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依偎

莘善刚跳起来, 还没跑出几步,便被身后疾追而至的巫宝一把捞了回去。

她惊恐万分,在他怀中挣扎, 奋力地扭动着身子。

“你跑什么?!”巫宝语带怒意, 但更多的,是困惑。

莘善一愣, 不再挣扎,只是双手仍死死抠住环在自己腰间的粗壮臂膀上。

如被一条巨蟒缠住。她不敢松懈。

她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 赔笑着,又满是委屈:“叔公......你、你踩着我袍子了......”

“嗯?”巫宝闻言,猛地垂下头看向地面。几乎是同时, 他收臂一松,将莘善放了下来。她的双脚这才踏踏实实地着了地,心头那股悬空的不安感也随之消散了不少。

莘善连忙将身上披着的宽大衣袍往肩上拢了拢,又紧了紧胸前的衣襟——幸好,她腰上胡乱缠了根草绳, 才没让叔公方才那一脚踩光了。

她尝试去解腰间那根麻绳——杂乱纠缠的死结——只得无奈地撒了手。

“你方才, 到底为何要跑?”巫宝立在她身侧, 抱着胳膊,依旧不依不饶地追问。

“我饿了。”她眼皮都不抬,随口胡诌了个理由, 只觉浑身无力,索性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嗳!”巫宝迅速出手, 一把抓住她的一只胳膊。她不解地仰头看向他——一张黑脸,一双金瞳。

“叔公......不如先生起堆火来?”她试探地提议道。

不远处传来溪水潺潺的流动声。莘善盯着眼前那堆噼啪作响、时不时炸出几点火星、又翻涌着浓烟的篝火,抬眼看向蹲在她正前方、正皱眉不断将小树枝掰断塞进火堆中的巫宝。

她又垂下眼,看着那团毫无方向、胡乱翻滚的浓烟, 悄悄地抬起胳膊,用衣袖掩住了口鼻。

略微熟悉的檀香气,和有些冲鼻的辛香气。

莘善忽然抬起头,冲巫宝道:“叔公,你捡的柴太湿了......”

巫宝掰断手中仍稍显翠绿的枝条,双眼直愣愣地盯着恹恹燃着的火。

莘善也直直地盯着如木雕般僵在原地的他。随着又一声湿柴受热爆裂的脆响,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缠在腰间、如裙裾般散落、盖在腿上的白麻袍。

“我不生了!”他忽地将手中的细柴往头顶胡乱一抛,自暴自弃地向后一仰,跌坐在地上。

莘善一惊,连忙坐直身子:“那怎么行?!叔公你、你裤子还没干呢!”

“我穿一会儿就干了。反正我不怕冷。”他依旧大剌剌地岔着腿,两手搭在膝盖上,盯着眼前明灭的火,无所谓道。

“怎么......”莘善不肯作罢,却又讪讪地不知再如何劝他,闷闷地低下头,小声嘟囔,“ 我也不冷......”只是有点凉瘆。

“要生你自己生呗。”他抬眸,盯着莘善,冷冷说道。

莘善慌忙避开他的视线,目光无措地落在身旁那一丛丛匍匐在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模糊的杂草上:“我不想......”

“那你为何非要我生?”巫宝随手拾起一根细木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戳了戳蔫蔫将熄的火堆,懒洋洋地问。

“我想看清你......”

巫宝没有回话,依旧拨弄着那奄奄一息的火苗。

莘善猜不透他此刻的情绪,只能硬着头皮转回视线,借着那点熹微的、摇曳的火光,观察着他阴晴不定的脸。

“......看清?”他嘴角忽然平行一扯,露出几粒洁白排列的齿,“就凭你这种......”他抬起眼帘,金瞳直勾勾地盯着她,似在斟酌用词,可那双眼睛里却满是毫不掩饰的、刻意的讥诮,“......你真能看懂‘人意’?”

