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美丽的叔公

莘善与众人将地字房翻查了个底朝天。

除了她自己先前弄出的些许杂乱痕迹外, 再也找不到任何能证明巫宝存在过的证据。

地字房自盼真楼建成之日起,便从未有人居住过。

巫宝......

莘善猛地僵在原地,呆愣地看着自己房内那摇曳帷幔后的高大身影。

她房间的窗被打开了。傍晚凉瘆的风急急地灌入这间偌大的屋子。

“莘善。”那身着羽衣的人缓缓回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 那副鸟面仿佛便是他真实的样貌——灰暗的, 却栩栩如生。

莘善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干涩的喉咙中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你把他弄到哪里去了?”巫宝向前一步, 厚重的帷幔掩去了他大半个身躯,只剩下半张鸟面与半臂蓬松的鸟羽。

鸟面上那两只突兀的黑瞳, 在此刻成为巫宝周身最为清晰、也最令人心悸的存在——即使在如此昏暗的光下,它们依旧泛着冰冷而圆润的幽光。

“你们在那间房找什么?”巫宝语气平静,一步步向前走着, 悄无声息,“找我?”他抬手掀开帷幔,紧盯着莘善。

“你、你......”莘善又向后退了几步,支支吾吾地问道:“叔、叔公,那是什么?”

“什么?”巫宝向前一步, 帷幔在他身后飘摇, “你偷走的那个?”

“我、我没偷......”莘善小声辩解道, “我只是想先帮你保管起来,免得被旁人偷了去......”

巫宝渐渐逼近,身上披着的羽衣在微风吹拂下更显蓬松, 在莘善视野中不断膨胀,愈来愈大。

他倏地抬手, 一把攥住莘善的手臂,俯身欺近,沉声道:“放哪了?那东西,可不能让人瞧见。”

“在、在我床底下。”莘善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鸟面, 呼吸骤然停滞。

“给我弄出来。”巫宝语气依旧平静,但那声音却如钝铁,沉沉地压在她心头。

他松开了钳制莘善的手,直起身,向一旁无声地退开一步。

莘善悄悄地吞咽了一下,目光直直地望向前方,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住巫宝的一举一动。

他没动。依旧离得很近。

莘善把心一横,猛地转身向后跑去。可就在下一瞬,一只热烘烘的手便揽住她的肩膀,不容抗拒地将她捞了回来。

“跑什么?”巫宝问道,语调平静。

莘善后仰着头,望着他那怪异的鸟面,故作惊慌道:“我、我怕叔公再给我下药......”

“下药?”他的声音里透出明显的诧异,随后便松开了莘善,站在原地,抖了抖羽衣,“我从未你下过药。”

“眴......”莘善转过身,偷眼瞧着他,小声提醒道。

“那是你自己误吸了。”巫宝语气轻描淡写,“我当时说了,要你屏住气。”

“啊?”莘善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迟疑道:“是、是你身上的?”

巫宝没有回答,只是催促道:“给我把他拖出来。”

莘善敷衍地点了点头,视线却一直向后瞥去。

“不要跑了。”巫宝说道,“我们还有别的事。”

“别的事?”莘善疑惑地望着面前这个因暮色而愈显阴沉的巫宝。

“对。”他话音刚落,整个屋子的所有烛火竟齐齐一颤,随即轰地燃起。刹那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莘善眯着眼,还未适应眼前的光亮,便忽地听到有人在屋外唤她。

“莘善?怎么还不出来?”

她旋步就要向后跑去,却被巫宝再次一把紧紧抱住。她立刻放声大喊:“巫宝在这里!”

“莘善。”巫宝揽着她向后退去,语调依旧平静得可怕,那尖锐而冰凉的鸟喙轻轻靠在她脸侧,“你养的那两只小东西,也在那里。”

“什么......”莘善所有的挣扎在瞬间停滞。

“跟我走。”巫宝说完,便一把将她夹在臂弯下,身形矫健又迅速地掠入她的卧室里。他空着的那只手握住床柱轻轻一掀,那张沉重精美的木床便轰然倾倒。

“莘善!”

