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摄政王的小道童(22)

他时时刻刻记着千里之外的深山道观,有一个干净温柔的少年日复一日,为他诵经祈福,为他孤守空山,岁岁等候他归期。

他身负万民江山,不敢轻言归隐,不敢辜负社稷苍生。

可他更不敢辜负那个等他于空山风雪间的心上人。

夜深露重,旧疾偶发。

皇城冬夜寒凉,霜风刺骨,不比山间温软。

每到寒夜,骨间经年阴寒便会隐隐作祟,细密钝痛缠骨绕筋,熟悉的寒凉席卷四肢百骸。

从前寒疾发作,他唯有独自隐忍,硬扛苦痛。

可自遇见薛晚,他尝过人间至暖,再遇寒疾,只剩无尽怀念。

怀念少年温热的怀抱,怀念他轻柔的触碰,怀念他亲手熬制的汤药,怀念那世间唯一能熨平他骨寒、治愈他孤冷的温柔。

王府寒夜,无人为他煮药驱寒,无人为他添衣暖身,无人在他病痛之时,温柔相拥,轻声安抚。

他独自靠在窗前,望着深宫沉沉夜色,望着天边寥寥星月。

同一片星月,照尽千里山河。

星月照皇城,亦照云山。

此刻空山寂静,风月安然,他的晚晚,应当又在月下独坐,诵经候归。

一念至此,心口酸涩蔓延,胜过骨间所有寒痛。

旁人皆以为他权倾天下,此生无憾。

唯有他自己知晓,他这一生最大的遗憾,是不能朝夕伴他月光,不能岁岁守他平安。

最大的执念是千里空山,那个遥遥等候的少年。

春日皇城繁花似锦,十里长街,烟火繁华。

他立于宫墙高楼,俯瞰满城锦绣山河,眼底无半分波澜。

人间万般繁华,皆不入眼。

他看过山间春花落雪,看过竹影清风月色,看过世间最干净纯粹的温柔,从此这俗世喧嚣、万丈荣华,再无半分吸引力。

夏日雨夜,宫城听雨,淅淅沥沥,彻夜不休。

雨声簌簌,最是勾人相思。

他总会想起云山雨夜,想起道观小院,想起两人并肩听雨、围炉煮茶的温柔朝夕。

秋来叶落,深宫萧瑟,满目苍凉。

他会想起山间秋景,想起少年俯身拾叶、温顺浅笑的模样。

冬日落雪,皇城覆霜,漫天白雪纷飞。

每一场雪落都会精准勾起他最深的执念。

风雪落满宫檐,白茫茫一片,像极了初遇那场大雪。

可风雪依旧,风月依旧,唯独身边无人。

岁岁落雪,岁岁思君。

无人知晓,铁血冷酷的摄政王,每个雪夜都会独自伫立窗前,遥望云山方向,一站便是整夜。

年年岁岁,风雪不改,相思不渝。

他身居高位,掌控天下讯息,知晓山河万里大小诸事,却唯独不敢打探云山分毫。

不敢问他近况,不敢知他冷暖。

怕一念牵挂,便忍不住弃了朝堂,奔赴青山。

怕知晓他孤身孤寂,便忍不住冲破所有桎梏,即刻归乡。

他只能隐忍,只能等待,只能在万丈红尘之中,一边稳住万里江山,一边遥遥念他月光。

世人皆知摄政王心系天下,鞠躬尽瘁。

唯有他心知,他所有的兢兢业业、所有的步步隐忍,皆为来日。

为他日江山安定,俗世无扰,他可以卸下一身权责,弃尽半生荣华。

踏千里风雪,归一方青山。

寻他的小道童,赴当年的诺,圆余生的念。

从此江山拱手,权位皆弃。

只愿归守空山,伴他晨钟暮鼓,风月朝夕,把数年亏欠,尽数温柔弥补。

皇城风起,吹不尽红尘相思。

山海路远,隔不断岁岁情长。

云山有月,岁岁候归。

皇城有心,念念思君。

一场双向的相思,隔了万里山河,跨了岁岁流年。

只待功成身退日,风雪赴青山,余生皆予君。

流年辗转,岁月收官。

又是一年寒冬岁末,皇城落雪,漫天琼花飞舞,覆尽朱墙琉璃,掩尽半生杀伐。

数年筹谋,数年隐忍,数年负重前行。

沈敛终究做到了。

朝野隐患尽数根除,诸王俯首,百官归心,幼帝长成,仁德明理,足以独掌山河,坐镇万里江山。

偌大朝堂再无暗流涌动,再无风波诡谲,盛世安稳,海晏河清。

他耗尽数年光阴,稳住这万里乾坤,守得天下太平、万民无忧,终是换来了一身自由,换来了奔赴青山的资格。

御书房内,烛火长明。

沈敛一身玄色朝服,立于龙案之前,神色平静无波,眼底再无半分朝堂戾气,只剩尘埃落定的释然。

一纸辞呈,笔墨沉凝,字字恳切,句句决绝。

辞摄政之权,卸辅政之责,归还所有兵权、政权,自此不问朝堂,不理俗世,不涉江山分毫。

幼帝手持奏折,满目不舍,数次挽留,恳切相求。

“皇叔功盖天下,辅朕数年,定江山,安社稷,万民仰赖,何故执意归隐?”

满朝文武尽数劝谏,恳请摄政王留任辅政,镇守大朝山河。

可无人知晓这万丈江山,从来都不是他的归宿。

他半生为社稷苍生而活,浴血杀伐,负重独行,耗尽年少岁月,守得盛世太平。

余下余生他只想为自己而活,为千里之外的那个人而活。

沈敛垂眸,微微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语气笃定,无半分动摇。

“臣半生担责,已然无憾。”

“如今陛下长成,山河安定,四海升平,臣半生使命,已然落幕。”

“余生俗世牵绊已尽,只求归山归隐,了却私念。”

字字坦荡,句句决绝。

无人再敢多劝。

世人皆知摄政王冷心冷情,铁血无牵,却无人知晓他心底藏着一桩执念,藏着一句跨越数年的诺言,藏着一场岁岁遥遥的等候。

三日后,圣旨下达。

准摄政王辞呈,卸去所有官职权柄,赐万金良田,许自由身,从此朝野无束,山河任往。

权倾天下数年的沈摄政王,一朝卸尽山河重担,褪去满身荣光枷锁。

出宫那日,天落大雪。

漫天飞雪扬扬洒洒,一如他初遇薛晚的那个冬日。

曾经身披万丈荣光,身负山河重任,步步皆是身不由己。

如今一身轻简,无官无职,无牵无挂,步步皆是奔赴归途。

他遣散所有随从侍卫,谢绝朝野所有送别,只一身素色常衣,负一身风雪,孤身离了这座囚他半生的皇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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