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撞破

风亭瞳留守太上宗, 坐镇天枢峰。

不过三五日光景,据说悬雪崖被召回的闻敬渊,因私自下山已被其师玄苍长老, 施以重罚, 罚入悬雪崖深处,那处终年寒气不散,罡风凛冽,寻常弟子靠近都觉刺骨难当的寒潭禁闭思过, 期限不定。

更有传言, 在那之前, 还被当众抽了数鞭, 以示惩戒。

这消息让风亭瞳心猛地一沉。

寒潭他虽未亲身下去过,却也早有耳闻。

那是悬雪崖后山一处天然深不见底的寒水潭, 潭水并非普通冰水,而是蕴含了极寒阴煞之气, 冰冷刺骨, 能轻易冻结低阶修士的灵力,侵蚀经脉。

寻常弟子,莫说在里面待上一日, 便是靠近潭边久了,都会被那逸散出的寒气侵扰,需得耗费不少灵力抵御。

这惩罚不可谓不重。

更别提还有鞭刑加身。

闻敬渊的伤势,本就没有完全痊愈, 内腑和经脉的深层亏空,最是需要温养调。

风亭瞳听了便坐不住了。

玄苍长老的居所,位于悬雪崖的半山腰一座院落。

屋外,果然有弟子值守,

风亭瞳走上前,对着两名值守弟子,略一拱手:“劳烦二位通传,弟子风亭瞳,求见玄苍长老。”

两名弟子不敢怠慢,连忙应了声是,转身快步进去通报。另一人则对风亭瞳做了个请稍候的手势,便垂手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不再多言。

不多时,那名进去通报的弟子走了出来,对着风亭瞳躬身道:“风师兄,长老请您进去。”

风亭瞳道了声谢,这才抬步。

屋内陈设极为简单,没有多少装饰,这一点上这对师徒但有些相似。

玄苍长老背对着门口,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衣袍。

风亭瞳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弟子风亭瞳,拜见玄苍长老。”

几息之后,玄苍长老才缓缓转过身。

玄苍看了风亭瞳一眼:“你来是替那个臭小子求情的?”

风亭瞳没有否认:“是,弟子确是为此而来。”

“长老若是因为大师兄私自下山,擅闯玄阴谷,而责罚于他,弟子亦有错,且错不在小。是弟子鼓动大师兄,一同前往,弟子思虑不周,行事冲动,方有此次祸事。长老若要罚,弟子愿与大师兄,同担其责。”

确实是风亭瞳先提出了去玄阴谷老巢闯一闯的念头,闻敬渊虽然跟了去,甚至后来承担了大部分压力和危险,但最初的冲动,确实源于他。

玄苍长没回应风亭瞳的话。

“你从前……不是并不喜欢他吗?”

玄苍这句话问得突兀,以前宗门内弟子间那些不算隐秘关于天枢峰二师兄与悬雪崖大师兄不和的传闻,玄苍即便不关心,也有所耳闻。

“你不必看在他是大师兄的份上,或是觉得他因你受伤,便心生愧疚,勉强自己为他求情,甚至揽责上身。”

“将来天枢峰的接班人,是你,宗门的未来,很大一部分,会落在你的肩上,你与他,并非一路人,不必为了些无谓的情分,徒增牵绊,甚至影响你自己的判断与道途。”

这话说得冷酷。

虽然风亭瞳知道玄苍长老是为何才这样说的,他听来仍旧觉得刺耳,在他看来闻敬渊不是身世复杂,需要严加管束,也注定与宗门核心传承有所距离的麻烦。

风亭瞳迎着玄苍长老的目光:“长老,弟子从前,或许对大师兄,是有些不服气,也有些误会。但讨厌二字,谈不上。”

“至于现在,弟子从未觉得替他求情是勉强,或是无谓的牵绊。”

“弟子只是觉得……”

风亭瞳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那清俊的脸上掩不住的担忧:“寒潭那地方,太过寒冷刺骨,罡风凛冽,寻常弟子尚且难以忍受,大师兄他之前的伤,还没好全,内腑经脉都还虚弱,受不得这等酷寒侵蚀,弟子只是想求长老,念在他伤势未愈,又已知错的份上,能否暂缓寒潭之罚。”

玄苍长老眸子微微动:“……你在心疼他?”

