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分离

莘善突然意识到她的出走——她和巫宝的出走, 不过是场儿戏。

没有承诺,也没有任何商议,她便刻意忘记一切, 跟着他走了。

她从未问过巫宝为何要带她走, 也未问过他因何要走。

她一直如此,装作无知无觉, 跟随着他人,去到那里, 又去到这里。

“为什么......”莘善缓缓站起身,嘴唇颤了颤,最终下定决心, “......你为何要走?”

巫宝继续拨弄着火,低低笑了一声,才道:“我回家啊。”

“可是......”莘善不知所措。她走至他身旁蹲下,十分不解:“可是......为什么要回家啊?”

巫宝垂眼看向她,金色的眸子几乎融进了暖黄的火光里, 让她猜不透他的情绪。他面容紧绷, 看她的眼神也不似方才那般温柔, 竟有些疏离:“回家,还要理由吗?”

莘善蓦地僵在原地,仰着脸, 惶然地望着那张突然显得陌生的脸。

她......似乎没有家。硬要说的话,莘府算是一个。但要她回家, 确实需要一个理由。况且,莘府也未必会要她回家。

她依旧不解,皱着眉,一点点挪近, 靠向他。

“叔公......”

莘善追着他闪躲的目光,困惑地看着他蹙起的眉毛。她猝然向前一扑,钻进他的怀中,死死地抱着他。

“没用的。”巫宝冷淡地说道,“这里都烧成灰了,也没什么意思了......”

莘善将脸埋进他胸膛,视线张惶地四处搜寻却落不到实处。她猛地昂起头,将下巴重重地磕在他心口:“不行!”

巫宝身形一震,手猛地摁住她的后脑。他咬紧牙关,仰头从喉咙中挤出一声闷哼。

莘善将整个身子缩进他的怀中,用上全身力气抱着他。她仰脸瞪着他紧绷的下颌,也咬牙切齿地说道:“不行!你说了要带我走的!”

“我已经带你走了!”巫宝梗着脖子,视线硬是不肯垂落半分,“现在是你自己......”顿了顿,轻轻抽了口凉气,“......爱跟谁走,跟谁走!”

莘善死死地勒着他,像是把自己嵌入他的身体里般勒着他。她呼吸乱得一塌糊涂,时而急喘,时而屏息。

自己?!

莘善不喜欢自己。她需要有人在她身边。

她是个卑劣的......

“松手!”巫宝一把揪住她的衣领,用力拉扯,“走开——!”

只能她抛下别人,不许别人抛下她!

悲愤堵在胸口无处可泄,她手脚并用,牢牢缠在巫宝身上,张口就朝他胸口狠狠咬了下去。

“你这个——!”巫宝使劲地攥了攥,又忽然松开了她的衣领,转而死死扣住她脑袋,“好好......”他调整着气息,咬紧牙关,一吸一呼,“最后一顿......”

莘善本没下死力咬,只是不知道还能怎么抓住他,本能地一口咬了上去。闻此言,心头骤然一沉,酸楚直往上涌。

她发了狠,牙关猛力合拢——多日未曾打照面的金汁如滚烫的岩浆般暴涌而出,瞬间淹没了她的牙齿,涌入她的口腔中,又急匆匆地从她唇边淌了出去。

“你真下口咬了?!”巫宝疼得浑身剧颤。他一手包住她的头拼命地向后扳动,一手则去掰箍在自己身侧的手臂。

莘善根本来不及咽下嘴中满溢的血液,她浑身绷得死紧,牙齿恨恨地钉在他的肉里。

“你——!”巫宝痛苦地扭动着身子,掰着她的头,扯着她的头发,哑着嗓子,“你再这样的话......”

莘善对他的反抗与警告置若罔闻。她不停地向前拱动,那股狠劲,像是要把自己整个儿塞进他胸膛里似的。

“我......”巫宝话没说完,整个人忽地弹了起来——他像一头受惊的猛兽,骤然直立跳跃起来。

他胸前皮肉瞬时紧绷,挤得莘善的牙齿又往里刺入了几分。

“你干什么?!”脚还未沾地,巫宝已厉声喝问。他双臂紧紧护住莘善,双腿分开微屈,浑身绷成戒备的弓形。

莘善也猛地反应过来——她察觉到巫宝不是在呵斥她。她松开牙关,微微晃动了两下,才将深深陷入巫宝皮肉里的牙齿拔了出来。

“嘶——!”巫宝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一手下意识地捂在了她的脸上。

她从他指缝间看见了他呵斥的东西——一个四肢着地、正昂头呲牙的人。

莘善呆住了。她一时间无法将面前这个眼冒绿光、形似骷髅野兽的东西,与草堆里那个捂嘴忍痛的少男联系到一起去。

怪物。

一丝灵光闪过,她忽然忆起被他无意识抓伤时,他猝然僵住的身体,还有他用臂膀遮住脸时,泄出来的一瞬骇人精光。

“......耿秋?”莘善抓下巫宝的手,握紧,试探地轻唤了一声。

正处于谵妄状态的少男毫无反应,依旧涎水直流,四肢着地,颤抖着朝他们爬来。

“莘万陵养出来的,都是这种怪物!”巫宝怒吼一声,抱着莘善往一旁退去,顺手抄起地上的木棍掷向耿秋。

莘善伸手捂住他胸前的伤口,才要出声说出自己的猜想,便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

羸弱的耿秋翻滚在地上,一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肩膀,惨叫声不绝。

但,他眼中诡异的精光丝毫未减。

莘善忙制止住巫宝的动作,急急解释道:“是你的血的问题!莘万陵用自己异变的血肉喂食他们!他渴望息壤——!”

