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完美

莘善回到了尹川城, 又进到了那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东苑。

她扭着头,仍旧盯着后方本应是门的黑暗。

黑水浸透了她的衣衫,波动着, 贴着她的肌肤。

莘善猛地打了个冷颤, 迅速转回头去——东苑还是记忆中那般黑暗,只是没了那张牙舞爪的帝屋树。

“这、这......”她张目结舌, 缓缓仰头,望向前方那巨大的怪影——不, 不是影子,祂是黑水凝成的......

“莘善?”帝屋没有下肢,身子几乎算是从底下黑水中长出来的。祂俯身, 躯干上的无数尖刺卷带着一股腐坏的辛气,便朝莘善袭了过来。

她一动也不敢动,手中的剪刀几乎要被她攥裂了。

帝屋在尖刺戳到她之前,停了下来。祂将状似人头的头颅低下,停在莘善眼前。

她直直地瞪着眼, 看着前方。黑水已没过她的小臂。

“我特意照拂......留着他们......”帝屋没有嘴, 说话时, 整滩黑水都在震荡。

莘善看不清祂的脸,只知眼前这颗巨大的脑袋上似乎长着须发。

“你、你要做什么......”她攥紧手中剪刀,却没力气抬起来。

帝屋晃了晃身子, 如藤曼般的双手朝莘善伸了过去。

她大惊,猛地弹起身, 将剪刀在身前挥舞:“别碰我!”

“我需要你......”帝屋的双手在她眼前交缠,没有再向前逼近。

“那、那你把旺善放进来!”莘善蹚水后退,双手紧握剪刀,举在胸前, “放我出去!”

“我需要你......”帝屋搅动着黑水,却没有阻拦她。祂重复着这句话:“我需要你......”

“不、不......”莘善慢慢后退,抬脚落下,却没激起水花,“旺善可以帮你,你们俩......”

“可他现在......进不来了......”帝屋缓缓站直身子,顶天立地,“耗费太多......”

“可是说好的,他进来!”莘善浑身颤抖起来,要紧的牙关不受控制地嗒嗒作响,“我要出去!”

“不行......”帝屋向前逼近了一下,黑水随之翻涌,拍打在莘善的膝盖上,“我们世代都要在一起......而今......”

“不要!”莘善惊恐地打断祂,发泄般地跺着脚,“不要!旺善会把你放出去!尹川城也不会再存在!我也、我也不需要......”

“莘善。”帝屋唤她,手臂从侧方绕过去,却被她一剪刀挑开。

“别碰我!”莘善猛地甩了一下剪刀,颤抖地撒开一只手,单手握住剪刀,指向祂,“我会杀了你。”她紧咬牙关,从喉咙中挤出粗哑的声音。

“你没理由杀我......”帝屋忽地往旁边绕过去,卷着她脚下的黑水往旁边一旋。

莘善被祂裹着双脚转了个身,她立马站稳身子,举着剪刀,警惕地盯着祂的一举一动:“你休要造次,你若敢出去杀人,我一定会将你杀死的!”

“杀人?”帝屋转动着并不优美的身子,双手随之旋转起来,细长的尖端状似无意地触碰到剪刀的尖端。

莘善恶寒地向后退了一步,剪刀也向后缩了几寸。

“我不会杀人......”帝屋停下转动,长长的手臂挂在祂长满尖刺的腰身上。

“怎么可能?!”莘善闻言,又愤怒地举高剪刀,指着祂的头颅,“那城里那些人呢?封广远去哪了?!”

“自然是不在了......呵呵......”帝屋在她周身慢悠悠地转动,始终与她保持着一段距离,“你不喜欢......”

