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全乱了

莘善是个很随意的人。

她做大多数事都很随意——只要对她无害, 换言之,只要死不了,又不是她特别不乐意的, 她都无所谓。

因此, 鞠离游是死是活,于她而言, 同样是无所谓的。

莘善靠在池边,仰脸望着上方的房梁。

这池水是温热的。无火自热, 古怪的水。

身体上的触感也很是古怪——一种她从未领略过的、混沌而难以名状的感觉,而现如今,她却麻木地感受着。

鞠离游不再颤抖, 只是沉默地抱着她,攀附着她,以免自己溺水而亡。

那木牌,深深地陷在她与他的皮肉。很痛,却如此真切地, 在极致的纠缠中, 划下了清晰的界限——贴得再近, 依旧隔着一层,无法消融、无法破坏的名为“彼此”的陌生。

莘善微微张嘴,无声地轻叹一声——人有的时候, 真的很不像自己。

整个屋子很静。她能清晰地听到鞠离游细微的呼吸声,也能听到偶尔几声不明来源的水声——恍惚间, 竟像是哀怨的夏虫,在哭诉着死亡的降临。

......结束了。

就在她听到几声细微的、类似啜泣声的响动时,她抬了抬浸泡在池水中的手臂。

鞠离游像是意识到什么般,双臂猛地收紧。一颗羸弱的心, 便隔着薄薄的皮肉,急促地、慌乱地跳动着,讨好她。

“莘......善儿,”他急切地抬头,脸上挂着刻意的笑,眉也笑着,眼也笑着,俊秀的脸上开出了花,“洗、洗好了?”两排贝齿,也讨好地展示着自己白净的身子。

莘善静静地望着他,打量着他,这才发现他眼下的那片浓重鸦青,不知何时已然消散无踪。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他眼下颤动的小黑痣上。

鞠离游抿紧了唇,怯怯地抬眼看向她,竭力压制住身体的颤栗。他又笑了起来,抬起一只手,握住她轻按在自己脸上的手:“这颗泪痣自小就有......”

莘善闻言,看向他的眼睛——那双眼眸深处,仿佛仲夏午夜正酝酿着的雷暴,幽暗、复杂、狂烈——她看不懂。

他握着她的手,依旧细微地颤抖,但腕子上那狰狞的青色指痕,却奇异地减淡了许多——

这一切,让他看起来至少不那么狼狈了。

水汽萦绕的暖池,他们以这样一种近乎依偎的姿态紧贴着,像是梦,不真实。

莘善也对他笑了笑,指尖稍稍用力,轻轻揉着那粒柔软、微微突起的痣。

“那时,”她声音很轻,几乎融在水汽里,“你的泪是不是黑色的?”

鞠离游闻言,眉头微微一蹙,随即却微微一笑,松开她的手,又紧紧地环住了她。他将脸深深埋进她的肩窝,声音闷闷的:“黑色的......”

莘善的手仍悬在空中。听清他那声低语后,她的手缓缓落下,轻轻覆在他的肩头。

鞠离游虽终日困于轮椅,身形总矮人一截,但他的骨架却并未萎缩,与寻常成人男子几乎无异。此刻他这样抱着莘善,若抛去他刻意示弱的低伏姿态,几乎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抱进了自己怀里。

莘善侧过头,将脸颊轻轻地靠在他的发顶,手臂顺着他的肌肤缓缓滑动,揽住了他的肩。

死亡是人生大事。活着亦是人生大事。

旁人对她态度的所有转变,究其根源,无非都是绕着这两件事打转。

“你还恨我吗?”她盯着平静的池面,又听到那古怪的水声。

鞠离游身形一僵,依旧紧紧贴着她。他还未开口回答,莘善又自顾自地问道:“我是不是搅乱了你的一切?”