“什、什么?”莘善警惕地绷紧身子,皱眉回望着他。

“我是说,”他微微抬了抬下巴,垂眼瞧着本就比他矮了一大截的莘善,“一个怪物,能通晓人性吗?”嘲弄之意,昭然若揭。

“你——?!”莘善闻言勃然大怒,一手忽地拍向地面,想要借力站起,却用错了劲儿,屁股刚离地便又重重地跌坐回去,“你也不是人!”她气急败坏,只能反呛回去。

“欸?”巫宝肩膀一耸,原本紧绷的五官骤然舒展开来,得逞地灿烂一笑,“你真的是那鬼搞出来的?你都知道了?知道‘他们’是怎么做的了?”他的怪言怪语如同连珠炮般,一句接一句地脱口而出,反而把满腔怒火的莘善给问懵了,惊愕当场。

巫宝单手一撑地面,利落地蹲起身来,双脚挪动着,凑到了她身旁。

“你干什么?!”她也立刻以手撑地,朝着与巫宝相反的方向膝行挪动,双眼向斜后方警惕地盯着朝她逼近的庞大身形。

“别动!别动啊!”他动作稍显笨拙,跟在莘善身后挪动时,总是落了半步,“我们现在是一伙儿的,不是吗?”他伸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掌心传来的体温,滚烫得如同烧红的烙铁,激得莘善陡然心悸——这温度......正是现在她所迫切需要的。

她动作猛地顿住,抬眸看向近在咫尺的巫宝,艰难地吞下一口苦涩:“怎么就......我们怎么会是一伙儿的?”

“怎么不是?”巫宝眉头一挑,圈紧她的手臂,轻轻往回一拽,“不是你开口,要我带你走的吗?”

莘善顺势软身坐下,恰巧坐在自己的腿上——硌屁股,又压得腿难受——如同她的处境般......

“那也不能说是一伙儿的!”她瘪起嘴,甩了甩手臂——没有甩掉。

“哼!”巫宝冷哼一声,圈着她手臂的力道猛地收紧,“当然不是一伙的!”他的手指忽地一根一根地松开,只剩下拇指和食指,轻易地箍着她,“我跟你这种小怪物可不一样!”语气傲然,脸上更是写满着对她的蔑视。

“松手!”莘善猛地坐直身子,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恶狠狠地发力攥紧,“我至少比你像人!”

巫宝脸上闪过一丝惊诧,旋即便随着最后一点火光的熄灭而消失殆尽。

“......像人?”他指尖缓缓交错,手指重重地勒入莘善的皮肉里,“谁要像人了?”

莘善疼得眼皮直跳,却咬紧牙关,不吭一声。巫宝的腕子极粗,她无法完全圈住,于是指节缓缓发力,将指甲抠入他的皮肉里。

“哼!”她嗤笑一声,压抑的声音如同一声尖利的吼叫。

“我可是他们的祖宗!”巫宝缓缓俯身,渐渐逼近,“我可不屑于......”他也嗤笑一声,干燥且沉重的气流猛击在莘善鼻间、唇周。

她出离愤怒,猛地向前探身,方欲开口,鼻尖却碰上一片滚烫。

“哼!哼!”巫宝得寸进尺般,纹丝未动,依旧出言讥讽,“我说呢,原来只是同莘善长得相像!”

“你说什么?!”莘善闻言骤然瞪大双眼,指尖狠狠地陷入他腕间的皮肉里。她继续向前探身,挺直身子,抻长脖子,鼻尖重重地抵在他脸颊上。

“嘶!”巫宝倔强地定在原地,任由她毫无边界地贴近自己,轻声倒抽了一口凉气。

莘善扯了扯嘴角,继续向前压去。

“我说——!”巫宝狠命攥紧她地手臂,喘着粗气,与她脸贴脸对顶,“什么混蛋天意!你不该存在!”

此时此刻,说什么也表达不了莘善的愤怒。于是她,一口咬在了眼前这个混蛋的混蛋脸上。

“啊——!”巫宝猛地松开她的手臂,双手扣住了她的头往下按,“松口!”

