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莘大人

莘善原本还满心期待, 待看清这满院子的东西时,脸倏地垮了下来。

她转回头来,猛地伸手揪住旺善的耳朵, 将他拉到自己的眼前, 恶狠狠地瞪着他:“那座破神女像是不是你做的?!”

“怎么能说她破呢?”旺善任由她双手揪着自己的耳朵,蹙着俊秀的眉, 纤长的眼睫忽闪了几下,嗔怪道, “我整整做了一年才做好的。”

“为什么要用我的样子?!而且那、那些手是怎么回事?!”莘善撒气般地揪着他左扯右拽,喘息着,将热气都吹到了他的脸上。

旺善定定地望着她, 眉眼含笑:“你本来就是神女啊。”

莘善闻言一怔,随即撒开手,慢吞吞地垂低了头。

“至于那些手,那便是王妃的巧思。我本不想加上那些多余的东西,但动工时思索了一下, 我从来没做过这种类型的你......”旺善一边说着, 一边抱着莘善向前走, 走过大大小小、坐姿站姿、笑着怒着、石雕木雕、衣着靓丽的她。

院中塞得满满当当,只吝啬地留出可一人同行的道路。

莘善的脚尖被一个侧身掐腰的她撞了一下。旺善扫了扫她的鞋面,将她竖抱在怀中。

她双臂搂着他的脖子, 紧锁着眉头:“那些奇怪的手臂很吓人......”

“这就是她要的。”旺善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背,温柔地望着她, “神女不只要有所谓的神性,还要有能震慑所有人的威慑。”

“可是那只是非人的恐怖!”莘善烦闷地瞥了他一眼,随后垂下眸子,低声说道, “而且我也不是什么神女......”

“你就是......”

莘善垂着头,猛地抬手捂住他的嘴,闷声道:“我只是跟你一样的......”

“不、不是,当时是我糊涂了......”旺善抓下她的手,急切地解释道,“不管怎样,你是莘善!”

“嗯......”莘善苦笑起来,心中没有对他欺瞒自己的愤怒,只剩下对自己命运的无力,“是莘善,但不是人,也不是什么神女......”

旺善冰冷的手紧紧地攥住她的手,将所有的温暖都吸取过去,留给她的只是寒意。

她抬起头,鼻子酸涩,望着他再焦急也只是泛着冷光的双眼:“我不是你生的吗?”

“是......”

她瘪着嘴,泪珠滴了下来。旺善连忙改口道:“算是!”

“反正我就是不是人!”莘善蹬着腿,自暴自弃地嚷道,“他们都看走眼了,我根本不是莘善!我、我就该在......”她泣不成声,猛地抬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脸。

旺善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的头按向他的颈窝。他轻叹一声,缓缓迈步:“都是我的错......”

温热的泪水滴到旺善的脖颈上,很快便变得冰凉。莘善抖着身子,将眼泪全部糊在了他的脖子上、衣领上。

“我本该永远守住这个秘密,那么你就不会像现在这般痛苦。”他用脚轻轻推开房门,一股暖流便扑到了莘善的身上。

“你恨我,也是我应得的。”

莘善吸了几下鼻子,疑惑地扭过头,望向屋内——满屋沉黑,垂到地上的帷幔是浓得如油般的翠绿。

纯金打造的烛台,托着正在白日里垂泪的烛。淡淡的暖黄,勉强消减了这一屋子的沉重。

“善儿,”旺善捏住她的一只手,轻声唤回她的神思,“你打我吧。”他将她的手贴在他的脸颊上,缓缓地闭上了眼,“打我,你就解气了。”

他一副心甘情愿的模样,倒让莘善不知所措起来。她迅速抽出手来,别开脸,鼻音浓重:“打你也没用,又改变不了什么......”她说着,无意识地伸出手来,抚摸着眼前手感顺滑的帷幔,“这里是真的是你的房子?”

旺善上前两步,腾出一只手来,与她一同摩挲那极金贵的料子:“......原本是历任皇帝的寝宫。”话音未落,他忽地抓下她手中的布料,垂头贴着她的耳朵,低声说道,“让我住在这里,冒犯又讽刺。”

莘善耸了耸肩膀,挡开他的脸,疑惑道:“那王妃住在哪?”

“......哎呀!”旺善手臂倏地收紧,大步往里间走去,“过会儿就带你去见她。我特意吩咐下人把地龙通上,瞧这屋子,暖烘烘的,再待一会儿吧!”