他想要抬起头,却被她用力按下。

“做我好累,”莘善侧着脸,漫无目的地盯着池边缓缓升腾的白雾,“我们成亲吧。”声音很轻,却说得笃定,“像寻常人那般,做一对夫妻。”鞠离游轻轻挣动,嘴中吐出几个音节,却连缀不成话。

“这才是人吧......”她喃喃自语,可话音刚落,便低下头,看向怀中的鞠离游,“你不愿意吗?”她笑着问道。

他睁大了双眼看着她,震惊中满是无措,呼吸急促了起来。

莘善收回搭在池沿上的手臂,双手捧住鞠离游的脸,又问了一遍:“你不愿意吗?”却没等他吐出半个字,便径自吻上了他的唇。

她睁着眼,双唇贴着他的,与他在咫尺之间圆睁的、满是某些深邃情绪的眼睛,静默地对视着。

作茧自缚。

莘善静静地凝视着他,直至他双眸开始躲闪,唇瓣情难自抑地轻颤着,缓缓开启一道缝隙。她嘴角微微抽搐,看着他眼睫轻颤着闭上了眼。

人与人,坦诚地、毫无间隙地紧贴在一起,为何......还是会感到寂寞呢?

他们紧紧地相拥,肌肤相亲,却仅仅是感受到另一个人施加于己身上的、切实到虚幻的触感、温度与气息。

宛如两座陷入深海中的孤岛,在绝对的黑暗中依偎,感知到的,也终究是对方冰冷的轮廓、渗入暗流中的碎石泥屑,与自身被水压包裹着的、真切的封闭山体。

深入。探知到对方最隐秘、最炙热的核心。这仿佛是此刻,唯一亲近对方的方式。

无法真正深入其内部,即使对方体内的岩浆早已沸腾到,立刻就要喷薄而出,毁灭所有,也依旧只是静静地贴靠在一起,等待着未来某场未知

的巨震,能将它们打碎、融合。

莘善不喜欢由他人主导。因此,她选择了主动深入。恰巧,鞠离游在此刻,也作出了同样选择。

或许,这就是人的本能。她手下用力,转身将他抵压在池壁上,如此想着。

这无异是一件浩大的工程。地动山摇,掀起惊涛骇浪。

幸好,莘善懂得,而鞠离游凭借本能,也渐渐适应了节奏。

他羸弱的身体,不堪、可怜、可悲。

莘善探索着,心头忽然生出怜爱——对自己的怜爱,对他的怜爱。

其实,这样做,无非又为她两人之间串上一根怪线。诡异的亲密,却只是摸到了对方最真实的深处,而无法准确知晓对方的真实内心。

可是,这样就够了。

莘善不敢太过用力,怕将他折断,只能拖着他那两条病腿,领着他慢慢前进。

“这样......”鞠离游闭着眼睛,脸上溅满了温热的池水,时不时侧过脸,艰难地调匀着呼吸,“你怎会......”

莘善不清楚他在讲什么。她盯着他的反应,依旧我行我素。

“去了京城,”她双手忽然一松,放归了他的腿,转而用自己的双腿,剪住他的腰身,“我们会做什么?”

“你不是......”这池水似乎过热了,热意蒸腾,将他双颊熏染出酡红,如同醉酒,在他苍白瘦削的脸映出病态的流光,“要成亲吗......”

莘善抬手抹了一把他脸上的水,手掌托住他半边脸颊,语塞地望着他萎靡的、却怡然的脸庞。他顺势靠在她掌心,依旧阖着眼,唇瓣微张着,热气一吐一吸。

“好......”她答应着,缓缓地、轻柔地,接着问道,“之后呢?”

鞠离游疲惫地掀了掀眼皮——没掀动,长睫依旧湿漉漉地黏在眼下。

“生子......”说话时,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皱,“继......”像是累了般,无声地阖上了双唇。

莘善不满于他的回答,迅速地、狠狠地,沉声问道:“话说一半......”她压着他,双手捧着他乱晃的头,手指强行扒开他的眼皮,“到底是什么?!”

鞠离游眼神涣散,迷迷瞪瞪,抬手握住她的腕子,挣扎地偏开头,躲开她逼迫的目光。他喘息着,浑身难以抑制地颤抖着——是怕,还是......