“你把他们都吃了!”莘善蹬开缠在她脚踝上的黑水,撑开剪刀,双眼紧盯着祂,“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不是——!莘善猛地大跨一步,剪刀通体泛着微光,”我从未......“她忽地噎住,眼神片刻呆愣。

“不是你......”帝屋依旧拖长着音调,漆黑的身形在幽暗中诡异得清晰,“他们......他们也只是如往常那般喂我......”祂双手扭动着又要接近她,却被她的剪刀划伤,“唔......”

尖锐的白光如飞星乍现,撞毁在祂的手臂尖端。

莘善拧紧眉头,将剪刀攥得更紧了些。

“还要......”帝屋将那段伤着的手臂往回缩,由细变粗,在根部堵成一个如树桩般的硬结,“莘善......我吃多些,他们就能吃点......”

“那、那为什么不放他们出来......”莘善盯着祂抖动着短粗肢体,心头悸动,声音有些嘶哑,“他们就可以像以前那样给你......”

“呵呵......”帝屋抖动着那残肢般的手臂,竟自其顶端缓缓生出一个枝杈,“坏掉了......出不去......”

莘善闻言一愣,泪几乎要涌出眼眶。眼前那团黑暗无边,像是坏掉的天空,她永远无法突破,无翻身之时。

掌心被剪刀硌得生疼,她身形一晃,又猛地踩实脚下:“不对!方才那是...他们可以出去!”眼泪从眼眶中滚落,她瞪大双眼,扬声质问。

“莘善。”帝屋已长好手臂——一只单根,一只分叉——祂竭力伸长,企图从两侧整个环住她,“我能给你一切。一个莘府,只属于你的莘府。”

“我不要!”莘善躲避着祂不断伸展、纠缠在她身侧的触手,怒吼道,“我不想要莘府!你也去死吧——!”她大喊一声,将伸至她身前的触手猛地剪断。

耀眼的白光中,她似乎看到了熟悉的人脸。

她,讨厌这里,讨厌这里的一切,在她再次进入到这里时,甚至是更久远时,她就想逃离这里。

莘善站定在原地,抬眸死死地盯着又将伤臂缩回去的帝屋:“我不需要。你赶紧完成你与旺善的交易。”然后,她就杀了祂。

将莘府,将这旧的一切,全部终结。

“唔......”帝屋扭动着残肢,另外两条细长触手缠绕在祂的身上,“你伤到我了......”祂拖着长音,语调平缓,“我现在无法给他身体......”

莘善心头一慌,紧绷的身子也惶然一松。她再次攥紧手中的剪刀,另一只手也在身侧攥拳:“我...那现在该怎么做?”

帝屋荡着脚下的黑水,又长出了第四条触手。祂身形巨大,与莘善距离很远,却眼瞧着近在咫尺。

“可我......”祂的四只触手在祂身前扭动、缠绕,好似格外兴奋,“我......我可以为你一副躯体......”

“什、什么”莘善眼睛酸涩,不自觉地眨巴了一下眼睛。

“你想要的......”帝屋极慢速地向前滑动,触手兴奋地扭成了麻花,“这底下好多......你想要我就让你成为......”

“我什么都......”莘善不解地拧眉拒绝,却被突然滑至眼前的帝屋截断话音。

“樊天明。”帝屋伸手虚环在她身侧,语调出奇得干脆,“你可以成为。让所有人都乖乖听话。”

莘善仰高了头,瞪大了眼,看着俯下来的头——还是看不清帝屋的模样。

“成为无所不能的人。”帝屋说着,所有的黑水都在激荡,“所有人都需要你,敬爱你。莘善,所有人都离不开莘善。”

“怎、怎么可......”莘善一边嘴角抽动,嘲讽的话语中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憧憬。

她察觉到了。帝屋也察觉到了。

“莘府可以毁掉。”帝屋伏低了身子,身前的尖刺如水柱般抵在她的胸前,“你可以造新的。”

“新......”

