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搬家

妹妹 大不了一起坠落。

很厚的笔记本, 几百页,沉甸甸的坠着手腕。

太多了。实在太多了。

她翻看了最?开始几页,跳过无数个?压抑着汹涌爱意的日日夜夜, 跳到?最?后。

眼泪不?知不?觉滴在纸上, 浸润着傅芝溯干透的泪。她们?的眼泪在不?同的时间?里重逢。

惊讶之余,明斐又觉得,好像本来就该这样。

比起知道?是什么?阻碍了傅芝溯, 现在她更想知道?,这些年, 傅芝溯是怎么?熬过来的。

想知道?, 傅芝溯是怎么?在一次次坠落中接住自己。

想知道?, 傅芝溯在一次又一次崩溃之后,伤口?如何缓慢地自愈。

想知道?,从有记忆起到?现在,傅芝溯有没有一次真正幸福的时刻。不?需要为明天?发愁, 不?需要担心被发现, 不?需要自责和背负枷锁,真正开心幸福的时刻。

傅芝溯, 你有过吗?

不?光想问傅芝溯, 明斐还想大声质问。

质问为什么?人生不?是一段平坦光滑的路,为什么?傅芝溯也要在刀尖上跳舞,为什么?不?断反反复复重复着作茧自缚,为什么?她的姐姐要比别人多出那么?多的痛苦。

质问为什么?你看不?见我,我看不?见你,我们?难道?不?是处在同一片迷雾?

周围一片空茫,她不?知道?该质问谁。

……

“咣”的一声,门?被大力推开, 一阵风卷入。

傅芝溯气喘吁吁地跑进,红了眼睛,在看清明斐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之后,劈手夺过。

她将笔记本藏到?身后,可一切早已无处可躲。

手里的药盒掉到?地上,傅芝溯喘息着弯腰去捡,捡了几次捡不?起来,明斐蹲下身,一下子就捡了起来。

“姐姐,是给我买的药吗,那我就不?还给你了。”

不?回答药。神经全集中在日记本上。

傅芝溯颤抖着问:“你看了多少?”

话语中满是恐惧。

她写了那么?多露骨的话。比喜欢小斐埋藏的还要更深的秘密,她自己都厌恶的、最?不?愿意被小斐看到?的那一面,又被发现了。

手在剧烈地抖。

冷汗遍布身体?。收到?明斐要打开最?底层抽屉消息的瞬间?就以最?快速度往回赶,还是迟了一步。

该更早销毁的。

现在她像是赤身裸体?的在明斐面前□□。在她喜欢的人面前,在她珍贵的妹妹面前。

“小斐,我......”

傅芝溯慌的想要解释。可是还能解释什么??难道?她还能狡辩,这本笔记本不?是她的?狡辩里面出现的每一个?“小斐”,都不?是明斐?

面前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黑夜。

这辈子的冬至好像都被剪切拼凑到?了同一天?。那漫长?的,熬人的夜晚,一寸寸从她身上碾过,压的骨头?咯吱作响。

最?终,傅芝溯垂下头?,放弃挣扎。

“我没看多少。”明斐说。

希望并没有因为这个?回答而重新燃起。傅芝溯想,看一页,和看一百页,有区别吗?

在本质上没有。

“姐姐,你不?是说,对我没有那种想法吗?”

傅芝溯浑身又抖了一下。

何止是有。墨绿色笔记本不?能说是她的日记本,简直是一本针对明斐进行意淫的黄色小说。

傅芝溯眨着湿掉的眼,无颜面对妹妹的问题。

她太紧张,紧张到?口?干耳鸣,紧张到?以为世界末日也不?过如此,紧张到?没听出来那并不?是一句质问。

她甚至想在明斐面前跪下。

“二零一六年到?现在,快七年。”明斐发颤的声音里带上哭腔,“你为什么?从来没有,哪怕让我看出来过一丝一毫。”

七年,两千多个?日夜,傅芝溯在她面前没有露出过一点马脚。

压抑渴望是多么?艰难的事,她经历过,她很清楚,因为爱与和喷嚏一样藏不?住。

傅芝溯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做到?的?