“小主师!”

纷杂的脚步声与众人焦急的呼喊从身后传来。

巫宝已拿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步履稳健地向前走着。莘善费力扭头往后望了一眼,随即仰起脸问道:“我们去哪?”

“去你该去的地方。”

“巫宝!”一声暴喝,莘祁末和众人已奔至他们身后,仅一室之隔,“你要带莘善去哪?!”

巫宝轻巧地连跃几下,身形便已立于那扇巨大的窗前。他转身,面向那愤怒的众人。

莘善抿紧了唇,目光无措又飞快地掠过那一张张脸,最后无力地垂下了眼帘。

“开明城。”巫宝身子缓缓向后倾斜,语音中满是难以捉摸的笑意,“你们的主师,暂且随我同行......”话音未落,他便带着莘善坠入到窗外猎猎的夜风之中,尾音也随之消散无踪。

“莘善——!”

“啊啊啊啊啊!”急剧下坠的失重感令她惊恐不已。莘善望着脚下缩小的街景,在此刻才无比真切地体会到,能够脚踏实地是多么的幸福。

她手脚并用地攀住巫宝的身子,紧闭着双眼,大声喊叫道:“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不会。”巫宝的手臂将她更紧地箍住,声音依旧平静到令人恼火,“你死不了。”

“会的!一定会摔死的!”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可怖的声响正撕扯着莘善的理智,“我不要摔死!我不要——!”她更加大力地箍紧巫宝,几乎要嵌进他身体里,疯狂地喊叫着。

“咳!松......松开些!”巫宝一手拽着莘善的衣衫,声音不再平稳,“死不了!马上就到了!”

莘善不管不顾,依旧用尽全身力气死命地箍着他。不知不觉间,头脑便渐渐地昏沉起来。

“叔、叔公......我又中毒了......”她紧拧着眉头,窝在巫宝暖烘烘的怀中,低声啜泣道。

巫宝没有理她。回应她的,只有耳边一刻不停的猎猎风声。

莘善仰头,勉强睁开一只眼,望向巫宝——夜空、月光下,他那张鸟面显得格外奇诡,所有颜色都变得异常艳丽,就连那灰暗的面也流动着莹亮的光。

是中毒了......眴......

视野中忽闪着如飞鸟般展开的巨大斑斓彩翼,她呆愣地望着,无意识地喃喃自语:“中毒了......”

她话音未落,那对绚丽的羽翅便缓缓收拢、垂落,再度变回巫宝身上那件乖顺羽衣。

中毒了。莘善笃信。

“下来。”巫宝好听的声音忽地响起,语调依旧平静无波。

“我不要!”莘善又用力地箍紧他,“会死的!”

“唔!”巫宝闷哼一声,揪住她的衣领就要将她扯下,“松、松开!已经到了!”

“到哪了?”莘善闻言,茫然地自他怀中抬起头,声音哑声地问道。她这才注意到,耳边确实没有了那吓人的风声,而夜空中那轮半月,也不似先前那般仿佛近在咫尺。

“先下来再说。”巫宝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

莘善盯着他那双雕琢出的、毫无情绪的漆黑眼瞳——自然什么也看不出来。于是,她扭头朝下方看去——是一片长满了青草的土地。

她心头一喜,嘴角也牵出一道细微的弧度,手脚上那拼命施加的力道也骤然松懈下来。

“下来!”巫宝趁机拎着她的后领,将她扯下,稳稳地放到了地面上。

双脚甫一接触硬实的土地,莘善双腿便不受控制地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她向前踉跄几步,才堪堪站稳身子。

迎入她眼帘的,是一片树影婆娑、枝叶掩映的幽静荒林。

莘善望着前方陌生的景象,急促地喘息了几下,随后猛地回过头,望向静立在她身后的巫宝,问道:“叔公身上......为何会有眴?”

