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锁

莘善无疑是个卑鄙的人。

如巫宝所说, 她就是一个依附于别人的怪物。

因此,她可以“随意”地离开,只要对面有人能接住她。

莘善撒了谎, 撒了一个必要的谎言。

“......他被烧死了。”她眸光低垂, 望着自己蜷缩在热水中的身子。

久违的热水澡,她却没办法享受。

莘善重重地叹了口气, 嘴角艰难地牵起一丝嘲讽的笑意,抬眸望向围在她四周的众人:“死得太轻松了......”

芳芳趴在浴桶沿上, 下巴抵在自己交叠的手上。她疼惜地望着她,沉默不语。

莘管铭擦拭头发的动作一顿。她皱眉望着她,沉吟了一下, 低声道:“确实太轻巧了。”

莘善的视线轻轻地落在她面上一瞬,随即垂下。她掬起一捧水,轻轻地洒在自己的肩头。

“可是......”莘管铭忽地走到她身侧,蹙着眉毛,嘴唇抿紧嚅动几下, 最终还是脱口而出, “为什么一定是你?巫宝他自己也能办到, 而且你不必自己和他去啊!你是我们的主师啊!”

莘善强忍着将要溢出的哽咽,瘪着嘴,急急解释道:“那是因为当时来不及......”

“什么来不及?”莘管铭提高了声量, 双手猛地按在桶沿上,“我们就在山下, 你怎么能不打声招呼就跟他走?!”她的声音颤抖,尾音几乎破掉。

“管铭姐!”

莘善一愣,猛地抬头看向突然失控的莘管铭。芳芳几人上前拉住她、扶住她。

“管铭姐......”莘善呆愣地唤她一声,换来了她湿漉漉的悲伤目光。

她鬼使神差地从水中直起身, 猛地扑向桶边的莘管铭。

莘善在浴桶中踮着脚,几乎将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上去。她将脸深深地埋进她的怀中,小声哽咽道:“求......原谅我......”

抽吸声在房间中轻轻回荡,一只手忽地覆在她的头顶,而后是肩头、后背。

“......天天风餐露宿,”莘管铭哑着嗓子,柔声道,“倒把自己收拾得干净。”

几声带着浓重鼻音、短促而破碎的轻笑响了起来。莘善的抽噎也随之渐渐止住,但仍紧紧地抱着莘管铭。

“......又长高了。”她轻声叹息着,声音轻如自喃。

雨还在下,只不过已成了蒙蒙细雨。

莘善开心地穿上了新衣服,蹬上了新鞋子。她在原地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垂头欣喜地瞧着包裹自己赤脚的绣鞋。又跺了跺脚,感受着鞋底的柔软,她抬起头来兀自傻笑。

“合脚吗?”

莘善眯眼笑着,点了点头:“合脚!”话音刚落,她忽地察觉氛围不对,笑容一瞬间僵在了脸上。

“那就好。”莘管铭语带笑意,从后方扶住她的背,轻推着她向前走,“饿了吧?”

莘善敛起笑意,望着前方离她越来越近的房门。

她点了点头,一手轻轻抵在门板上,声音仍带着一丝雀跃:“想吃饭。”她一边咽口水,一边推开了门。

淅淅沥沥的小雨,卷着丝丝缕缕的凉气,扑到她的身上。

莘善一脚跨过门槛,随即猛地顿住——门口正端坐着一只绿眸黑猫。

它静静地仰头盯着她,脚边尾尖小幅度晃动,眼眸中央的竖直瞳孔一张一缩。

“......妙妙?”莘善迟疑地唤了它一声。她在它面前缓缓蹲下,犹豫着向它伸出一只手。

妙妙仰着头,缓缓地眨了眨眼,随后便垂头起身,用脸侧轻蹭着她的指尖。

莘善欣喜地将它捞进怀中,却被它身上的阴冷激得打了个冷颤。她先是一愣,随后轻轻摸着它顺滑的毛发,抬头望向莘管铭:“妙妙一直跟你们在一起?”

莘管铭状似闪躲,蓦地垂下眸子,看向她怀中的黑猫:“嗯,一直都在。”

莘善又是一愣,看向周边几人,也皆是眼神闪躲。她下意识地将妙妙又搂紧了几分,装作无知地笑了起来,跟着她们去到了堂屋。

这座不大不小的屋舍,从偏房里走出,没几步便进到了堂屋。

莘善抬手掸了掸身上的水珠,偷眼看向屋正中摆着的空木桌。

在她进屋的一瞬,所有视线便凝在她身上。

好久没与如此多的人交流,而且还是她有所亏欠的人。莘善不安地呆立在原地。

“小主师,赶紧过去坐吧!”一只手轻轻推搡她,“饭食马上就好了!”