“对。”帝屋几乎与她面贴面,没有五官的黑脸像一滴巨型水珠的曲面,“就像以前那般,毁掉旧的,造出新的。”

莘善失神地望着祂,眼前一片幽暗。

“而你这次,”帝屋贴近她,冰冷到滚烫的脸滴到了莘善的脸上,“只需要接受。”

“什么......”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抬手挡住那溶化般的脸,“接受什么......”

“命运。”帝屋的手臂缓缓收紧,将莘善圈在自己的身前,“莘氏的命运。”

“那是...什么?”她的双手接不住那沉重的水,帝屋缓慢而坚定地从她指缝中渗下。

莘善屏住了呼吸,盯住眼前的黑暗,滚烫的水在她身上流淌,她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因此而惊恐:“什么......”

“成为你想成为的......”

她感到了窒息,天旋地转。

“成为通天地之人......”

她感到了期待,却心悬半空。

莘善想要看看他人对现在自己的看法,因此,她睁开了眼——

面前的莘府很小很小,很破很破。她俯瞰着这茅草盖成的房子,看着一个又一个小小的人儿进进出出。

他们掌心中都捧着一点艳红。一点,一点。正中央躺着的那巨大的人慢慢变小。

你本该是这样。一个声音对莘善说道。

“不......”她看到中央的巨人长着一张她的脸——她正痛苦地紧闭双眸。

是,你该夺回所有,而后成为。

那个声音话音方落,那群在巨人身旁走动的小人便忽地停在了原地,抬头看向莘善。

一张一张鲜活的脸,熟悉又陌生。

莘善忽地僵住,视野里的所有的人、物也随之僵住。

那全是莘氏的脸。在祠堂中干瘪的脸。

莘善,成为完美的莘善。那声音悠悠说着,在她脑海中回响。

莘善,那个巨大的莘善,缓缓地睁开了双眼。纯黑的瞳仁几乎占据整个眼眶,黑洞洞却亮闪闪地映照出一切。

莘善回望着她,瞪大了双眼。她忽地转身,冲她身后那无数的眼睛,大吼道:“你耍我?!”

眼睛忽闪,天真无辜。

“你这坏鬼——!”胸口涌上难遏的怒火,她猛地伸出手,撕扯着那黑幕上密密匝匝的眼睛,“你没完成我的心愿,只是在戏弄我!”

不,我在向你展示何为真正完美的莘善。

眼睛被她抓破、捏爆,却仍在忽闪。

莘善疯狂地撕扯着异乎寻常柔韧的黑幕,出离愤怒:“我就是莘善!没有完美的莘善——!”

那你为何接受?

怎么也扯不破的黑,嘲笑她般又生出更多微小的眼睛,围绕在她手边,如一团团阴冷的蛙卵。

莘善不知道该盯住哪只眼睛,索性闭上双眼,攥爆了手中的那团蛙卵:“我要出去——!”

成为莘善。帝屋不想放走她。

莘善双手不断撕扯,即使她在指尖凝实生气,也无法将黑幕刺穿。

她又被鬼骗了。

莘善深吸一口气,胸腔中灌满了腐臭的辛气。

怒火翻搅,她猛地张嘴,啃下一口。

辛麻却异常醇厚,暖意如鞭炮般在她嘴中炸开。

成为莘善。帝屋仍在不知死活地劝说。

莘善则死命地抓着身边的那些黑,往嘴中塞。咀嚼,而后吞下。

她要毁了这一切,彻底销毁,只剩她自己。她再也不要被引诱。

成为莘善......

不,她就是莘善。

莘善死死地咬住帝屋,而后猛地甩头,扯下大片“血肉”。

暖意窜遍全身,她像是上瘾般地啃食着一切。

莘善总是被骗。吃一堑却不长一智。

她就是这样的......

躁动的心渐渐被暖意安抚,她像是飞在天空中,躺在云朵里,舒适地啃食着手中的美味。

“......莘善!莘善——!”

她闭着眼咀嚼,身子微痒,但也无暇顾及,只用双手划拨着四周,往嘴中添去。

“莘善——!”