莘善被他抱着没入重重绿幔中,好奇地打量着这皇帝的居所。

“来!”旺善将她安放在榻子上,笑盈盈地说道,“我给你做了套冬衣。京城的冬日可比别的地方冷许多。”还不等莘善答应,他便如一缕烟般,摆着身子,愉快地转到黑金屏风后面。

莘善的半截屁股陷入到宣软的床铺上,她收回好奇的目光,转身扑到芳香的床榻上。

床上铺的床褥倒不是什么黑的绿的,反而是一些温暖活泼的颜色。

莘善伸手摩挲着桃金色锦被上的绣纹,又垂头嗅了嗅——一股清新的花香味。她猛地坐起身,转头看了一眼投在屏风上的身影,随后一把抖开被子,钻了进去。

“臭老鬼,还盖这么好的被子!”莘善平躺在床榻上,双手直直地撑起锦被,用脚蹬开底部叠在一起的被子。她将被子举过头顶,却忽地看到昏暗的被窝里有着什么东西。

莘善用双手双脚将被子撑得高高的,像个小棚子般自侧面泄入一点光亮——精光闪过,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心漏跳了半拍,莘善猛地掀开被子,双脚乱蹬着,慌张地背贴着床栏,坐在床头——

一颗头颅,像真人一般的头颅,像她一样的头颅。

“你看到‘她’了?!”旺善突然出声,又吓了莘善一跳。

他将手上那一叠衣裳放在床边,脸上挤着讨好的笑,俯身伸手去够那个“莘善”:“我藏在被子里,没想到......”

莘善惊恐地看着他抓着“她”的肩膀,将“她”提了起来——藏在被子下的躯体,也如顺藤摸瓜般,一股脑地被拽了出来。

旺善将那穿着一袭洁白睡裙的‘她’横抱在怀中,双眼却直直地望着她:“我是不小心的......”他轻蹙着眉毛,又是一副无辜模样。

“‘她’是、是 ......”莘善吃惊地瞪大双眼,手指颤抖地指着他怀中的“她”——“她“睁着眼睛,只盯着前方一点,浑身僵硬,手腕脚腕上有球状关节——“她”是个假人,但却是“莘善”。

“我太想你了。”旺善坦诚道,小心翼翼地盯着她的面色,声音很轻,“有时想得狠了,就把‘她’包进身体......”

“你外面还有好多!‘她’......”莘善觉得好荒谬,她依旧颤抖着指着“她”,一眨不眨地盯住他的双眼,颤声问道,“我也只是你做出来的其中一个莘善......”话到结尾几乎成了气声,沙哑地失了声。

莘善心口堵得沉闷,剜了他一眼,随后猛地伸手,扯过被子蒙在自己的身上。她抱着膝盖,蹲坐在床头,在黑暗中低低啜泣。

她们都长了这副模样,那到底谁是莘善?!

莘善听到了旺善渐渐远离她的脚步声,她睁开眼睛,却只看到一片黑暗,于是,她哭得更大声了。

“善儿?!”旺善爬上了床,隔着锦被抚摸着她的头,声音焦急,“我把‘她’放到一边去了。出来吧,别闷着。”

“我不!”莘善抱紧自己,倔强地拒绝。

“你才是我的唯一。她们都是因你而来的!”他双臂轻柔地环住她,揽着她轻轻晃动,“我做这些是为调整你身形样貌做参考......我能分清......”

“那你还抱着‘她’睡觉?!”莘善抬手挡开他按在自己头顶的手,闷声道,“分明就是哪个莘善都可以......”

“你若是不喜欢,我、我把她们都、都弄走......”旺善轻拍着身子,低声问道,“好不好?”

莘善闻言在被子中挣扎,旺善将被子一掀,将她解救出来。她哭花了脸,攥着他的衣襟说道:“全烧了!只留我一个!”

“好、好。”旺善怜爱地望着她,连声答应,揪起胸前的衣裳,为她擦拭泪水,“你就是莘善,你就是我日思夜想、殚精竭虑的宝贝。”说着,他轻叹着,在她额上温柔地啄了一下。

莘善仰头看向他,渐渐地没了哭声。她靠在他的胸膛上,慢慢地回味着他的话。

“好受点了吗?”旺善微笑着,拇指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角,又点过她的鼻尖,最后落在她的下唇上,“你不用担心。”他轻轻摩挲着她的唇,声音轻柔,“无论如何,你都是莘善,莘善就是你。”

莘善望着他专注且柔和的面庞,轻轻地撇开脸,让他的指腹滑向她的脸颊。她半身盖着被子,身上热烘烘,脸上也红润润:“烧了也有些可惜......”她纠结地皱起眉头,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

“善儿!”旺善惊喜地唤她,紧紧地抱着她,“我把她们藏到谁都发现不了的地方,怎么样?!”