莘善勉强地冲她一笑,随后抱着妙妙,局促地向桌子旁的空位走去。

“你抱着什么?!”忽地,一只大手从旁伸出,一把将她拽到了身边。

莘善惊诧地挣扎了几下,抬头看向巫宝。他紧拧着双眉,垂眸望着她怀中的妙妙。

“放开她!”

莘善在人群再次骚乱之前,猛地一挣,从他臂弯里脱出身来。她紧盯着沉着脸的巫宝,向后退了几步,却蓦然撞在一人身上。

“巫宝,我们只是暂时收留你。若你胆敢再......”阿七双手扶住她,声音低沉、阴冷。

“等等阿七!”莘善慌忙地打断他。她抬手覆在他的手上,安抚地轻拍了两下,随后望着巫宝,柔声道:“叔公,你也吃点吧。”

巫宝披着白麻披风,坐在高凳上,一双长腿无处安放,别扭地岔了开来。他手肘撑着膝盖,静静地回望着她,旋即扭头,赌气道:“不吃!”

巫宝当然不吃。莘善问他,也只是为了缓和这剑拔弩张的窒息氛围。

“都站着做什么?”

莘善转头看向声音来处——莘祁末正端着一碟冒着热气的菜,踏进了堂屋。他冷脸扫过一圈,视线最后落定在她的身上。

莘祁末默默垂眼,走到桌边,将菜轻放在桌上:“吃饭吧。”说完,转身又走了出去。

莘善在众人的招呼下,尴尬地坐了下来。

菜一道一道地端了上来,渐渐摆了满桌。可只有莘善一副碗筷,而众人或坐或站,皆静静地注视着她,脸上带着勉强的笑意。

莘善局促地将妙妙在自己大腿上拢好,摆正。她手捧着饭碗,看向沉默着、目光幽深的莘祁末,鼓起勇气问道:“你们不一起吃吗?”

“......”他眸光一颤,忽地直了直腰,唇角缓缓弯了起来,“都是给你做的。”

“可是......”莘善的视线扫向这满桌子的菜肴,迟疑道,“太多了.....”

“不多不多!”莘老三笑嘻嘻地接过话头,“为小主师接风洗尘,这一桌子不算多!”

其余人纷纷迎合。

莘善飞快地扫视了众人一眼,低头盯着自己碗中满满的泛着如玉般温润光泽的米饭。

“吃吧。”莘祁末向前一步,随后蹲下身,仰着脸看向她,“我手艺变好了......”

莘善侧目望着他,见他眸光闪烁,眼眶微红,随即躲避般地捧起饭碗,提箸搛菜。

“啧!”身后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声音,莘祁末缓缓站起了身。

他的手艺确实变好了。很好很好,她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

莘善强忍着泪水,不放过每一道菜。他人几番劝阻,她却充耳不闻。这后果便是,她吃撑了,撑得不行。最后,她抱着木桶,直吐得眼冒金星,浑身脱力。

莘善静静地平躺在床上,有些恍惚地盯着发黄的床帐。

久违的床。她的手缓缓地在床铺上摩挲着。

雨已经停了,但天色依旧昏沉。

她皱了皱眉头,艰难地抬起脖子,看向伏在她鼓鼓的肚子上的妙妙。

它闭着眼,双手揣在身下,身躯冰凉,如一尊漆黑的泥像。

“妙妙?”莘善轻声唤它,“你能不能换一个地方趴着?”

她话音刚落,妙妙的尾巴便在它身侧小幅度地摆动。它双眼缓缓睁开一道小缝,露出绿油油的眸光。

“你......”莘善犹豫一下,随后抬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我、我有点想吐。”

妙妙缓缓睁开了眼,瞳孔在昏暗的天光下变得浑圆,漆黑几乎将碧绿挤成一线。

“你来这边。”莘善轻轻拍了拍她身侧。

妙妙盯着她,缓缓地在她肚子上站了起来。

从再见到它的第一眼,莘善便觉得妙妙有些不对劲。她说不上来是那里不对劲。但她可以确定的是,它的身子变得更冷了,还有,它再也没叫过。

莘善看着它弓起了背,随后浑身颤抖着缩紧身子,咧开了漆黑的嘴。

“......妙妙?”

