等春来,不看雪落,独守空山,静待故人。

须臾,山下车马响动,暗卫静立等候,催行之声遥遥传来。

归程,再无拖延余地。

两人并肩踏出道观院门。

清晨的云山寒凉萧瑟,雪后初晴,万物素白,风过竹林,簌簌作响,尽是离歌。

满地残雪未消,青石路干净清冷,一如他们初遇那日,干净纯粹,不染尘俗。

只是初遇是相逢欢喜,今日是别离断肠。

一路无言,缓步下山。

往日并肩而行,嬉笑温存,岁岁安然。

今日步步沉重,寸寸离愁,每一步,都在踏别过往温柔。

沈敛刻意放慢脚步,贪恋这最后一段同行的山路。

他想走慢一点,再慢一点,让相守的时光,再长一点。

可山路有尽头,离别无规避。

行至山脚,车马肃立,黑衣暗卫分列两侧,沉默等候。

红尘车马,俗世仪仗,冰冷肃穆,彻底隔绝了山间风月的温柔。

前是万里红尘万丈风波,后是清冷青山岁岁孤寂。

沈敛止步,彻底站定。

他转身,最后一次深深凝望身前的少年。

山风拂动少年素白衣袍,吹起乌黑发丝,发间白玉簪清冷透亮,立在皑皑白雪之间,干净得宛若不食人间烟火的月中仙。

这是他藏在深山的月光,是他半生风霜的救赎。

“我走了。”

沈敛声音极轻,带着万般不舍。

薛晚站在原地,静静望着他,泪眼朦胧,温顺颔首:“一路平安。”

仅此四字,送别心上人奔赴山河。

沈敛终究忍不住上前一步,伸手将他轻轻拥入怀中。

最后一次拥抱。

没有彻夜温存的缱绻缠绵,没有私许余生的滚烫热烈,只剩克制到极致的珍重与酸涩。

极轻的力道,极短的一瞬,一触即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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