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得意忘形

莘善有些得意忘形了。

仗着巫宝嫌弃她的散漫、鄙夷她的弱小, 她几乎顺水推舟地、心安理得地被他驮在背上、抱在怀中。

原以为,在这有意避开人烟的朝夕相处里,他对她的态度会有所改变。然而她错了。她到底还是低估了他作为神裔, 那不可折损的骄傲。

白日里的溪水透亮清澈, 水底的石块间群鱼嬉戏,拉着尾迹, 宛若蹿流的有形秋风。忽而,一片庞然黑影曝在河石之上, 方才悠然的鱼群倏尔惊散无影。

噗通一声,莘善被甩进了河水中。

“叔公——!”她挣扎着坐起身,全身几乎都湿透了。

“哼!”巫宝冷哼一声, 随即蹲在河岸边,一手撩起一捧微凉的溪水,泼在莘善的脸上,“洗洗吧你!”

“我没说我不洗啊......”她紧拧着眉,揪着自己胸前还未湿透的衣衫, 又嗅了嗅, “也没臭啊......”

巫宝闻言, 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又向她泼了几捧水:“日日进行无益的排泄,搞得哪里都臭烘烘的!”

“叔公!”莘善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 急忙站起身,远离他, “那你也臭了!我流的汗也淌到你身上了!”

“......闭嘴!”巫宝追着她,又泼了她一身。

了无人烟的荒林里,栖息的只有野兽,还有那未知的怪物。

巫宝绷着一张俊脸, 在她的上游,一言不发地盥洗着他那件白麻披衣。

莘善悄悄打量着他,又观察了四周静谧的林子。湿透的衣裳黏在皮肤上,很凉,刺激着她的身体,又刺激着她的思绪——催生出纷杂的念头。

巫宝很怪,却又意外地容易摸透。

他讨厌她,只是因为她混沌不明的存在;他刻意避开人烟,是本能地无法忍受别人对他异样的眼色;而他之所以接受她,或许仅仅只是觉得“有趣”?

莘善挠了挠头,视线从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移开。

然而,巫宝依旧是个极其简单的人。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离开开明城,也是第一次与“人”长久接触。

他是纯粹的,也是天真的,源于他自身存在的绝对隔绝——甚至连对女男性别的认知,也被他身为巫族神祇那特殊的繁衍形式所隔绝,甚至隔断。

莘善俯身探头,在巫宝全然讶然的侧脸上,落下一吻。

他猛地向后弹开,捂着脸颊,踉跄着跌坐在地上。

“你做什么?!”颤动的金眸中满是惊恐,他双手死死按在自己的脸上,尖声呵斥道。

莘善一愣,随即慌忙摆手道:“我、我只是想亲近叔公,不是要咬你!”

巫宝依旧瞪圆了眼,警惕地盯着她。

莘善见状,别扭地移开了视线,双手揪着湿透的衣衫不知该如何是好。

无知无觉地接近他,又不由自主地落下情之所至的一吻。

她确实想要亲近他。亲近这个此时此刻,唯一在他身旁的、与她命运复杂地纠缠在一起的他。

“这、这是亲近......”巫宝脸上的惊愕仍未褪去。

“是......”莘善抬眼看向他,只觉得羞愧得浑身发热,脸颊滚烫。

他缓缓放下手,茫然地眨了几下眼,随后双手撑地,重新蹲稳了身子。

“叔公......”莘善仍站在水中,望向岸边的他,轻声呼唤。

巫宝抬起头,眉头紧拧,双唇紧抿。

她弯下腰,捞起漂至她腿边的麻布,用力拧了一下,然后伸手,递向他:“晾在那边的树枝上吧。”巫宝与她皆直勾勾地望着彼此。

“咳咳!”巫宝猛地低下头,清了清嗓子,这才站起身来,伸手接过那仍湿漉漉、皱巴巴的白麻。

“你......”他垂着头,声音低沉,“你的......”

“什么?”莘善也放轻了声音,盯着他地一举一动,只觉心如擂鼓,几乎撞破胸膛,“我的什么......”

“我......”他忽然泄了气般长吐一口气,妥协道,“我可以给你洗衣裳,你不要再这样亲、亲......我。”

“真的?!”莘善喜出望外,向前一跳,也顾不得脚底被河石咯得生疼,又向他确认道,“真的吗?!”

巫宝猛地背过身去,背影僵硬,手中的麻布还在滴水,将他脚下那片干爽的河沙打湿,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他快步向前走去,胡乱地应了声:“是......”