莘善早已如地锦草般,四肢死死地缠在他身上。她死命地啃咬着,牙齿深深嵌入皮肉。手臂上传来愈发尖锐的刺痛。胸膛里翻涌着的怒火。

她浑身上下都在叫嚣着——

吃了他!吃了它!吃了祂!

“滚开——!”巫宝低叱一声,猛地将她整个人狠狠掼在地上,双手颤抖着捂住自己的右脸颊。

莘善摔在地上,痛苦地蜷缩着翻了个身,嘴中满是腥甜滚烫。

“你!你——!”巫宝惊声尖叫起来,一步一步地、僵硬地往后退去,“你......你......”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气音,里面充满了无法抑制的颤抖。

“呃啊——!”莘善痛得眼前发黑,浑身痉挛。她死死捂住自己那被掐断的手臂,嘴中堵着一团肉,只能含混地呻吟几声。

“你......我、我......”巫宝依旧趔趄地向后退去。颤抖的声响在夜幕下被无限放大、格外清晰刺耳。

莘善浑身冒着冷汗,神智被剧痛攻击得濒临崩溃。她艰难地、近乎本能地咀嚼了两下,便囫囵地吞了下去。一股暖流随着更强烈的恶心感直坠腹中深处。

她腹中翻搅,费力地睁开眼,却见眼前一片流动着的金灿灿。

“我的脸......”巫宝气声喘息,瞪圆了双眼,按在脸上的交叠双手的指缝中不断溢出金煌煌的液体。那淋漓不尽的金色,顺着他的手臂蜿蜒向下,点点滴落到地面上。

无月的暗夜穹空下,却撒了一地的金。

“怎......怎么......”巫宝声音喑哑却尖细,不像是他,倒像一个走失的孩童般,惊恐地嘶鸣,“怎么会......我的脸——!”

僵硬地昂着头,看着这副怪异景象,莘善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眼中只剩下昏黑幕布上扭曲勾勒的那耀眼的金,耳边是怪异的、惊愕的、惨痛的、畏怯的啜泣声。

咚!

一声沉重的响声——巫宝跌倒在地上。

振动自地面传来,震得莘善断肢生疼。她猛然锁定了巫宝的方位——那已黯淡金色的尽头、来处,一团畏缩的巨大黑影。

疼痛正在缓缓减轻。她直勾勾地盯着那团黑,缓缓地站起了身。

“呜呜呜......”如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莘善浑身脱力了般,上身猛地向前倾去。她的一只脚下意识地向前迈进一步,但依旧稳不住将倾的身体,只能以这一种诡异的姿态,趔趄着,踉跄地,一步一步地,无知无觉地往前冲去,向巫宝冲去。

脚下一绊,她猛地扑在他的身上,双臂牢牢地抱住了他。

巫宝浑身一颤,呜咽声像是再也止不住似的,从持续压抑的啜泣,骤变为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我......”,莘善也被他痛苦与恐惧所感染,哇的一声,跟着哭了起来。

“啊......”巫宝在她怀里微微挣扎,抬起头,仰天哭喊,“我的脸......啊......”

“啊......我的......”莘善死死抱着他,手中攥着他臂膀上的肉,也跟着仰天哭喊,“我的啊......”

她不知道该喊自己的胳膊还是什么,只能哭着朝天嘶喊。

难道她此刻与巫宝在冷夜里抱头痛哭,也是天意吗?

“你......呜呜呜......”巫宝哽咽着,双手依旧死死地按在自己的脸上,“你哭......嗝!你哭什么......”他分神质问她。

莘善抽泣着,压抑着哭声,垂头抵在他胳膊上。

“明明......明明是你害我!”巫宝哭诉道,像个讨价还价的孩子,“你这个怪物!我、我要回家啊——!”他再也压抑不住,死命地朝天哭嚎。

莘善呜咽着,缩着身子想要进到他温暖的怀抱,却被他双腿双臂阻挡着。她只能死命地缩紧双臂,想要将他的身躯纳入到自己的怀抱中。

“我、我不要你......”巫宝吸着鼻子,把身子越缩越紧,如同一颗坚硬的巨石般,死死抵抗着莘善的靠近,“即使、即使我......”他哭岔了气,咳嗽起来,只能用嘴急促地倒着气,“我永远呆、呆在家里......我也不要你......哇呜呜呜......”