莘善垂眸看着他胸前的湿痕,热得耳尖滚烫,敷衍地点了点头。

“善儿,你真的是我的心肝,我的宝贝!”他急急地蹭着她的脸,激动地在她耳边吹气,“能不能、能不能......”他像人一样喘起了粗气。

莘善惊愕地转头看向他——他双眼浅浅向上翻,好似不敢看她,又像是得了癔症;他粉红、尖细的舌尖扭动着从他的口中探出,垂至下巴,宛如一只跳舞的小虫。

“能不能、能不能叫我、叫我一声......”他双手死死地摁住莘善的胳膊,身上的辛香气被屋子里的热气烘得浓烈,如一层柔韧的纱,裹罩在她的身上,“娘亲?!爹爹也成?!”

“你、你疯了......”莘善被他突如其来的请求惊得抬起手臂,格挡在他脸前,语无伦次,“我、我怎么,你怎能是我娘......”

“就叫一声嘛!”旺善顶着一张聪慧的脸,却偏偏作痴傻状。他将嘴唇贴在她的手臂上,用前牙隔着她的衣裳轻咬她的肉,哼哼唧唧的,像是一只发情的公猫。

莘善抗拒地绷着手臂,挡着他凑近的脸:“你真的是......”

旺善半睁着眼,眼皮将上翻的瞳仁完全盖住,只剩下大片的眼白。他纤长的睫毛如蝴蝶振翅般颤动,诡异又美丽。

莘善的胳膊被他咬得发痒,她抬手按住他的头,支支吾吾道:“不行,你这样子......”她使劲推开他的脸,见他将自己衣裳舔湿,又恼怒道,“你这副样子是怎样?这身子是哪来的?!你鬼呢?”

旺善依旧哼唧个不停,他伸出细长的舌头来,喘息道:“我自己做的。那拉住我的舌头......”他的舌头如一条湿软的红蛇,灵巧地向上,挤进她的手心中。

莘善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甩手,却没能如愿——那条灵活的舌头像绳子一样将她的手紧紧地捆了两圈。

“拽。”旺善低吟道,浑身激动得抖动起来,犹如病态的痉挛,“我就在这里......”他的声音低沉温柔,白眼上缓缓爬上几丝黑色,催促,“拽。”

莘善浑身一激灵,猛地攥住他的舌头,使劲一拽——舌头被拉长了一大截,比她的手臂还要长,颜色自舌尖渐渐变深,最根部完全变为黑色,粘着一颗、两颗、三颗的珠子。

帝屋珠!

“你、你也吞、吞下去了......”莘善惊得结巴起来,她盯着卡在他喉咙中的那颗帝屋珠,咽了一下口

水,随后便缓缓用力,将那珠子拉了出来。

啵!

“内里的脏器极容易腐败化水,”旺善的舌头轻轻抽缩,就着莘善施加的力道,将一颗又一颗的帝屋珠推了出来,“没法用息壤生成,我只用我自己暂时替代。”

莘善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已恢复正常的双眼,随后继续专注地盯着他喉管的出口,手法轻柔却粗暴。

啵!

她数着数,就在最后一颗即将从他殷红的喉咙中挤出时,旺善却抬手制止了她。

“你快把我的‘心’拖出来了。”他攥住她的手,眉眼弯弯。

“你的‘心’”莘善困惑地歪了歪头,随后便故意板起脸来,拧着眉毛道,“你怎会有心?再说了,拖出来你也不会死!”

“有,”旺善面上无一丝变化,依旧笑得温柔,“帝屋木牌。”他手上力道渐松,冰凉的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而她的手心中正紧攥着他一圈圈、缠绕在一起的舌头。

“那我不能看看吗?”莘善突然发难,用力一拽,却被旺善看透意图,猛地攥住了手腕。

他搓揉着她的手腕,凝注着她恼怒的双眼,轻声道:“现在还不能给你看......”

他话音刚落,屋外却忽地传来震天响的动静:“莘善是不是在你这儿?!快把她交出来!”

