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三十八曲 少年心

也许是认为今日定能全身而退,此人没有继续遮掩。

温楚衣看去,那是一张普通至极的面容。平凡到把他丢到人群中,就再也找不见。

他沉声道:“你是何人?”

乌袍人回答:“我是何人不重要,只要我知你是谁便好。”

“我是谁?”

温楚衣去摸轮椅的手一松,心神俱震。

乌袍人神秘地笑起来,一步步走向他,口中说道:“你是温舒蕴最为疼爱的小弟子。你有两个师兄,一个师姐,他们很是宠爱你。你本该在他们的庇护下一辈子守在归苍山,可惜你七岁那年,被一个人拐走了。”

“他带走你,却没有照顾好你。你被人贩子偷走,五天时间呐,整片山脉都被你师父他们翻了个底朝天。”

此时他已经离温楚衣只有几步之远,如此近的距离,他甚至可以看见他这次的目标惨白如纸的脸色,眼底的迷惘困顿。按照计划,他该动手了。

但乌袍人颇为自负,对要亲手折断美人的脖颈有些不忍。他带来的人应该够和皇帝的走狗周旋一二。

色心渐起,他伸出的手在温楚衣的脸颊上蹭了一下,指尖仿佛都沾上香气。

温楚衣神情恍惚,目光越过乌袍人的肩膀看向他背后。

一个陌生的少年不知何时出现在那,圆溜溜的猫儿眼望着乌袍人碰到他的手,牙关几乎咬出血来,眼里满是骇人的煞气。

“你敢碰他……你居然敢碰他!”他的目光几欲喷火,持刀的手悍然往下劈。

可惜他的招式还是太稚嫩。

乌袍人只是微微侧身便躲开。

少年旋身又是一刀,依旧没有命中,不过将乌袍人与温楚衣隔开了。他挡在温楚衣身前,寸步不退。

乌袍人皱眉,有些烦躁。不是因为少年棘手,而是他的兴致被打断。他随意抬手一剑就要结果了这碍眼的人。

“锵——”

凭空出现一把剑鞘,架住长剑。

乌袍人握剑的手在颤抖,虎口传来的力道几乎让他拿不稳剑。他意识到这人他打不过。

冬至面无表情地说起台词:“你的对手是我。”

两人你来我往,几招过后,乌袍人心生退意,剑尖斜插地面一挑,顿时尘土飞扬,他借机纵身想要逃跑。

冬至身经百战,两年间为陛下不知解决多少宵小,乌袍人这点意图他早已看穿。他并不阻止,只是有意侧身替温楚衣挡住尘土,随乌袍人的意跃上宫墙再打。

激烈的打斗声远了,柏生躁动的心却没有安分下来。

他顺从地靠近温楚衣,高大许多的身躯蹲在温楚衣面前还是当初那个少年一般,嗅到熟悉的气息,他方才那般狠劲全没有了,眼眶酸涩得想哭。

但那样也太丢人了。

“先生……”他俯在温楚衣膝头,呐呐道。

也不知是谁家的少年,怪可怜的。

温楚衣把纷扰思绪压在心底,拍拍他的肩头以示鼓励。

只是这一点触碰柏生就满足了。

嘴角噙着笑,他献宝似的从身上摸出一件木雕。能一眼认出是温楚衣,模样衣着纤毫毕现,常常拿在手心摩挲的缘故,边角已经十分润泽。少年人的心意尽在其中了。

他手捧木雕,将它献给心上人,抬头却一眼瞧见温楚衣唇边的吻痕,灼痛了他的眼。

“这是什么?”他惶惶然伸手抚上去,声声质问,“你让他碰你了?你怎么可以?”

温楚衣偏头躲开,只觉眼前这人很是莫名,随口答道:“关你何事?”

柏生充耳不闻,眼眶通红,语气越发急切:“他还碰过你哪里?你有没有让他……”

听不到回答,他直接上手去扯,刺啦一声,温楚衣的半边衣襟竟被他蛮力撕了下来。

温楚衣愣住了,反应过来后是铺天的羞恼和生气。他又不是他的谁,怎么能上手扯他衣服呢?

而倏忽间,入眼一切已让柏生焚烧尽所有理智。往日藏在怀里每日对月相看的木雕掉落在地,磕落一角,没有分去他一丝目光。

少年日渐长成的身躯压在温楚衣病弱消瘦的身上,如大山一样。他终于长得比他还高了,可是他高兴不起来,因为太晚了,他已经不属于他了。

他只能恶狠狠的,蛮横无理的,拉过温楚衣,吻上他,凶狠地闯入他的唇齿间,去够那湿热滑腻的舌。他在做他最不耻的事,可是他很开心,又很难过,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

温楚衣感到束住他的力道一松,不加思索地一巴掌扇在柏生脸上,轻易将他推开,而后拢起撕破的衣襟。

刚刚擒住乌袍人,反回来的冬至恰好目睹眼前这一幕。他冷静思考着,此事要报给主子吗?

不等他考虑完,远处脚步声由远及近。

冬至左手拎着乌袍人,右手提起柏生,朝温楚衣一颔首,运起轻功几步消失在重重宫墙后。

临去前,那个陌生的少年攥着被遗弃的木雕,投向温楚衣的一眼仿佛被抛弃在原地的小狗,哪还有方才的强硬。

温楚衣尚未平复被拨乱的心弦,冬雪已经闻声而来,率先扑上来将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眸光触及破损的衣襟时,她不由低呼一声:“这是怎么弄的?”

温楚衣不好回答。

所幸冬雪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拿了她疾跑取来的狐裘给他披上。

顶好的皮毛披在身上,温楚衣浑身顿时生暖。许是身体得到安抚,就开始矫情起来。他一时间觉得胸口生出痒意,胃里泛起恶心,腿骨也密匝匝的疼起来,周身无一处舒坦,无一处不疼的。

他压下咳意,脸色有些苍白,看向随冬雪一起回来的女子,唇边弯起笑来:“香怡。”

李香怡一路跑一路让侍从分散开找侍卫。她敢肯定陛下已知此事,不然怎会遍寻不见半个人影。她好不容易找到一人,那人同她说:“冬至大人已将刺客捉拿。”才又往回赶。

她往前数十余年的人生中,从未有一次如此心慌害怕过。她头一回遇到刺客,她临阵脱逃了。好在事情的结果是好的。

她微垂着眸,满头玉簪散乱,耳下血痕未干,扬起勉强的笑:“神医哥哥……”

“别不开心,你做得很好。”温楚衣伸手将一支歪斜的玉簪扶正,又一次重复,“你做得很好。”

安抚好李香怡,温楚衣让找过来的秋雾送她回宫,这才终于压不住咳意,单薄的脊背在秋风中深深弯折下去。

冬雪忙去扶,只感觉他好似受不住风雪摧折的玉竹,要折断在这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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