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莘善

莘善本就爱编瞎话, 自然也不是要小解。

她随意地撩了起一截衣袍,如芒在背地蹲在草丛中,蹲了好久, 好久。

“啧!”巫宝不耐烦地咂嘴, 用一个细长的小木棍戳了戳她的背,催促道, “好了没?!”

“没好!”莘善也没好气地回头,瞪了他一眼。

巫宝就蹲在她背后的数步远处。他不知从哪捡了跟木棍, 一脸嫌弃地对她戳戳敲敲。

“明明连人都不是,”他轻笑一声,刻意地提高声量, “却装得连、连......”

“什么?”莘善整了整衣袍,狐疑地转头看向忽然噤声的巫宝——他依旧蹲在她身后,紧拧着眉,一脸幽怨。

那根长长的木棍直直地抵在她的后背,随着她的转向而变得歪斜。

“什么啊?”她有些好笑地望着他, “难道叔公真的不会......尿?”

巫宝闻言面色一凛, 手腕一抖, 一棍子敲在了莘善的发顶。

“啊!”她痛呼,一手捂头,另一手迅捷地攥住了棍子, “好疼!”旋即抬眸,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哼!”巫宝半眯着眼, 不用挺直腰背便可俯视着她,“知道痛了,就少说这些污言秽语。”

莘善不解地拧紧眉头,方欲开口辩驳, 却被他忽然站起的高大身影给噎得说不出话。

她仰着头,看向他逆光中轮廓模糊、更显深邃晦暗的脸,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哼!”巫宝居高临下地睨着她,阴影中,唯有那双金瞳格外明亮,“我们可不像你们。”他语气傲慢,纵然白麻布只是胡乱斜缠在胸前,却更显现出一种原始而纯净的神性,“每日进行肮脏的排泄,怪不得身上那般的臭。”他冲她皱了皱鼻子,满脸嫌弃。

“不、不臭啊......”莘善呆呆地仰脸望着他,微微晃神,却下意识地否认道。

“哼!”巫宝将一只手背在身后,“你该好好洗洗了!”

话音未落,他轻轻甩了甩手中的细长木棍,鞭挞几下脚边的杂草,旋即袭向莘善。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耳边呼啸过尖锐的破空声。没有疼痛,只有风拂碎发的细痒。

睁开眼,那根木棍正模糊地轻颤着,棍端精准地悬停在她眉心之前。

“起来!”

莘善瞥了他一眼,随即抬手握住那木棍,猛拽一下,借力起身。她松开手,先是揪着自己穿着的衣衫嗅了嗅——檀香、辛香、还有咸湿的汗味。

她骤然泄了气,肩膀一下子垮了下去。

“小怪物!”那根棍子又来作弄她,不轻不重地戳了戳她的肚子,又戳了戳她的肩膀,“快走!”

“去哪?”她皱着眉头,有气无力地抬手扫开了那烦人的棍子,垂头盯着自己光着的脚——脚趾间还夹杂了几根枯草。

“去、去......”那根棍子抵在她腰侧,支支吾吾,随后棍尖一撤,兀自离开了。

莘善耷拉着脑袋,却掀起眼皮看向巫宝——他正眯眼打量着正冉冉升起的太阳,随后甩棍,指向自己的右侧。

南方......

她心下一沉,缓缓抬起头,静静地注视着他。

他们真的要去脱扈山......莘万陵的地界......

“就是这边!”巫宝语气笃定,冲她扬了扬下巴。

“那边?”莘善也伸出手指着南方,声音轻得像自语,“去哪?”

“你管不着!”他皱了皱眉,撂下一句,便猛地低下头,摆弄着自己胸前那团纠缠的麻布。

还能去哪呢?