“我们一起回去——!”他毫无征兆地尖声嘶喊起来,声音刺耳而破碎,“商议——!”喊完,猛地将脸缩到莘善颈窝里,抖动着身子,如发癔症。

莘善被他这突如起来的举动惊得一愣。晃神间,已无意识地抬手轻轻按在他的发顶。一下,两下,轻拍着。

我们?

鞠离游在她怀里挣扎,呢喃着,呓语着,字句破碎,只祈求她远离。她无措地收紧双臂,只是松开了钳制着他的双腿。

“善......”

激荡的水声中,那黏稠而诡谲的呜咽愈发清晰。

不似人声,更像是某种积郁千百年的哀怨与不甘,寂寂地流淌在冷硬的泥地上。

水声。异样的水声。

莘善怀中紧搂着这头惊悸挣动的“困兽”,缓缓地转过头。在因水汽而模糊、晃动不止的视界里,她的目光猝然被两点极黑猛地攫住——

旺善头顶还滑稽地挂着她的衣衫,以一种极僵硬、极扭曲的姿势,转回了头。面具之后的眼睛目眦欲裂,眼珠如浓墨顿点,黑得骇人,黑得毫无生机。面具微笑着,木质纹理迎合着那五官,恍惚间,竟像活过来般,笑意渐收。

莘善浑身骤然一僵,怀中的人儿,趁她失神,猛地挣脱。

“善......”

她茫然垂眸,终是见到了那一滩黑——他匍匐在泥淖里,蜿蜒了一路,正极其缓慢地从鞠信昈体内渗出,如黑血般,朝着她的方向,一拱一拱地蠕动而来。

鞠离游攀着她的手臂,一沉一浮,惊惧地躲在她背后。

“过来了......”他无意识地呢喃。

莘善愣了一瞬,随即扯住他,朝旺善方向游动。

“你还好吗?”她一手扒住湿滑的池沿,目光投向那滩几乎与深红泥泞融为一体的旺善,“能动了吗?”

“我、我......”鞠离游试图向后缩退。

莘善没有理会他,一手紧紧拽着他,目光仍落在缓慢爬来的旺善身上。

“你不用出来了。”她冲他笑着说,带着一丝讨好意味,“我们马上就要走了。”

旺善置若罔闻,依旧缓慢蠕动,爬过坑洼不平的泥淖,他那滩成一片的身体也随之隆起、凹陷。行进间,甚至不断发出一种混杂的怪响——那似是事物之间急促摩擦的尖锐嘶响,又好似是一众虫蚁攒动的悉索鸣响。

但,那些混乱的声响似乎都是在唤她,拖长音调,缓慢、绵长,一遍又一遍地——善儿。

莘善有些难耐地皱了皱眉,将鬓边的湿发别至耳后。

旺善似乎不肯罢休。这被无限拉长的“相遇”,和被同样拉长、扭曲的“善儿”,异乎寻常,也让她奇异地开始审视自己的名字——她从未想深思过的问题——她为何叫“莘善”?

难道是那个赋予她名字的人,要她向善?

莘善嗤笑一声,只觉那人莫名其妙。

“善......”

她蓦地回神,见旺善仍离自己数步远,便下意识地伸手去够他:“一会儿就离开这里。”她安抚他,极力伸长手臂,指尖却只够到湿泥,“你先回去。我和游儿马上就好了。”她朝他摆了摆手,想要将他挥退。

然而,旺善却仿佛受她鼓舞了般,蠕动得更加剧烈,刺耳的声响急剧地抖动着,一声比一声急切:“善......善儿——!”

莘善困惑地望着他的身子慢慢聚合,朝着她一鼓一缩,弹动般地逼近。她回头,瞥了一眼在池水中瑟缩着的鞠离游,随即果断地伸手,一把抱住了他的身子。

“不......不要......”他虚弱地挣扎着。

“你先上去!”说着,她便不顾他的反抗,将他抬放至池岸。紧接着,她自己也从水中一跃而出,重重地坐在了池沿上。

而此刻,旺善离她仅有一臂之遥。她伸出手,指尖甫一触及到他冰冷的身子,一股寒颤便自指尖炸开,瞬间传至周身。几乎与此同时,旺善那滩漆黑身影也骤然蹿至她身上,将她从头到脚紧紧裹缠住。

