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你准备一下,我们要双修

闻敬渊恢复记忆的那一刻, 这些日子如同浆糊般黏腻混沌的记忆,也尽数回笼了。

他僵立在原地,像被人兜头浇下一桶冰水, 彻骨寒意从脊椎骨一节节攀升, 直冲天灵盖。

那些画面里,他如何痴痴地望着师弟,如何涎着脸往师弟跟前凑,如何用那种黏腻得能拉丝的目光将师弟从头到脚舔舐一遍, 甚至师弟伸手似乎要掐他脖子时, 他那颗被走火入魔烧得稀烂的脑子里, 竟还误以为师弟要抚摸他, 于是满心欢喜地迎上去……

太可怕了。

走火入魔,竟能让他智商直接跌落到比修真界公认的洼地无尘海还要低的程度。

他都能想象得到, 彼时师弟握着那柄寒光凛冽的众生剑,看自己的眼神, 必然是像看一个死人。

他把那些深埋心底, 见不得光的对师弟的猥琐念头,暴露得一干二净,淋漓尽致。

闻敬渊闭了闭眼, 心头一片死灰。

他身怀死志。

与其清醒后面对师弟那双冰冷嫌恶的眼睛,面对自己那些不堪入目的丑态,还不如就死在走火入魔里,好歹还能落个求而不得, 道心破碎的悲壮名声。

谁知道,绝处逢生。

非但没死,他那位冷若冰霜,看自己如同看脏东西的师弟, 居然要收他。

待他彻底清醒,神智清明后,再回想师弟那简短的两个字,第一个念头竟是:原来师弟吃不要脸这套?

风亭瞳让闻敬渊收拾好自己,将一头长发仔细束好,换上一身干净的长袍,将那柄陪他多年昭霁剑仔细系在腰间,对着铜镜端详了片刻,镜中人眉眼依旧,去见了凌虚剑尊。

凌虚剑尊他端坐上首,神色温和,见到闻敬渊进来,先是关切地询问了几句身体可还有不适,灵力运转可顺畅,闻敬渊一一恭敬作答,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朝着侍立在凌虚剑尊身侧的师弟偷偷瞥去。

那眼神,说是含情脉脉都是轻的,简直像藏着钩子,黏稠稠,热辣辣地往师弟身上贴。

风亭瞳感觉到了那道灼人的视线,侧过头,与闻敬渊四目相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剑柄的手,不动声色地朝他举了举拳头,一个警告的动作。

闻敬渊非但不觉得被冒犯,反而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熨帖。

太好了。

师弟还是这副讨厌他,恨***不得揍他的模样。

这模样他太熟悉了,熟悉得亲切。

凌虚剑尊并未察觉两人之间这细微的暗流涌动。他看向闻敬渊,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开口问道:“敬渊,关于那魇,你可还有更多了解?玄苍师弟已传信回来,说会尽快赶回,共同确认此事。事关重大,你若有知道的,尽可告知于我。”

闻敬渊闻言,腰背挺直,眉眼间也染上了几分凝重。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某些尘封已久,不愿触碰的往事。

“……师叔,”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那确实是魇。”

他顿了顿,目光微垂,落在自己握着剑柄的手指上:“我出身一个专门克魇的家族,从前世代都在研制压制,驱除魇的法术。”

此言一出,凌虚剑尊的神色微微变了变,那素来温和从容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惊讶。

而一旁的风亭瞳,也忍不住侧目看向闻敬渊。

他原以为闻敬渊不过是某个没落的小世家子弟,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一层隐秘的来历?专门克魇的家族,这世间竟有这等秘而不宣的传承吗?

凌虚剑尊沉吟片刻,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颔首,示意闻敬渊和风亭瞳先行退下。

出了凌虚剑尊的居所,沿着清寂的石径往回走,风亭瞳终究还是没忍住心里的好奇。

“你出自那样的家族,然后呢?”

闻敬渊看着风亭瞳。

山风吹过,拂动他的衣袂和鬓边垂落的碎发。他抬起头,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看不真切的层叠山峦,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静得近乎漠然,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久远的故事。

他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带着点说不清是自嘲还是释然的弧度,迎上风亭瞳的眼眸。

“然后我们就被灭族了。”

“就剩我了。”

风亭瞳:“…………”

风亭瞳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他看着闻敬渊那张在阳光下依旧清俊的脸,那眉眼间淡淡的,心里忽然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酸涩闷闷的,说不上疼,却让人有些不知所措。

闻敬渊天资如此不凡,修为如此深厚,风亭瞳原以为他这样的人,就算不是出身优渥,却不想,他的身世竟如此坎坷,如此可怜。

灭族。

就剩他一个了。

这几个字轻飘飘地从闻敬渊嘴里说出来,可风亭瞳却能想象出那背后藏着怎样的血雨腥风,颠沛流离。难怪他幼年时对谁都满心戒备,浑身是刺,像一只时刻准备战斗受伤的幼兽。

风亭瞳一下子就原谅了。

原谅闻敬渊从前对他做的那些恶劣事,此刻想来,竟都像是小兽虚张声势的爪牙,笨拙又可怜。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闻敬渊的手臂。

“……没事,” 风亭瞳开口,“你只要还是太上宗的弟子,就不可能没有家的。”

闻敬渊闻言,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阳光下,忽然就亮了起来,像是被风吹散云层后露出的温润的星辰。

“师弟说的是,我的确是想要一个家,才会那样想。”

“师弟对我真好,在我走火入魔,神志不清,丑态百出之后,不惜不惜舍身,还为我着想,圆我那个痴心妄想的梦。”

风亭瞳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舍身?圆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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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他明明是想借机报复来着!