得了这句许诺,她迫不及待地便脱掉了身上那湿透的衣裳。羞赧的念头还未赶上趟儿,人已赤条条地立在了溪水之中。

临近正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她毫无遮蔽的皮肤上,那干爽的暖瞬间驱除了先前那粘黏的凉。

她半眯着眼,深深地吸了口气,只觉得浑身舒爽、轻松。

恰在此时,模糊的视野中,那团的深色身影,正由远及近、缓缓放大——却猛地停住了。

莘善倏地睁大眼。只见已晾好披衣、自不远处的返回的巫宝,此刻正僵立着,以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眼神,直直地望着她。

她霎时红了脸,呆立在原地,咬着下唇,却不闪不避地回望过去。

巫宝似是被她直率的注视给吓了一跳,身形蓦地一顿,视线飘忽,随后抬步,继续向前,走向她。

“叔公......”莘善双手绞在小腹前,轻轻地叫了他一声。他的脚步应声猛地停下,目光带着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在她身上逡巡。

她指了指被她扔在脚边的衣裳,又问道:“叔公说要给我洗衣裳......”

巫宝避开她的视线,点了点头,缓步、甚至是极慢地走到河岸边。他蹲下身,伸手捞过那团湿衣。

莘善依旧站在原地,凝注着他低垂的银白发顶,默然不语。

吸饱了水的衣裳,捶打在半浸于水中的石块上。激起的水花平行向上绽开,点点砸在她的腿上、砸在她的小腹上、也砸在巫宝的身上。

那从不汗湿、永远干燥的深褐色肌肤上,此刻缀满了晶莹剔透、在日光下闪着光亮的水珠。她站在他近前,望着他利落捶打衣裳的姿态,只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她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浑身绷紧,止不住地轻颤着。

“你......”巫宝捶打的动作忽然一顿,双手按在那团湿衣裳上。他抬起头,微微眯起眼,踌躇着,“你、你为什么......”语带不解,又很是好奇,“你为什么这样......”

“......什么?”莘善垂着头,总算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短促地吸了口气,浸在流淌的溪水中的脚趾不自觉地蜷缩,“什么样?”

巫宝闻言,挺直了背,却仍旧半眯着眼,像是被日光晃着了:“很......野蛮。”

莘善一怔,不自觉地抬手掩在胸前:“......野蛮?”

巫宝仰着脸,嘴角轻轻勾起一抹弧度:“你果然是小怪物!”

“怎么又说我?!”她眉头紧拧,双手猛地攥紧又向两侧甩开,重重地垂在身侧,“叔公还不是一样!只不过腿间比我多了一块布!”

“你......”巫宝像是被他的话噎住,瞬间瞪大双眼,嗫喏着,不知所措,“我......”

“叔公,”莘善双手掐腰,俯视着他,强装镇静,冷冷道,“你心里是明白。没人会像你这样穿着,更没人会像你那般袒胸露乳,不知羞耻。”

巫宝急忙开口辩解,双眼因耀眼的日光而不住眨动:“那是因为我天生体热,若是裹得严实......”话音却戛然而止——他的目光猛地凝聚,盯在了她的身上。

莘善依旧叉着腰,昂首挺胸,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视线:“那又如何?”

巫宝上下打量着她,视线轻轻落在她的胸前,又倏地移开,重新对上她的眼睛:“难道你现在这副模样,就称得上‘知耻’吗?”

莘善勉强控制住自己将要退缩的视线,直直地盯住他的双眼,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羞耻?是你在看我,是你不知羞耻。”

巫宝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朝她挺起胸膛:“那现在呢?”

莘善僵硬地别开脸,飘忽的视线在一旁静谧幽深的林子中仓皇巡弋:“这里又没有别人,只有叔公和我在......”

“你为什么,总叫我‘叔公’?”

巫宝的低语声就在她耳畔响起。极近、极近,甚至有缕飘悠的灼热气息,吹在她耳畔、卷进她耳道,仿佛要将她的发也烧着了,耳朵也烧毁了——腰间瞬间窜起一阵酥麻感。她匆忙转头,腰身向侧旁急急一闪,惊诧地看向悄然凑近的巫宝。

他冷着一张脸,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此刻正俯身歪头,停在离她面孔的极近之处,静静地凝视着她。

“为、为何......不能唤叔公叫‘叔公’?”莘善竭力避开他的视线,周身被他散发出的、如同火烤般的热度包裹,强忍住伸手触摸的冲动,重重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咕噜!”

“......你可以叫我名字的。”巫宝的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那叔公也可以叫我......”莘善蓦地止住话音,整个人僵直地立在原地,双唇还未来得及闭合,与她惊慌的视线一同,微微颤栗——她像是要被处刑斩首之人,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都死死地凝聚在脖颈处,集中在那被烙铁灼烫的喉咙上。

她缓缓转头,目光近乎呆滞地望向近在咫尺的巫宝——他紧蹙着眉,全身贯注,指尖正极其认真地在她的喉咙上缓缓摩挲。

莘善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注视着巫宝那近乎虔诚的、专注的探究神情,艰难却难以自抑地又吞咽了一下。

“咕咚!”