她自嘲地笑了笑。

现在,只有站在巫宝身侧,才不至于让她觉得自己是全然孤立的异类。

她向前走了几步,而巫宝此刻正巧将那团麻布彻底解开。

“啧!”他眉头一皱,单手揪住一角,朝身侧猛地一抖——一道金光倏地从布褶中迸出,划着弧线。

莘善当即僵在原地,目光随着那道转瞬即逝的金芒没入草丛中。

“欸?”巫宝也瞥见了那抹金光。不待她反应,他长腿一跨,随手拨开了杂草,便找到了那颗孤零零的帝屋木珠。

他站起身,动作明显顿了一下,随后转身,疑惑地看向莘善——她却已别开了脸,看向了他们所要去往的南方。

“......掉了。”巫宝走到她身旁,声音出乎意料地轻,“只剩这一颗珠子了。”

莘善闻言,转头飞快地瞄了一眼他掌心中那颗金珠,又迅速抬眸瞥了一眼巫宝。

“......哦,掉了。”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他裸露在外的、深褐色的粗壮臂膀上。

“要回去找吗?”巫宝问。

莘善摇了摇头,嘴角向下撇着:“掉了就掉了呗。”

日头已升至半空,透亮澄澈的蓝天没一片云彩。她的视线茫然地平移,落在巫宝身后——不见来路,只是一片荒原,稀稀拉拉地立着几棵树。

“......你真的不是莘善。”巫宝的声音忽然响起,拉回了她的目光。

“啊?”莘善回过神来,望着他脸上显而易见的埋怨神情,勉强牵了牵唇角,“我就是啊......”

“只是长得像她的人偶罢了 。“巫宝冷冷地扫了她一眼,随后便垂下头,摆弄着自己的白麻袍子。

莘善不气反笑,猛地向前一步,按住他的手:“你认识莘善?”声音平静且淡漠,只是话至句尾有些发抖。

她仰着头,僵硬地笑着,眼中的巫宝却只是冷漠地回望着她。

“不认识,”他皱了皱眉,抬了抬自己被她按住的手,却没有甩开她,“我出生前她便死了,我如何认得她?”他嘴角往斜上方一咧,眸光里盛满了讥讽。

莘善眉头越皱越紧,掌心下的他越来愈烫。她骤然撤手,趔趄着向后退了两步,双眼却一直紧盯着他古老又神秘的脸——

亘古不灭的太阳,洒下的日光也如久酿的美酒般,厚重,绵长,细腻地流淌在那张异于万物、却类如万物之源、如脚下坚实土地般切实又存在感极强的精美的面容。

他嘴角微扬,金瞳中毫无波澜,宛如一尊自土地里生出的神像般,静静地立在她面前,静静地看着她的挣扎,静静地嘲笑着她的存在。

“她到底......是谁?”莘善,不,她双足如灌铅般沉重,只能僵立在原地,与巫宝艰难对峙着。

莘善明明只是一个与莘良对应的名字——是她的名字——而不是一个......真实的人,或是......神。

“哼!”巫宝忽地冷哼一声,垂眸将一只手穿过那麻布上的破洞,举在眼前,状似好奇地端详着,“反正你只是个被鬼创造出的小怪物,不清楚很正常......”

“你......你在说什么......”她话音有气无力,只是在下意识地反驳他。

巫宝将一只手臂穿进那破洞中,刚过手腕便无法再顺畅通行。他抬眼望向呆滞的莘善,冷酷无情地继续说道:“神死本就无法复生,你从来就不是莘善。”

“怎会......”她笑了一下,依旧下意识地反驳道。

“真正的莘善早已在千万前被万物分食殆尽。而如今的莘氏也不过是她残存的血肉骨骼与弱小人类拼凑出的伪善之人。”

“......血肉骨骼?”莘善失神地望着巫宝,喃喃自语,“那我还算是莘氏......”

“什么?”巫宝冷笑一声,上前半步,一把抓住了她地腕子,“莘氏?你连人都不是......”

“我是!”莘善依旧下意识地反驳。她冲他大喊道:“我就是莘善!”

巫宝面色一僵,随即又恢复如常。他耸了耸肩,目光随意地扫过喘着粗气的她,松了手道:“反正不是真的,只是个冒牌货罢了。也不知那鬼是怎......”

“我就是!”莘善急促地喘息着,声音中带了哭腔,双眼也渐渐湿润。

巫宝将卡在手臂上的麻布向上一撸——没有成功,依旧卡得死死的。他拧着眉,抬眸看向莘善,语气不善:“哪又怎样?!没人会喜欢你这种异于常人的存在!你不是真的!”

“我就是真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猛地向前一步。脚下踩着什么硬物,她也不理,只是继续强调:“我就是真的莘善!”