猛然的窒息让莘善不知所措。她下意识地、慌乱地挥动双手,拼命去抠挖堵死自己口鼻的异物,但旺善那阴冷的身子十分滑腻,十指被他寸寸包覆,屡屡抓握,却又屡屡脱手。

“唔——!”她眼前蒙着一层冰凉的薄黑,刺激着她的眼球,泪水不受控制地泌出、淌下。

“善儿......”耳中,脑中,有谁在唤她。

莘善微微挣扎着,呆滞而近乎空白的思绪,终于开始艰难地转动:旺善他......这是怎么了?

她屏住气,仰起脸,尽力消减着躯体上的不适——旺善圈圈缠紧她,仿佛是要与她融合。

莘善不想伤害他,但也绝不容忍他此刻莫名其妙的、近乎侵犯的无礼行径。

“善儿......”她奋力抬起一只手臂,却被他蛮横地掰了回去,“你不能......”

长时间的窒息和全身性的压迫,她的眼前渐渐泛出灰白花点,即使是那团黑也被一点点地杂乱吞噬。

“你以为......”耳鸣声混合着,陌生却熟悉,穿透了一切,却闷闷地在她体内回荡着的类人声响,“......和他一样......”

莘善起先极力挣扎,却难以动弹,可渐渐地,四肢已能微微挣动。

“你......到底在干什么?”她含混着、几乎用尽力气地质问,费力地闭上眼,将那层湿滑挤了出去。

“......你和我才是一样的!”他忽然嘶吼起来,周身剧烈颤抖着,那令人窒息的缠绕力道,却也莫名地、渐渐地松懈下来。

胡说八道!

莘善挥舞着双臂,恼怒着他突发的癔症。她狠狠地踢踏着他的身子,却频频卸力,陷入到柔软的深处。

“你不可能——!”旺善渐渐寻回他那惯常的音色,但依旧无法抑制地颤抖着,宛若冬日凛风中战栗的枯树,瑟瑟地抖落一地的冰棱,“......不是人!你不能——不能和他成亲!”

莘善闻言一愣,随即猛地挣扎起来,却似陷入无底沼泽般,缓缓沉坠。

“你在说什么鬼话?!”她拼命摇头,胡乱晃动着脑袋,想将那侵蚀她神智的鬼物甩掉,“你疯了?!”

“善儿......”他一贯的温柔声音,带着她缓缓坠落,“你不信......”

湿滑粘腻的触感紧贴着她,牵拉、扯动,带着一种令人烦躁至极的纠缠感。

“你别怪我......”莘善双手猛地一扽,陷进那绵软的潮湿中,冷冷警告。

“呵呵呵......”旺善低低地笑了起来,贴着她滑动,发出“咯吱”的轻响,“你要杀了我吗......为了你那个未过门的......”他的声音骤然变得咬牙切齿,字句如同山崩时滚落的巨石,沉重而顿挫地砸下,又如凶兽濒死的哀鸣,沙哑、绵长,“还有那几个......杂种......”

窒息。

莘善不知为何竟觉得羞愤难耐。她双手依旧乱舞着,没了方才那般狠厉,只是想将绞缠在自己周身的异物彻底剥离。

“你想杀我——!”旺善终于彻底崩溃,吼叫道,“我才是你的!你的!”他持续且极度不安地颤动、搅动、滑动,如涌动的暗潮,搅乱着一切,“你是我的!我的孩子!我的——!”近乎痉挛。

窒息。

莘善听不懂人话,更不用说是鬼话了。她甚至在思索:鬼的“我”,是何种的“我”?

旺善翻涌着,将她往前推,也许是往上推。动作粗暴而混乱。

“你一直要找的娘!爹——!”他发出刺耳且恐怖的啸叫声,“是我!一直都在!”

莘善是不信的。

她几乎要晕厥了,没有一丝力气。混沌中,连那点荒诞的思考也难以为继。

作者有话说:呃呃呃,状态不好的时候,写出来的就是爽啊

还是不会写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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