眼见着耿秋又挣扎着爬起,巫宝向一旁连撤数步,厉声道:“那又怎样?!他冲过来,我还是要打他!”说着,又是一把沙石扬了过去。耿秋应声滚进了旁边的草丛中。

“可是这不是他的错!”莘善冲巫宝喊道,“他也不想变成这种怪物!”

巫宝盯住仍不依不饶的耿秋,皱紧了眉头,向上伸手,掰下了一根树枝。

细小的枯叶扑簌簌落下。他分神,垂头看向怀中的莘善:“这才几天?!他是你什么人,你这般维护着?!”

莘善回望着他,抬手拂去掉落在头上的枯叶,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巫宝面容冷硬,剜了她一眼,转

而盯向前方又卷土重来的耿秋:“混沌,就该被清除。”

莘善僵硬地转头,顺着他手中那截粗壮枝干看向前端犹繁密的枝条——耿秋眼里那两点幽光,在横斜的枝杈间明明灭灭,藏不住。

他呲着牙低叱,像头濒死的野兽,做着最后的博弈,拖着虚弱的肢体,来回逡巡,寻找巫宝防御的缺口。

“看吧!”巫宝冷哼一声,语气里甚至掺了丝得意,“他就是个怪物!”

莘善闻言心中沉闷。她仰头瞥了他一眼,随后目光落向他胸口——伤口早已愈合,只剩下一片狼藉的金色血迹。

“别过来!”巫宝猛地踏前一步,挥舞着树枝逼向耿秋。

莘善看着自己捂在他胸前的手,像是镀了层金般在火光下闪耀,就像是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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莘万陵的那只左手。

她猛地将手含在口中,急切地,又仔仔细细地,舔舐着那上面干涸的、如蜜的血痂。

“呵呵!”巫宝拿着那长树枝来回弹跳,时不时抽打一下耿秋,“你看他!只是被本能驱使,连作为人的头脑都不会用了!”

莘善没搭理他,只专注地舔舐着自己的手。

耿秋被巫宝戏耍得暴怒不已,可虚弱的身子承受不住这份怒火,只能发出些如幼兽般痛苦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莘善也没搭理他,依旧细致地舔舐着自己。

“......你在做什么?!”巫宝甩动两下树枝,忽地向侧边连退数步。他将树枝夹在腋下,伸手扯过她的手,举至自己眼前,拧着眉细细地打量着,“......手怎么了?”

莘善面无表情地抬眼看向他,答道:“脏了。”

“嗯?”巫宝一愣,手松了松,“怎么会......”

没等他说完,她眼眸微垂,舌尖探了出来,轻轻舔在了他胸前的血污上。

巫宝浑身发抖,树枝也随之窣窣地响了起来。

“你这是干什么......”他软了声音,抬手覆上莘善发顶,轻轻揉了揉。

莘善连眼皮也不抬,只专心致志地清理着他胸前的血迹:“叔公......”

巫宝缓步绕着圈,像是在遛一条躁动的狗:“嗯?”

“你也要清理我吗?”她舔食着那些干硬且温暖的血痂,话音含混,语气却平稳,“我当不成莘善,你也会把我杀死吗?”

巫宝身形猛顿,缓缓停下了脚步。

耿秋喘着粗气,一头撞在他腿上。他躲闪不及,踉跄着往旁边蹿了好几步。

“咳!”巫宝抬手掩唇,轻咳一声,“呃......”

莘善不满于用舌舔食的效率,倏地张嘴,用牙齿不轻不重地剐蹭着那些顽固的血迹。

“嗯?!”巫宝闷哼一声,指腹摩挲着她鬓角的细软绒毛,声音压得极低,“行了......够了......”

莘善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她又啃又嘬,又吮又吸,几乎用尽了所有能用的法子,口水要被他的滚烫的皮肤给烤干了,才终于将他的胸膛舔得干干净净。

她松开口,盯着那片恢复原状、细腻光滑的褐色皮肤,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巫宝背靠在树干上,双手牢牢地掐着她的腰肢。他仰着头,喉结不住上下滚动,在跳动的昏黄火光映照下,更显得轮廓分明、硕大浑圆。

莘善冷淡地瞟了他一眼,随后转开视线,看向如她所料、已恢复正常、正虚弱地瘫在地上的耿秋。

她在巫宝的怀中挣扎了几下,正好蹭到他的紧要之处。他情难自抑地闷哼一声,抓在她腰侧的两只手骤然收得更紧。

“放开我。”莘善瘪了嘴,眼眶渐渐发热。她盯着他在暗淡的暖光下依旧冷硬的下颌,又低声重复道:“放开我......”