伸完懒腰后,它没有立马下去,而是又坐了回去。

妙妙垂头盯着她。

“你、你下来啊!”莘善不解,又拍了拍床铺。

它的视线轻轻地移向她的手,随后猛地将身子弓紧、向内蜷缩抽搐。它咧着嘴,腹部一抽一缩,就像是方才呕吐的她。

“妙妙......”莘善愣住了,只呆呆地看着它猛地一抻脖子,从漆黑的嘴中突然吐出了一枚裹着黑水的金黄木牌。

“这、这......”待她看清从它口中吐出、掉在她肚子上的东西时,妙妙已接二连三地吐出了一粒又一粒浑圆金黄的木珠。

莘善艰难地撑起身子,闻到了一股恶臭。

“你怎么......吐出来了?!”她想伸手把那堆裹着黑水的帝屋木从自己的身上扫下去,却僵着手臂,难以下手。

妙妙将最后一粒珠子也吐了出来,嘴边拉出几条细长的黑丝。

它瞥了一眼因恶心而表情扭曲的莘善,随即低头舔舐它吐出来的帝屋木。

“妙妙?!”莘善压着声音,抗拒地侧着脸,只用余光看着它打扫着它造成的狼藉。

莘善本以为她这套衣裳都要废了,没想到妙妙竟然将黑水全部舔了个干净。她坐起身,不敢置信地用手指反复按压、确认着腹前干爽的衣料。

妙妙正在舔舐它的爪子,漆黑的舌头一伸一缩,舔舐毛发的涩响在安静的屋中格外清晰。

莘善怔愣地看着它,缓缓开口道:“妙妙......是这些东西堵着你,所以不能说话了是吗?”

妙妙动作一顿,将前爪放了下去。它的舌头没有收回去,舌尖又尖又细,像粘稠的液体,软软地垂挂在嘴边。

“你的舌头......”她踌躇着伸手去碰,却被门外猛然炸响的吵闹声惊得缩回了手。

“别碰我!”一声怒吼惊天动地。

莘善听出是巫宝的声音,她下意识地翻身下床,却将肚子上的帝屋木珠尽数扫落。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她僵坐在床边,看着一粒珠子滚至了门边。

妙妙蹲坐在床沿,依旧静默地望着她。

“......你以为我不敢把你怎么样?!”巫宝言语中满是威胁。

“巫大人。”刻意压低的声音,也掩不住那汹涌的怒火。

莘善甚至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地耳朵——那陌生的声音,似乎是莘祁末的。

“你做的那些事,难道觉得瞒得过你的母亲吗?”

门外忽地传来几声打斗的闷响。莘善刚站起身,外面又变得安静异常。

“......我要叫她出来。”巫宝压低声音,语调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力。

“她需要休息。”莘祁末声音低哑,毫无起伏,语气不容置疑。

“你!”巫宝怒极反笑,陡然拔高音量,“你把她一个人关在里面是休息?!”

“巫大人,”莘祁末也抬高了音量,缓缓地、用一种异常冰冷的平静语气说道,“她需要独自休息,像常人一样,躺在床上休息。”

屋外陷入了死寂。

莘善僵立在床边,呆呆地望着紧闭的门扉。

“呵!”一声冷笑,紧接着便是嘈杂的脚步声。其中一个沉闷的脚步声格外清晰。

莘善盯着自门缝中透出的昏暗光线,缓缓地、艰难地吞咽了一下。

屋外似乎没人了,但她却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垂在身侧的手忽地被毛茸茸的阴冷撞击。莘善心头一紧,猛地缩手垂头看向身侧——妙妙正举着前爪,站直了身子,用头蹭着她的腿。

莘善瞪圆了眼,僵硬地看着它亲昵的举动,迟疑地伸出手,轻轻地放在它的头顶上。

也许这只是她......

“咔哒!”

莘善迅速转头,看向紧闭的门——门缝中黑影一闪而过。

她浑身紧绷,警惕地盯着门缝,可那黑影却再也未出现。门外是一片寂静。而方才那声清晰的脆响仿佛是她因紧张情绪的幻听。

莘善转头看向妙妙。此时的它已放下爪子,蹲坐在床沿,静静地凝视着她。

她也回望着它,而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或许是大雨冲坏了屋檐,掉下了什么东西,砸在了她的门上。

莘善环顾四周——极简的农舍装潢。她轻轻

地叹了口气,随后俯身将掉在她脚边的帝屋木牌捡了起来。

质地温润如玉,雕刻繁美精致。拇指指腹轻轻抚过那木牌中央凹陷的“善”字刻痕,她迅速地将木牌塞进了怀中。

妙妙已无声地跳下了塌,坐在一粒帝屋珠旁舔舐着自己的爪子。

莘善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捡了起来,看也不看地塞进了怀中。

扯坏只需要一下,而捡起来却需要她一次又一次地弯腰拾起来。

莘善屏着气,一步、一步,缓慢地接近门口。

她弯腰捡起最后一粒珠子时,从门缝中朝外望了望——空旷且泥泞的院子。她站起身,将帝屋珠塞进怀中,垂头看了一眼站在她脚边的妙妙,随后伸手推门。

两扇门板闷响一声——推不动。

莘善竭力地压制住狂跳的心,双手轻轻地离开门板。

她不认为莘家班的人会对她不利,但现在的情况让她极其不适。

莘善紧拧着眉,转头看向一旁的窗户。

她推开没锁的窗户,探出半个身子,警惕地朝门口方向望去,目光却猛地被窗下蜷缩着的人影攫住。

“你、你是......”莘善吃惊地说不出话来,看着身下那人吞吞吐吐,“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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