“啧!”巫宝向后撤了半步,莘善也随之身形不稳,扑在他身上。

“你现在的用处,只是来配合我,不需要纠结......”

莘善猛地闭上双眼,甩了甩头。她睁开眼,一把攥住他的肩膀,打断他道:“那如何成为真的莘善?!如何?!”十指探入他手臂与麻布的接缝处,蓦地一扯——刺啦!

“你——?”巫宝瞪大双眼,惊诧地望着她,随后缓缓垂下眼眸,看向那从自己小臂处破裂至肩头的巨大破洞。

莘善吸了吸鼻子,双眼包着泪水,倔强地仰脸注视着他:“那我成为真的莘善不就可以是莘善了吗?!”

“......啊”巫宝抬手,一把攥住她仍按在自己臂膀上的手,微张着双唇,满脸困惑。

莘善反手握住他厚实滚烫的手,轻咬了一下唇,才闷声说道:“我成为她便好了......我成为莘善......”

她其实也有些混乱。但,要是能成为真正的莘善,她便可舍弃那因莘良才诞生的莘善,背离那从前的一切......成为真正的、正式的、爱人的、伟大的莘善。

她向巫宝说了她所知道的一切,包括她的诞生、莘良的死亡、还有她诡异的成长方式。

“天意......”巫宝盘腿坐在她的对面,忽然仰起头,眯起眼,望着头顶上那灼目的日头,讷讷道,“天意如此......”

莘善紧拧着眉,抱膝坐着,眼前那一小块杂草已被她薅得净光,就连草根也被她用手指掘了出来。她的指尖沾染上的微湿泥土,在她的搓揉下,一粒、一条,又落回到土地上。

她讨厌天意。她讨厌这种不受自己控制的摆弄,完全丢弃了她的个人意愿,只是遵循了某种摸不到、看不见、却总是顺从着的,天意。

莘善也抬起头,指间搓滚着已变得干硬的土粒,闭上眼,感受着那温暖却冷漠的日光。

天意吗......

“既然是天意......”

真是天意吗?

“那就要这样!”巫宝忽然朝她扑了过来,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几乎要将她摇昏过去,“我们要把你变成真正的莘善!”

视野里他的面容逐渐模糊,只是一片深色的黑影。她后仰着头,双手攀着他的臂膀,入目是随着摇晃逐渐涨大的明亮。

“天、天意......”莘善半眯着眼,声音微颤。

“管他什么天意!”巫宝情绪激动,依旧用力地晃动着她,“这很有趣!”

她目光勉强下移,望向那一小片混沌的、却闪着微光的阴影。

“小怪物!”他双手忽地一紧,扳住她的双肩,面对面对她说道,“只要我们去做,就是天意!”他贴的极近,瞳孔奇异地颤动着,渐渐散大,直勾勾地、疯癫癫地锁住了她。

完了......

莘善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畏惧又不得不与他对视着——那深邃又诡谲的金色双瞳,像是要将她吸入般,骤缩、骤扩,缓缓接近她。

“......愣什么神?你听见了吗?”眼前那两个硕大的金瞳猛地缩小,笼罩在她身上的阴影也被明亮的光所替代。

莘善眨了眨干涩的双眼,猛地低下头,双手按在自己胸口上,恶狠狠地,试图将那狂乱跳动的心给按停、按死。

“行了。”巫宝站起身,语气惊人地平稳。他又将胸前的白麻布在自己的肩上缠了几圈,随后揪起一角,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摄人金眸,“我们该走了。”

莘善喘息着,仰脸望向他——巫宝站得笔直,虽穿着奇异,却还算体面。纤长密实的白睫优雅垂下,遮住大半眼珠,但那金光锐利却分毫未减、如有实质地在她身上勾勒一圈:“赶紧起来。”

莘善垂下头,看向自己裸露在外的小腿和沾满草屑的衣袍。她无力地塌了腰,一手撑在地上,侧坐在半枯的杂草上,叹道:“好累,衣裳也不给我穿......”

“怎么不给你穿衣裳?!”巫宝向前半步,语气愠怒,“你那不是披着一件吗?!”

莘善歪着头,目光沉静地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叔公......你才更像一只怪物。”

作者有话说: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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