莘善不懂他这些颠三倒四的话。她哭得脑子发懵,耳朵里只能听到他反复说道的:“不要你。”

“我不要——!”她猛地抬起头,冲他尖声喊道,“你说了要带我走的!你带我走——!”

“你走开!”巫宝也冲她吼,胡乱挣扎了几下,又咧开嘴大哭,“没有你这样的!我的脸......我的脸好痛啊!”

“我的胳膊也断了!”莘善闻言,慌忙地跪直身子,仰脸试图看清他的眼睛,可视野里却是一片模糊的黑暗,“你把我胳膊掰断了啊!”

巫宝呜咽着挣扎了几下,身上散发着如蒸汽般的潮湿热气。他打着哭嗝,将脸藏进自己的膀里,“你走......你走......”

“我不要——!”莘善奋力伸长胳膊,试图将他整个环住,却只是徒劳。她好痛苦,只能不停地用头往他身上拱动。

但巫宝是颗又硬又烫的石头,排斥着她,灼伤着她。

“你肯定好了......”莘善将头拱至他的膝盖与臂膀的夹缝处,在处处紧逼下灵光一动。她猛地将头撤了出来,轻吸了两下鼻子,便迫不及待地对巫宝道:“我胳膊都好了,你的脸也绝对好了!”

巫宝依旧抽泣着,巨大的身形缩成巨大的一团,肩膀抖擞着,带着浓重的鼻音,嘟哝了一句:“你......”

莘善也没听清他说些什么,双臂猛地收紧一下,进无可进,依旧向前膝行挪动了数下:“你绝对已经好了!”

她很是笃定,倔强地贴近巫宝,对着他的脸说道:“定是长好了,只是有些痛罢了......”

巫宝闻言,身形猛地一僵,抽搭了几下,又开始挣扎。他的声音沉闷沙哑:“走开......走开......”

“让我看看......我看看......”莘善焦急地抓牢他的身躯,讨好地咧了下嘴角,“我的已经好了......你看看......”

巫宝没有理她。在他剧烈的挣扎与莘善死命的抵抗下,二人淬不及防、却又似乎在意料之中地翻滚摔倒在地。

巫宝压在了莘善身上,不可避免地松开一直捂在脸上的手,撑在她身侧以保持平衡。

莘善瞅准时机,猛地搂住他的脖子,双腿同时一蹬,乾坤调转,反过来将巫宝牢牢压在身下。

“让开!”巫宝勉强用手肘撑起上半身,而此时的莘善,已如方才那般,手脚并用地再次攀附、纠缠在了他身上。

“你又要做什么啊......”他这次的声音中带上了明显的哭腔,一手扯着莘善的后襟,企图阻止她像只不安分的小兽般在自己的身上乱蹭、攒动。

“我看看......我看看......”莘善不敢松手,只能用脸颊和嘴唇在他身上盲目地探知着。她贴着他的脖颈一路向上,沿途碾过嘴唇,“肯定好了......”她像是安抚自己般喃喃自语。终于,她的嘴唇触到了那片格外柔嫩、也格外脆弱的脸肉。

巫宝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双手撑在身后,在她贴蹭到自己被她撕咬过的脸颊时,身体难以抑制地剧烈一颤,短促地痛呼一声。

“......”他偏过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现在,满意了?”

莘善的脸颊正紧紧贴着他那片带些湿意、微微颤抖的嫩滑皮肤。闻言,整个人登时僵住。

作者有话说:本人xp之一是人外互掐,打完后互相舔舐伤口。萌。莘善和巫宝算人外了,但是有点不正宗,她俩太像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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