巫宝双眸中刹那间掠过一丝光亮。他两指微微蜷曲、捏紧,试图捉住那滚动的喉咙,却只是捏起了一片细嫩的、微颤的皮肉。

“叔公......”莘善双手握住他的手臂,与他略显不满的目光对上,声音沙哑,“如果不叫叔公的话......”她将他的手缓缓地从自己的脖颈上摘下,而后缓缓地下移,紧贴着她的皮肉,向下滑去,“我就、我就......”她的吐息间掺入了细微的呜咽。

巫宝呆愣地望着她,全然迷茫,就连那双金眸也似蒙上一层雾气般,只被动地被莘善的视线索取着关注,引着他看向她的胸前——他的手,深褐色的手,巨大的手,骨节分明地按在一片模糊的白皙上,压在一小片柔软之上。

他浑身剧烈一颤,禁不住地想将手缩回去,却被莘善死死按住。

“叔公......”她带着他滚烫的手,清晰地接触她、感知她、贴近她,“如果不叫你叔公......”而后,引导着他,轻缓地搓揉,“那我该叫你什么......”

巫宝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僵硬地弯腰站着,给不出任何回答。

莘善感受着那强烈的、清晰的接触,几乎要哭了出来——她需要这个,而且还要更多。

她艰难地吞咽着喉中梗着的苦涩,双腿发软地向前挪动。

还差......一点。

另一只手摸索着贴上巫宝的胸膛,身子竭尽全力地往前靠去。但,巫宝的头却沉沉地抵在了她的肩膀上,头发柔软地搅扰着她,额头滚烫地抵抗着她。

“叔公!”莘善拼命地咽下将涌上来的呜咽,上身后仰,脚却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朝前一迈——她一脚踩在巫宝的脚上,身形一晃,蓦地向后仰倒。

就在她闭上眼睛等待着狼狈落水之际,一只粗壮且滚烫的手臂骤然拦腰将她抱住,下一瞬,她便整个人贴上那梦寐以求的、烙铁似的滚烫身躯。

“啊......啊......”

莘善怔怔地望着眼前晃动的明亮光斑,脑中一片茫然的空白,破碎的呻吟自梗塞的喉咙中点点溢出。

这是怎么了?

像是要窒息了般......

“啊......啊.....”

极其不真实的滚烫相贴,虚幻如梦般缓慢又迟滞,连耳边血液奔流的低声轻语都消失了——她是......死了吗?

“嗯......怪......”

巫宝压抑而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伴随着一股冲击力极强的灼热吐息,狠狠喷在她肩头。

莘善浑身一激灵,猛地回神,随后极力地垂眸,却只能看到蹭在自己下巴上的银白发丝,与巫宝厚实的肩背。

“叔公......”双手却被紧紧挤压在他的胸前几乎无法动弹,她只能用指甲狠狠抠挖,恐惧地呼唤他,“叔公,放......放开......啊!”话还未说完,喉咙便被一大团潮湿且炙热的怪异肉团狠狠碾压过去——她知道那是什么,但汹涌的惊恐不允许她认为,那是与人舌相似的东西。

巫宝双臂死死地箍紧她,将她整个从水中拔了起来,像是对待猎物般狠狠掼在自己身前。他发出野兽般的呼噜声,舌头抵着她的喉咙,牙关上下合动,几乎要将她的脖子整个咬进嘴中。

莘善悬在半空的双脚疯了般踢踏着巫宝的腿,十指也深深地抠进了巫宝的皮肉里。

“放开、放开我!”她的声音被扼得变了调,挤出喉咙的只剩尖锐的嘶鸣与恐慌的呜咽。

巫宝像是聋了般对此毫无反应,甚至牙齿又攀着她的皮肉碾磨着、嚼动着,将她的脖颈更紧地向自己的口中拖拽。

直到此刻,莘善才真切体会到,巫宝口中自己的“脆弱”,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的细脖子,她的性命,马上,立刻,就会被巫宝嚼碎了,吞入腹中。

不要。她不要被他吃掉。

莘善徒劳地仰着脸,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听到的新的耳语,是来自深渊的、吞噬一切的轰鸣,拖拽着她坠入深渊,吞噬了她眼前的一切——包括眼前的光明。

炽热、黑暗、天旋地转。

明明该是她,吃掉所有......

莘善无力地闭上眼,彻底失去意识。

作者有话说:玩吧,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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