巫宝高大的身躯就这般静静地立在几步开外,却显得无比遥远。

微风拂动,沙沙作响。他身披的斑斓彩羽背对着月光,颜色尽失,绒毛浮动,如一只入定的、巨大的怪鸟。

在他身后,是寥廓无边的黑夜。星光稀疏,半月凌空。而在极远极远之处,矗立着一个状似盼真楼的巨大剪影。

莘善的视线再次聚焦到那只静默的“大鸟”身上。她彻底转过身,挺直脊背,微微皱起眉头,语气严肃地追问道:“莘旺善和妙妙,现在在哪里?”

“莘旺善?”巫宝终于有了动作,他伸手,掸了掸胸前羽衣,语气中带着一丝冰冷的轻蔑,“一只鬼还有姓氏?它们不是向来只有单字名号吗?”

莘善的眉头猛地锁紧,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又缓缓松开。她沉声道:“这不重要,姓名只是一个称呼。我问的是,他人在哪?”

“人?”巫宝难得地发出了一声笑,却是极尽轻蔑的,毫无怜悯的,“自从那个莘良出现后,你们整个莘氏都乱了套了。”

“你为什么要提到他?!”莘善猛地拔高了声量,双手握拳,厉声质问。

“因为从来都绕不开他,不是吗?”巫宝的语调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冷冽,反问道。

莘善死死地盯住他,一错不错。她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强行抛却那个人,继续问道:“他们在哪里?”

“你身后。”巫宝的语气淡漠,声音不大不小,却异常清晰。

莘善的全身瞬间僵硬。她没有回头,只是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嗫喏地继续问道:“叔......你究竟为何要抓走他们?”

“因为他们有用。”巫宝说着,忽地向前迈了一步。随着他的动作,莘善这才发现,在他宽大的羽衣遮掩下的那堆杂乱的衣衫。

莘善抬眸,望向他,问道:“有什么用?”

“跟你一样有用。”巫宝回答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得意的笑意。

莘善闻言,眉头紧锁,不耐烦地瞪视着他:“我当然知道我很有用。我是在问你,他们,对你来说,到底有什么用?!”

巫宝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立在原地,身形在夜色中凝固,仿佛要与黑暗融为一体。

莘善见他又不理人,烦躁地将双手抱在胸前,盯了他半晌。随后,她决定不再浪费时间,准备转身自行去寻旺善和妙妙。

“莘善。”巫宝忽然开口叫住她。

她从鼻中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无奈地回身望向他,问道:“又怎么了?”

巫宝笑着,说道:“你不觉得,你很不一样吗?”

莘善面色一沉:“哪又如何?”

“呵!”他轻笑几声,“很好,很好......”

莘善觉得他很是莫名其妙,遂不再搭理他,转身便往荒林的深处走去。

巫宝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荒林,荒林,总是杂草丛生,高可没人。扭曲的枝条在空中密密实实地交织在一起,遮天蔽日。

莘善脸上被那些横生的细碎树枝抽打得生疼。她好不容易穿行到一处枝叶稍显稀疏的空地,斑驳的月光透过缝隙洒落下来。她猛地转过头,望向身后那只如影随形的“怪鸟”,没好气地说道:“你怕不是在骗我吧?!他们到底在那儿?!”

“就在前方。”巫宝语调依旧平静,一只手中拖拽着那堆杂乱衣衫。

“前面哪有啊?!”莘善猛地转头,又迅速扭回来,怒气冲冲地瞪向巫宝:“除了枯枝和乱树,还有什么?!什么也没有!”

“快到了。”巫宝依旧这样说着。

莘善脸上被枝条划出了细密的小伤口,快速愈合时脸上格外瘙痒。她抬手用力地挠了挠脸颊,胸膛因怒气而剧烈起伏——眼前这只诡异的大鸟,她越看越不顺眼!

“喂!”莘善气呼呼地抢前几步,手上的动作依旧没停,“你为什么一直戴着这张丑面具?!”