风亭瞳被他问得一愣:“是。”

玄苍长老看着他点头,过了一阵再次开口:“你们这些小孩真是胆大包天,不知天高地厚。”

“玄阴谷是什么地方?龙潭虎穴,吃人不吐骨头,你们可知,数百年来有多少修士进了那地方,便再也没能出来?连尸骨都寻不到。”

“阴无绝那老贼,又是什么心性?阴狠毒辣,睚眦必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们撞破了他的秘密,还能活着回来,已是侥天之幸。”

风亭瞳若是早知道闻敬渊身上背负着何等复杂,何等骇人的身世秘密,他自然是不敢带着他去闯那等险地的。

风亭瞳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他们也是是为了探查魇灾真相,是为了宗门,也是为了天下苍生。

不过此刻不是嘴硬的时刻。

“长老教训的是。是弟子太冲动了,思虑不周,行事鲁莽,险些铸成大错。”

风亭瞳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大师兄他是为了护我,才不得不与阴无绝交手,才伤得那么重。他平日里最是敬重长老,对长老之命,从无违背。此次私自下山,擅闯玄阴谷,归根结底,是弟子……强拉着他去的。长老要罚,便罚弟子吧。弟子甘愿受罚,只求长老能对大师兄,从轻发落。”

玄苍长老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弟子主动请罚。

风亭瞳是凌虚师兄最得意的门生,太上宗这一代弟子中最耀眼的新星之一,此刻就站在他里,为了闻敬渊如此放低姿态,有些像在恳求了。

玄苍想起很多年前,这个叫风亭瞳的少年,在宗门大比上,第一次崭露头角,剑光清冽,身姿如玉。

那时玄苍便觉得此子资质心性皆属上乘,只是眉宇间那份骄傲,也过于明显。

后来凌虚师兄力排众议,在剑谷开启,众多年少英才入内选剑时,将宗门传承数代,意义非凡的众生剑,亲手传给了当时尚且年幼的风亭瞳。

消息传出,宗门内外,议论纷纷。

有惊叹其天赋,有羡慕其机缘,也有暗中非议,认为凌虚剑尊过于偏爱,此子年纪尚小,未必担得起众生之名。

玄苍那时远远看过一眼。

得到众生剑认可的小小少年,捧着那柄古朴长剑,站在高台之上,阳光洒落,映着他尚且稚嫩,却已初现不凡轮廓的脸庞,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是明亮到有些灼人的欣喜,骄傲,意气风发。

玄苍当时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是觉得凌虚师兄的眼光,总不会太差。

至于众生剑,剑名众生,剑下见众生。

此子心高气傲,目下无尘,将来能否真正领悟众生之意,担起众生之重,尚未可知。

然而此刻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同门师兄,放下骄傲,诚恳认错的年轻弟子。***

凌虚师兄将众生剑传给风亭瞳,并非仅仅因为其天赋与宠爱。

此子心中除了那属于少年天才的骄傲与锐气,也藏着一颗柔软而重情的心肠。

“……寒潭之水,虽酷寒难当,却也并非全无益处。”

玄苍长老缓缓说道:“其水至阴至寒,有淬炼经脉,镇压心魔,凝练灵力之效,对修复他因强行燃烧血脉,越级战斗而受损的经脉与内腑,亦有辅助之功。”

“我又不会真的害他。”

风亭瞳愣住了。

玄苍长老转回了身,重新坐回了石凳上,拿起了桌上一卷书:“若无他事,便回去吧,好生督促你那些师弟师妹,莫要再惹是生非。”

这便是送客了。

风亭瞳知道,再多说无益:“是,弟子告退。”

风亭瞳从玄苍长老那里退出来,并未离开。

风亭瞳不是那种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天真少年。尤其是涉及到闻敬渊的伤势,以及玄苍长老那素来冰冷严苛,不近人情的作风。

不行,他得亲眼去看看。

风亭瞳朝着悬雪崖而去。

下寒潭的时候,这里已经是悬雪崖的禁地边缘,平日里除了闻敬渊应该是无人踏足。

这里有闻敬渊亲自布下的禁制,风亭瞳伸出手,朝着禁制的方向,点出一缕灵力。

预想中的冰寒反噬,并未出现。

那缕灵力,如同泥牛入海,融入了前方的禁制之中,然后悄然向两侧分开,露出了一条通道。

风亭瞳愣住了。

这怎么回事?

他心头疑窦更深,但脚下却没有停顿。既然禁制不阻,他身形一闪就往里进了。

不过十几步的距离,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不算太大的潭水,出现在风亭瞳面前。

潭水深蓝色,水面平静无波,散发着比周围浓郁刺骨的寒气。

那寒气有形有质,丝丝缕缕地从水面升腾而起。

仅仅是站在潭边,风亭瞳便觉得一股阴寒之气,穿透他身上不算厚实的衣物,扎进皮肤,钻进骨头缝里。

“……怎么这么冷?”