轰!——疑似大门被撞破的巨响。

莘善猛地松开旺善的舌头,不安地望向屋外,却被浓绿的帷幔遮挡住视线:“是谁?!”她抓住他的衣衫,焦急地低声问道。

“不怕。”旺善拍了拍她的手臂,在她耳边轻声道,“是来接你的人。”

“去干什么?!”莘善猛地转头看向他——他黑白分明的眸子中映着她的倒影——答案显然易见。

“来,先换上衣服。”旺善将她整个抱了起来,让她站在床榻上,而他自己则下了榻。

在旺善抖动着绯红大氅时,房门被人大力踹开,一个红衣女子挥动手臂,将翠绿翻搅得如在漆黑崖壁上奔腾的激流。

“莘善?!”她猛地止住步子,剑眉倒竖而立,先盯了莘善一瞬,随后便死死地、怒冲冲地盯着那正在为莘善换衣的旺善身上。

“莘大人怎能擅闯小主师大人的闺房。”旺善背对着红衣女子,抬手仔细地抚平莘善腰侧衣衫的皱痕。

莘善紧张地盯着那高大的红衣女子,听得她也姓莘,更是绷紧身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他们都闹起来,你还在这儿办家家酒?!”

——莘大人右侧嘴角下有两道平行的疤痕,起始点在脸颊,黑红色渐渐变淡,最后在下巴边缘消失。

她说起话来,疤痕随着嘴角抽动,泛着微微的光泽,像是才止血不久的伤口;她左眼上方的眉骨上也留有一道深刻的疤痕,从眉上一直砍到鬓角,将她的眉毛砍成两截。

“搞不懂你这只鬼!”莘大人一道半的眉毛依旧因愤怒倒竖着,她抬眸,圆钝的双眼直直地看向莘善,怒火也牵连到了她,“那个黑大个,巫族人,吵着要掀了皇宫。”她穿着粗气,却始终停在原地,等待着她。

莘善迅速垂眸,一把抓住正给她系衣带的那只手。

“这种男人不堪大用。”旺善却冷漠地评价道,“不合自己意了,就暴力威胁人家。啧啧!”他抬手抓住她的手,又俯身拎起了一件衣裳。

“你少说些风凉话!”莘大人气得走上前来,一把推开了他。

莘善惊得后退一步,脚却陷进被褥中,险些向后仰倒。

莘大人伸手拽住她的衣衫,将她身子扶正:“来!”她接过旺善递来的衣衫,利落地披到了她的身上,胡乱地拢了几下,便要拉着她下榻。

“还没好!”旺善伸手拦住她,却被莘大人一掌抵开。

莘大人看起来已过而立之年,岁月却只在她眉心留下一痕,双目依旧坚定而闪亮。而那双闪亮的眼此时正闪耀着怒火,瞪着眼前那只不知死活的鬼。

莘善偷眼看着这剑拔弩张的两人,手指绞缠在一起,不敢说话。

“还没好。”旺善笑吟吟,声音温柔却不容置喙。

莘大人一手攥着莘善的手臂,周身气息凝滞。

“还没好?”她眯起双眼,沉声问道。可不待旺善回应,便猛地出手——鹰爪般的手如一阵虚影,直取他的面中。

“欸?”莘善一惊,慌乱地伸手拽住她的衣袖,旺善也狼狈躲开,弓着身子转到她的身后。

“再披这一件!”旺善伸手捞起那艳红的毛领大氅,匆忙地怼到莘大人的怀中,也将她那只手抵了回去,“今日恐要变天,莘大人也多添件衣裳。”他朝仍呆立着的莘善眨了眨眼。

莘善紧抿着嘴唇,悄悄瞧了眼莘大人,见她正捧着手中大氅愣神,遂猛地跳下榻,站到她眼前,紧张地问道:“你也姓莘?是偃师吗?”

莘大人垂眼望着她,闻言眼眸微颤。她轻咳一声,随后抖开大氅,披在了她的身上:“不是......不算是偃师了。”

说完,她拍了拍莘善的肩膀,抬步掠过她,留她一人,怔愣地望着她高大的背影。

莘大人又将那绿幔搅了个翻天覆地,鲜红挺立其中。“跟上!”她微微回头,提醒道。

莘善拢着衣裳,向前仰头望着她,如获准许般,呆愣地向前迈步。

“她不是偃师了,”旺善凑到她身侧,不耽误她的前进,理着她的衣裳,低声地说道,“她没法当偃师了。”

“......为何?”莘善缓过神来,转头看向他,脚下步伐不停。

旺善得意一笑,凑近了她的耳畔:“她被救出来时,快死了。而她现在也跟游儿差不多,相当于一个活死人。”

莘大人步伐极快,像是有意与他们拉开距离,但却时不时地回头确认莘善二人仍跟在后头。

“你救了她?”莘善留意脚下台阶,又抬头看向旺善,“她又是如何伤的?”

旺善拢着她的衣裳,又贴心地给她紧了紧衣领,面上表情依旧得意,但又多了几丝别样的情绪。他冰冷的唇瓣紧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只让她一人听到:“莘良伤的。莘詹陵把她......还有另一个,一起从尹川城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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