能吃的东西越来越少,她无意识地往旁边移动。

“莘善?!停下——!”

惊雷炸响,她胸口忽地钝痛。

莘善蹙眉伸手去摸,但手掌却像被什么撑起般,摸不到实处。

她使劲按了按,掌心生疼,随即烦躁地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片黛蓝,银白的月,点缀其上。皎洁,又清冷。

“莘善——!”数人合音唤她,她愣了愣才听出那都是她所熟悉的声音。

莘善慌乱地四下搜寻,眼界却被团团的灰色云雾所遮挡。

“莘善——!”他们的声音有些飘渺,但却近在咫尺

她听到了旺善的声音,随即惊慌失措地用双手拨着前方的云雾:“完了,我把帝屋......”

“别说话——!”“莘善!别乱动——!”

她闻声慌张地低头看去,却见巫旻六人和旺善正攀着她胸前的发丝往上爬,而他们身后的帝屋树倒塌了一片,如被人烧毁般的乌黑,闪着如火花般的金光。

“你们怎、怎......”莘善呆滞地望着巫兕——她正一手拽着她的头发,一手将托着行动不便的旺善,在她身上攀爬。

“闭嘴!”巫孛抬头瞪了她一眼,随后在她身上用力一蹬,率先爬上了她的肩膀。

莘善抿紧双唇,紧张地看着她们如蚂蚁搬运食物般,将旺善稳当地放置在她的肩头。

“善儿......”旺善抱住她的几跟发丝,艰难地站起身来,脸上的笑容有些模糊,“不要说话,下面有好些人......如今你的话音,就像是天雷。”边说,身子边虚弱地摇晃起来。

莘善伸手护在他们身旁,手指颤抖,不知所措。

这到底怎么了?

“长话短说,”巫旻上前一步,从旺善怀中夺过头发,将他牢牢捆住,“我们没想到你的选择是如此。”她抬头看向她,眼神依旧温柔,话音中却带着些许严厉,“难道你,想和我们一起死去?”

莘善一惊,紧咬着下唇,张皇地摇着头。

“别乱动!”巫旻眉头轻皱,金眸迸射出锐利的光彩,“你已经将鞠氏皇陵完全踏平,若再动一寸,整个京城也会被你完全荡平。”

莘善闻言只得用力攥紧双手,勉强止住身上的颤动。

“你现在的存在,很棘手。”巫旻仰头望着她,面色渐渐凝重,“本该将息壤完全返还给土地,但你却......”她回望着莘善,赤红的斗篷无风轻扬。

巫旻伸出手,深褐色的臂膀筋肉虬结,她拎起旺善的头,只见他已翻起了白眼:“这个也是......”

“巫......”莘善被巫孛瞪了一眼,赶忙噤声。

“莘善,”巫旻松开旺善,再次仰头看向她,“看样子,你还是......莘善。”说完她顿了顿,忽然咧开嘴,笑得有些苦涩,“又

是在这种结点下......神应召从土地中生出,又因贪图土地上的生命,在人间久久徘徊。“她笑了两声,移开视线,看向围拢至她身旁的几人,继续道,“鬼祟便是我们造成的业报,而现在,便是我们返还之时。”

莘善尚在愣神中,巫旻六人已手牵手,同时面向她,金色的眸光中闪着坚定:“死亡从来不是终结,而是原本地回归。”

她目光庄重地扫视过褐皮白发的几名神祇——赤红的斗蓬被深夜打湿、变暗,却被银白的月光照着,流光溢彩——她仿佛看到了命运,隐在暗处,却又浅显地流动在各处。

莘善感到有些无力,又有些惊慌。她不自觉地飘悠视线——不能说是恰巧,旺善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她瞥见了被她的发丝绑着的、正在虚弱晃悠的旺善。

作者有话说:写急了,抱歉。下章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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