“哗啦……”

一声水响,打破了寒潭死一般的寂静。

在距离岸边约莫两三丈远潭水颜色最深沉的区域,一圈涟漪,悄然荡开。紧接着一颗湿漉漉的头颅,从墨蓝色的水面下,缓缓冒了出来。

黑色的长发,如同水草般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水珠。

是闻敬渊。

跟鬼一样,吓风亭瞳一跳。

“师弟?你怎么来了。”

闻敬渊的声音响起。

风亭瞳看着他从水里冒出来,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明亮,这家伙看起来虽然狼狈,但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凄惨。

风亭瞳想起闻敬渊修炼的功法,是冰系,昭霁剑也是冰属性,他天生就偏向阴寒一路。

这寒潭之水,对旁人而言是酷刑,是绝地,但对他这个修炼冰系功法,确实有着淬炼经脉,辅助疗伤的功效。

“来看看你死没死。”

闻敬渊被他这话说得非但不恼,反而笑了起来,他知道,他家师弟就是这样,嘴硬心软。

“师弟……我也想你了,特别想。”

风亭瞳耳根一热:“你这儿的禁制是怎么回事?看着挺吓人,怎么对我一点用都没有?防谁的?”

他刚才进来得太过顺利,顺利得让他觉得诡异。

闻敬渊闻言,低声解释道:“师弟你忘了?我们双修过。”

“双修之时,灵力交融,彼此气息,血脉,神魂印记,都会留下对方的痕迹,这禁制对旁人自然严无比,但对你本就是形同虚设。”

这话让风亭瞳脸颊也微微发烫:“你把衣服脱了。”

“脱,脱了?”

师弟他……难道是想……

闻敬渊想起他们第一次真正水乳交融的双修,就是在云梦泽那家黑店的浴池里,温热的水中,激烈而混乱。

难道师弟他喜欢有水的地方?在这种地方特别有感觉?

“你又在想什么东西,” 风亭瞳催促,“快点,不然我走了。”

这种鬼地方,冻得人直哆嗦,风亭瞳才不想多待。

闻敬渊伸手开始解自己湿透的里衣带子,露出下面精壮结实,肌分明的胸膛和腰腹,此刻被潭水浸泡,更显出一种玉石般的光泽。

风亭瞳的目光,迅速在那片赤裸的皮肤上扫过。

前胸,后背,腰侧,手臂……

没有。

一道鞭痕都没有。

皮肤光滑紧实,除了几处陈年早已淡化的旧伤疤,背后完好的狼纹。

谁乱传的谣言?

风亭瞳心里那点担忧,瞬间变成了被愚弄的恼怒,他刚想开口让闻敬渊把湿衣服穿上。

就在这时一直乖乖站着,任由他打量的闻敬渊,忽然动了。

他看着风亭瞳,实在心痒难耐,伸出手,一把扣住了他的后颈,低下头,吻住了风亭瞳的唇。

“师弟,我真的好想你。”

风亭瞳猝不及防,手下抵在闻敬渊胸膛上,闻敬渊的吻,霸道急切,仿佛要将他个吞吃入腹。

寒潭边,冰冷的蓝色光晕笼罩着两人紧密相贴的身影,只有彼此粗重而交织的呼吸声,和唇舌交缠令人面红耳赤的细微水声。

而就在这旖旎的时刻。

寒潭入口处,那层淡蓝色的禁制壁垒,忽然无声无息地再次向两侧分开。

玄苍长老在风亭瞳后面来的。

风亭瞳离开后,玄苍长老觉得应该再去看看那个不省心的孽徒,倒不是真的担心他会死在寒潭里,那小子命硬得很,而是被一个小辈那么一番控诉,好像显得他玄苍,真是个蛮不讲,胡乱惩治弟子,甚至不顾弟子死活的恶毒师尊似的。

这感觉让素来我行我素,从不在意他人看法的玄苍长老,罕见地生出一边不自在。

或许可以考虑,稍微缩短一下禁闭的时日。

闻敬渊这次胆大包天,惹是生非,但也确实探听到了至关重要的消息,甚至差点把命搭上。

然而当玄苍长老下了寒潭边。

映入眼帘的却不是预想中他的徒弟在寒潭中咬牙苦撑,或是盘坐调息的画面。

而是……

他那浑身湿透,只穿着一条单薄亵裤,上半身赤裸的孽徒,正紧紧搂着他师兄凌虚最得意的门生,天枢峰的二弟子风亭瞳,扣着人家的后颈,将人死死按在怀里,吻得难舍难分。

玄苍长老:“…………”

那张素来冰冷,毫无表情,仿佛万年寒冰雕琢而成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如此鲜明,如此剧烈的表情变化。

作者有话说:玄苍:……造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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