走火入魔的闻敬渊痴缠不休,那些黏腻的目光和话语,确实让他恶心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他原本想的是,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让他接受自己汹涌如潮的反击和羞辱,让他也尝尝被恶心到浑身难受的滋味。

可谁知道,还没来得及发作,就撞上了魇这档事关天下众生的大事。

凌虚剑尊亲自过问,玄苍师叔传信要回,他那些私人恩怨,在这样的大事面前,简直渺小得不值一提,只能暂且搁置,甚至不得不配合着,以照顾病患的姿态,在众人面前展示自己的宽厚和大局观。

如今,闻敬渊用这样一双感激的眼睛看着他,感谢他?

风亭瞳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热,清了清嗓子:“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吗?有点事就揪着不放,睚眦必报?”

“师弟果真如传说中美名在外。” 闻敬渊由衷地赞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钦佩,“不愧是咱们太上宗未来第一人,心胸宽广,仁厚大度,能容常人所不能容。”

风亭瞳被他这么直白地夸赞,耳朵根有点发热,但心里却诡异地挺受用。

他上下打量了闻敬渊一番,忽然发现,这个人,现在看起来,确实比以前顺眼多了。

不再像从前那样死气沉沉,浑身散发着别惹我的生人勿近气息,也不再像一只时刻戒备的刺猬。

他如今的样子,眼睛里有了光,嘴角有了笑,个人透着一股劫后余生,豁然开朗的乐观和开朗。

而且嘴巴说出的话也好听多了。

虽然举止间偶尔还是带着点轻浮,但姑且还可以忍受的程度。

毕竟他风亭瞳是胸怀宽广之人,对一起共求大道的同门和未来道侣,有点小毛病,也不是不能包容。

风亭瞳微微颔首:“嗯,你要是一直这样,我早就不讨厌你了。”

闻敬渊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要贴到风亭瞳身侧,那股热切的气息都喷到了他耳边:“师弟,以后我会帮你辅助管那些小师弟们的,不让你那么辛苦。”

风亭瞳微微侧头:“你这样想就对了。”

闻敬渊得了肯定,立刻得寸进尺,眼睛更亮:“那我还是可以自由出入栖竹的吧?”

风亭瞳看他这副患得患失的样子,心里莫名觉得有点好笑:“嗯。”

闻敬渊喜不自胜,开始围着风亭瞳打转,一步,两步,三步,绕着他转圈,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活像一只嗡嗡嗡的蜜蜂,围绕着风亭瞳怎么都不肯停歇。

风亭瞳被他转得眼晕,开口让他消停点:“对了,你准备一下。”

闻敬渊也跟着停下,满脸期待:“准备什么?”

风亭瞳看着他,眼神清澈,语气坦然:

“我要跟你一起双修。我听说这对修士大有裨益。”

闻敬渊脚下一滑,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直直毫无缓冲地一头栽进了路旁一灯长老精心侍弄的那片药田里。

“砰”的一声闷响,尘土和草叶飞溅。

闻敬渊趴在药田里,脸埋在松软的泥土和嫩绿的药草苗之间,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双修两个大字,金光闪闪地横冲直撞,撞得他神志全无。

他浑浑噩噩地从药田里抬起头,脸上沾着泥土,发丝间挂着草叶,眼神空洞而茫然,看向站在田埂上,衣袂飘飘,神色如常的风亭瞳,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勉强发出声音:“师弟……你……我们……这……”

风亭瞳蹲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副狼狈相,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你怎么回事?该不会这都没听过吧?”

那眼神活像在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闻敬渊只觉得喉咙发干,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师弟,那我们……这……什么时候?”

风亭瞳站起身,看向远处,像是在思考。

“得回去吧。” 他语气依旧平淡,“不可能在别人的地盘做这种事。”

别人的地盘。

做这种事。

闻敬渊的脑子里又轰地一声炸开,各种画面纷至沓来,让他差点再次栽回药田里。

他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挣扎着从药田里爬起来,动作僵硬得像个刚学会走路的木偶,泥土簌簌往下掉。

然而他还没完全站稳,不远处就传来一声中气十足,饱含怒火的暴喝:“两个小兔崽子!”

一灯长老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药田那头,须发皆张,脸色铁青,心疼地看着那片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药田,声音震得树叶都簌簌发抖:“糟蹋我的药田!你们太上宗的弟子,一个个怎么回事!赔!给我赔!”

风亭瞳反应极快,一把抓住闻敬渊还沾着泥土的手腕,二话不说,拖着他就跑。

两人如同被猎犬追赶的兔子,在那片狼藉的药田边,在长老愤怒的咆哮声中,一溜烟地消失在了山路的尽头。

回太上宗的一路上,风亭瞳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当然不是因为双修的事。而是因为,他的钱袋子,空了。

赔给一灯长老的灵石,虽然不是天文数字,但也足够让风亭瞳肉痛好一阵子。

闻敬渊识时务地不敢去招惹此刻明显心情不佳的风亭瞳。

因为他是个穷光蛋。

彻头彻尾的穷光蛋。

太上宗每个月都会给弟子发放一定数量的灵石补贴,用于日常修炼和开销。

有些弟子也会去任务堂接一些报酬丰厚的任务,比如猎杀小妖,寻找灵草,护送商队什么的,赚点外快。

闻敬渊以前呢,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一人独居,没有家累,也没什么特别的物质追求。修炼所需的灵石,靠宗门补贴基本够用。

所以,这么多年下来,他竟然一点积蓄都没有。

荷包空空。

空有一身让无数同门艳羡扎实深厚的修为。

作者有话说:师弟就是这样震惊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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