“好......”巫宝慢慢站直身子,将她往上掂了掂,“我们去那边......”

“放开我!”莘善一把扣住他环在自己的腰侧的手,恶狠狠地、下死手地攥紧他的皮肉、他的手骨,“放开我!”

“嘶——!”巫宝吃痛,双臂不自觉地瑟缩一下,卸了力。

莘善趁势从他怀中挣出来,趔趄地扑向倒地的耿秋。

“你别靠近他!”巫宝反应过来,也跟着追了过去。他捉住莘善的一只胳膊,用力将她从耿秋身旁往回拉:“保不齐他过会儿又发疯了!”

莘善拼命往回缩那只被他牢牢攥住的手臂。她一手搀起耿秋,将虚弱昏迷的他揽在了怀中,抬头瞪向巫宝:“你可以走了。”

“......什么?”他闻言愣住,又拽了拽她的胳膊,“松开他。”

“你不是要回家吗?!”莘善使劲甩了甩胳膊,没法挣脱。她眼中含泪,倔强地瞪向他:“你走啊!”

“......你这是做什么?”巫宝眉头紧拧,箍住她胳膊的手不但没松,反而更用力,“放开他!”他面色阴沉,语气冷厉。

“不......”莘善强忍着泪水,将耿秋往怀里按得更紧,“我跟他一道。你回你的开明城......”

“你跟他——?!”巫宝声音陡然拔高,“你跟他去哪?!”他用力地拉扯着莘善的胳膊,伸手就去抢她怀中的耿秋,“松手!”

“别闹了——!”莘善抬脚踹在他的大腿上,拼了命地挣扎着,“我们想去哪就去哪!你管不着!”

巫宝一把摁住她的肩头,另一手直接掐在耿秋的脖子上。他往外拉拽着他,沉声道:“放开他!跟我回开明城!”

“我不要!”莘善使劲地蹬着他的腿,俯身试图挣开他的手,却被他攥住肩头提了起来。

“脱扈山是他土生土长的地方!你要带他去那儿!”巫宝俯身,脸几乎贴到她脸上,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怒气冲冲,“他现在这副鬼样子,还能去哪儿?!”

“我养他!”莘善毫不退让地回瞪过去,同样悲愤地冲他喊道,“我会把他养好的!你什么都不懂!我们跟你不一样!”

火光黯了下去,只剩下一片灰暗。巫宝的脸庞在惨淡的月色里如同凝固了般,整个人僵成了一座雕像。

莘善死死咬住下唇,任由泪水滴落。

“......是我带你来到这儿的。”他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那又怎样!”她激动地冲他嘶喊,“是你说要回家的!”

“是你把你自己交给我的!”巫宝忽地逼近一步,手指死死地扣在她的肩头,“我想带你去哪儿,就去哪儿!”

莘善感受着他掌心的滚烫,被他鼻中喷出的灼热气息扑得偏了头。她轻轻地吸了吸鼻子,声音低得如同自言自语:“你只是把我当个玩物......”

喷在她颊边的热流一滞。她接着说道:“你只是尝到点甜头,用我来发泄......”

“发、发泄什么?”巫宝不敢置信地问道。

“别碰我!”莘善猛地挥开他的手,抱着耿秋连退数步,“你知不知道我们俩根本就不合适!你该去蹭的是那棵树!”她失智般地冲他喊道,手指着他身后侧方的那棵大树,宣泄着她的怨气。

“你......”巫宝上前半步,踌躇着出声,却被莘善截断:“我受够你了!”

她说完,肩膀一塌,泄了气般地垂下了头。

“唔......”耿秋难受地呻吟出声。她松了松紧绷的手臂,只轻揽着他,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

秋风在她三人之间穿梭,卷起干枯的落叶,窸窸窣窣——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哼!”巫宝忽然冷哼一声,但有些底气不足,他在原地焦躁地踱了两步,侧过身对着她,声音喑哑,“我早就知道......”他重重地喘了几口气,又继续道,“你们......确实是同类,不依附着别人便活不下去!”

莘善静默地望着他几乎融进黑暗的侧影,双手攥紧,缓缓地、轻轻地吐着气。

巫宝气愤地转回身去,背对着她,恨恨地撂下一句:“我倒要看看,你们能走到哪去!”

说罢,他便大步离去,嘴中还高声念叨着:“我早该听母亲的话,不该出开明城,也不该遇上什么姓莘的!”

莘善看着他渐渐没入黑暗的背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她屏住呼吸,闭上眼睛,直到他震得地皮发颤的脚步声也终于消失了。

而后,她浑身力气一泄,抱着耿秋直直跌坐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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