“丑吗?”巫宝说道,语音中满是诧异。

“丑!”莘善拔高了音量,怒气毫不掩饰。

“我不觉得。”巫宝却轻飘飘地回了一句。

莘善被噎了一口,堵在心口的那团火气,更是越烧越旺。她猛地冲到巫宝面前,攥紧了劲,扑跳起来,十指死死扣住那张鸟面的边缘,将整个身子都吊了上去,用尽浑身力气往上掀动。

“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多见不得人!”莘善气急败坏。

“你干什么?!”巫宝沉声喝道,双手猛地攥住莘善的手腕,试图将她甩开。

莘善悬在半空使不上力,索性腰身一拧,左腿飞快地抬起,灵巧地勾缠到巫宝身上。她双腿用力地夹紧他的胸膛,手上一边抵抗着巫宝施加给她的力,一边拼命将那面具往上掀撬。

“下来!”巫宝甩动着身体,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而反手攥住她缠在自己脊背上的脚踝,下了狠力誓要将她撕扯下来。

“你为何不摘面具?!”莘善更加用力地绞紧他的身子,手上用劲不停,已瞥见了他裸露出的褐色脖颈。

“啊呃!”巫宝痛呼一声,“下来!我自己摘!”他拍打着莘善的小腿,声音急切。

“我马上......”莘善挺直脊背,又向上窜了窜,一手死死握住那只鸟喙,用尽全身力气往上一拔,“马上!”话音未落,面具应声脱落,被她顺势往身后扔去。

“哈!”莘善刚喘了口气,低下头,瞧见巫宝银白的发顶,视野便陡然旋转。随着“砰”的一声闷响,她脊背着地,跌落到厚厚的枯枝烂叶之上。

“你满意了?”巫宝抬手,将散乱在脸前的碎发向后捋至头顶,完整地露出那张棕褐色的、精致的面容。破碎的月光铺在他脸上,映得那双金眸格外璀璨,却也格外冰冷。

莘善呆呆地望着他,一时失语。

巫宝的容貌不似他的母亲们,没有那种包容而典雅的韵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具侵略性、锐利而刺目的美丽。

即使在如此昏暗细碎的月光下,他面部的五官轮廓依旧清晰得惊人,仿佛上天特意为他的脸庞打上了一层神秘的柔光。即使是那些灰暗的阴影,也仿佛格外眷顾他,精心勾勒着他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

“哼!”巫宝冷哼一声,随后垂下眸子,十指分开,慢条斯理地打理着他那头齐肩的银发。

他的耳朵也很漂亮,在银白的发丝间,不大也不小,却以一种恰到好处的姿态,清晰地展示着自己优雅的轮廓。那饱满圆润如贝肉的耳垂上,缀着金环,在幽暗中闪动着流光。

“叔、叔公......”莘善依旧呆坐在原地,小声说嚅嗫道,“你们怎么都长得这么......”

“什么?”巫宝将耳侧半数银发扎在脑后,皱着秀眉,瞪向莘善。

“我、我是说......”莘善慌乱地站起身,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偷看了他几眼,又迅速别开视线,“叔公的头发......是卷的......”

“......嗯。”巫宝的回应极其简洁,但语气中却,分明带着一丝难以忽视的怒气。

莘善偷眼打量了他好几眼,随后才像是刚缓过神来般,浑身一颤。她笑着,赶忙将一旁的鸟

面捡起来,献宝似地快步走到巫宝面前,递给他:“嘿!没坏!”

巫宝一双薄唇紧绷着,看看手中的面具又抬眸瞧了瞧莘善,最终只是沉声道:“走吧。”说着,便径直掠过了她,一手拖着那堆衣衫,一手拎着鸟面。

莘善捂着心口,暗自窃喜,乖乖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作者有话说:真的不想写章标题,好难。

可能是因为焦虑导致注意力障碍又严重了,本来想着年前完结,尽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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