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二十五曲 俱前尘(失忆)

元昭二年,四月初八,长赢天。

天降祸,皇后崩。与此事者皆下狱,人之于讳莫深也,一时之间,人皆忧安危。

此后一月,五月初十。

一月前烈火中坍塌的兰台,如今已看不出存在过的痕迹,便如同谢兰衣此人,世上仿佛再没有她来过的证明。

夜里,明月阁。

又是一日雨,墙角绿意不嫌少。淅淅沥沥的雨水从瓦片滚落,落地声如珠落玉盘。

一只圆乎乎的白猫被雨声吸引来到玉勾挽起的碧轻纱前,轻纱飘然,白猫转来转去也寻不到声音从何处来。

只有碧轻纱下坠着的白玉铃被它的动作弄得叮铃作响,和着雨声。

冬雪看着如此一幕也有了笑意。

只是想到这是那个人留下的猫,心情不免复杂。

如果不是谢后护住温先生不受烈火侵扰,她如今可能再也见不到她的先生。但同样如果不是为了替谢后挡住那根房梁,温先生也不会……不会伤重过深,长睡不起。

轻轻拭去眼底的泪,冬雪又是那个默不作声做好所有事情的冬雪。

她每日要做的事情里多了一件喂猫。

她将猫食放入踏云的专属小盆里,放置在固定的角落,不做余事。

踏云自谢后故去,异常凶狠,常常伤人,连陛下也不能幸免被它挠过。若不是温先生有言,只怕乱葬岗里还要多具猫尸。

这猫现下倒是只亲近温先生了。

门外几声响,脚步声渐近。

是柏生回来了。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一月之间摇身变成了大人的模样。每日早出晚归,雷打不动地去太医院宋院首处求取医术。回来后他也是挑灯夜读,直至夜半。

宋院首看不下去他仿佛入了魔般的行为,时常劝解他。柏生却不复在温楚衣面前的卖乖讨饶,那张不饶人的嘴简直和温小友一脉相承。

宋舒林无言,连连叹息,要是温小友还在,这臭小子敢这么对自己?

柏生沉重的脚步停留在温楚衣的床榻前。

他那双从前明亮含笑的猫儿眼不知何时眼帘总是厌厌地下垂,眉宇之间常笼郁气。只有每日来见温楚衣的这个时辰他才能稍微放松自己。

床帐被高高挂起。

柏生在床榻前半跪下来,双手垫于额下,额心触及床榻。是个虔诚的叩首动作。

他平静的声音响起,一如无风无浪的海面,窥不见其下半点汹涌。

“先生,昨日的雨太急,桃林的桃花被打得七零八落,再不如日前。您再不醒来,它便谢了。”

“冬雪姐匆匆忙忙去采桃花,回来时绣鞋勾坏了一只。”

“您养的那缸十二红蝶尾,被来看望您的淑妃娘娘看中了,她说您再不醒,她要替您养鱼。”

“明月阁……陛下说您再不醒来拒绝他,他便当您默认了要修缮明月阁。过几日要把您接到他的寝宫。”

低低的说话声回荡在室内,烛火跳动依旧,温暖的朦胧光线笼住那张好看的面容,如一盏漂亮又脆弱极的美人灯。

他一如既往地安然沉睡,没有半分醒来的迹象。

还是不行么?

柏生被下垂的眼睫遮挡住的眸光黯然一瞬,嘴角又扬起大大的笑来:“没事,先生,您要好好的休息。柏生会一直等您醒来。”

在您醒来之前,那些不该留着的人,我会一一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动作微顿,柏生抬手将床帐放下,缓缓起身,一步步往后退,直至退无可退整个人埋没到黑暗里,形容鬼魅。

他喃喃自语:“以后不要离先生那么近了。血腥味……太难闻了。”

似乎风起,烛火摇晃不止,停下时,床榻前多了一位黑衣少年。

“该走了。”惊蛰递过一卷画像,“这是今晚的目标,丞相一派的人。”

“嗯。”柏生最后望了温楚衣一眼,“我可以……”

“不行。”惊蛰摇头,“陛下和另一位已经在门外了。”同时在心里碎碎念念:凭什么,芒种回来了就让小爷走?小爷也想看后续啊。

扣门声轻响。

萧瑾成来时,碍眼的小鬼终于还是被惊蛰拉走了。这里安静极了。静到仿佛只能听到自己一个人的呼吸声。

温楚衣沉睡的这些日子,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只有他一个人的勤政殿。那只在黯然寂静的殿内朝他伸过来的手,从来没有出现过。

冰湖上的吻,那样好的楚衣,生病的楚衣,醉酒的楚衣,他的小花妖……都是他的一个梦。

当惊蛰带来兰台起火而温楚衣也在其中的消息时,遥远的落霞镇,白露也传来信书,告诉他一个事实:楚衣就是当年救他之人。

接下来的一切发生的太快了,楚衣的重伤让他心乱如麻,不知何时那些年的记忆已如潮水涌现。

他再一次的,无可救药的,失去了他的小容儿。

只要稍微想一想,他便头痛欲裂,吃不下,睡不着,想发疯,想杀人。他有时会觉得自己是一只失去了主人的犬,逢人就咬,只有主人的气息才能把他拴在原地。

呵呵,谢兰衣从前说得没错,自己和她是同类人。两个得不到爱的疯子,怎么能够指望他们相互温暖呢?

但他却没有保护好楚衣。若是那日,他早一步得知谢兰衣的死意,是不是就能阻止这一切发生?

萧瑾成疾步走到床榻前,指尖往里触摸到一小片冷白的皮肤,感受其下的跳动,急切的心才安定下来。

“芒种。”

他回身望向深藏在黑暗里,看不清面容的人影。若不是他事先知道芒种在那里,几乎会以为那是烛火投下的影子。

人影走出。

有光从她的身前浮现,一双若秋水般温柔的眼睛出现在萧瑾成面前。

“替他诊脉。”

“是。”

芒种的视线投向床榻之上。

玉白的床帐遮挡,一切不甚明晰,有一缕乌沉沉的发从床榻边垂下,像是月色里缠缠绕绕的花枝,似有香气浮沉。

落在床沿边的腕子也冷白透明,霜雪堆砌的琉璃玉骨一般。但再如何消瘦,她也能看出这并不是女子。

这样惹得前朝后宫动荡不安的人,让陛下什么也不顾冒死冲进火场救出的人,是一位男子。

不敢多看多言。芒种指下隔着丝帕搭上细弱的脉,这具身体实在太差了,若不精心将养,只怕不是长命之人。

忽而顿住,她的指尖往温楚衣的脑后与腿骨二处按了按,反复进行确认。

看见芒种停顿,萧瑾成心急如焚:“怎么?”

芒种斟酌着开口:“最多再有半月,他会醒。”

“但陛下能接受,一个瞎子,瘸子,甚至是失去所有记忆的傻子么?”

有一瞬间,萧瑾成以为自己还在昨日。

小容儿分明好好的,他还为他打理长发,为他擦拭身体,他只是睡着了而已,怎么会是瞎子?瘸子?这些词怎么也不该和他心爱的小容儿搭上边。

“不,朕不相信!”

“你一定是在骗我对不对?”

他望见芒种缓慢但坚定地摇头,呼吸随之停顿,一时心如刀绞,五内俱焚。而后的每一次呼吸,都似有万千根名为悔恨的针刺入肺腑,叫他痛不欲生。

痴活二十载,唯觉今日,诸般苦痛尽加此身。

上卷兰花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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