傅芝溯想。

当然是因为在你还不?懂什么?是爱的时候,我已经先一步学会?了隐藏。

可她无法说出口?。唯一能吐出来的几个?字,是哀哀的恳求,小斐,你不?要哭。

明斐走上前,心疼地抱住正在发抖害怕的姐姐,在她后背轻轻拍了拍。

昨夜,傅芝溯也是这般轻柔地安抚。

她被傅芝溯养大,她看着傅芝溯生活,她跟着傅芝溯的影子一步一步,她和傅芝溯自然是相?像的,包括安慰人的方式。

“姐姐,没事的,不要害怕……”

她叹息着,努力让自己在哭的时候也保持声音平稳,试图多给傅芝溯一分心安。

傅芝溯是个?多坚强勇敢的人啊,不?怕老鼠不?怕蟑螂,不?怕一个?人和陌生的城市,跟着她总觉得天?塌下来都有人撑着。

就是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姐姐,此刻在她面前,害怕的连头?都不?敢抬。

“姐姐,我好高?兴。我害怕的是你不想要我,所以我现在很高?兴。”

她贴着傅芝溯耳边慢慢说。

感受到?傅芝溯僵直了身体?,不?可置信地叫她的名字:“小斐?”

“姐姐,你不要担心我会害怕你。”

“不?要有那么?多负罪感。”

“如果你一定认为你是罪恶的,那么?,那样幻想过你的我,也和你承担着相?同的罪孽。我们?两个?都有罪,我们?会?一起下地狱。”

“可我知道?你不?会?认为我有罪。姐姐,所以我也不?认为你有。我高?兴,因为我又一次得到?了你爱我的证据。”

她终于看到?傅芝溯内心最?深的恐惧。

——是恐惧失去她。

傅芝溯所有的纠结,矛盾,痛苦,推拒,伸出又缩回的手,无非就是怕把她赶走。

所以宁愿退回到?“姐妹”的红线之外,以另一种方式和她相?伴更久。

窗帘没有拉,阳光从小小的窗子泻进来,正正好照在她们?身上。

昨天?,明斐就看到?路边的花草长?出了小小的新芽。嫩绿嫩绿,娇憨的,宛如一双双尚未来得及睁开的温柔眼睛。

光子在太阳里来回撞击了十七万年才?得以飞出,再用八分钟时间?飞到?地球。

你感受到?阳光的暖和,你只诧异它的舒服,不?曾想它飞跃了十七万年的光阴才?落到?你身上。

现t?在她抱着傅芝溯,心前所未有的充盈,恍然醒悟,爱在原地蹉跎了七年才?被满满当当的拥住。

傅芝溯终于卸下了浑身的力气,不?是被迫无力,而是她总算能放松了,安心的,将身体?的重量暂时交给妹妹。

不?用害怕会?突然一空。

小斐说,会?接住她。

她像一个?爱的囚犯,等待死刑,却忽然迎来宽恕。

傅芝溯不?断流着眼泪,额头?抵住妹妹的肩,瘦削的肩一条手臂就能环住。

那本同时记录着“罪”与“爱”的日记本,“啪嗒”一声砸到?地上,与此同时,傅芝溯心里的门?铃“叮”的一声敲响。

原来攥着日记本的手空空如也,臂膀垂在身体?两侧,明斐用手指一点点填满傅芝溯指间?的缝隙。

在心里裂缝中生长?的苔藓,开出小小的花。

或许“罪”与“爱”原本就是相?伴而声,是两条不?可分割的藤蔓,纠结缠绕在一起。

爱对方胜过爱自己,是她们?与生俱来的原罪。

不?过,那又如何?

她们?恰好是对方的审判者。

大不?了,一起坠落。

共享罪孽,共享心跳,共享永恒。

心脏涨的酸痛。傅芝溯头?一次知道?,原来那种胀痛不?是只来源于恐惧和难过,太过幸福的时候,也会?被幸福撑的鼓胀。

积攒数年的抱歉倾泻而出:“对不?起小斐……谢谢,小斐,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抱住我。

谢谢你说爱我。

谢谢你在看了我不?堪的一面之后还选择接受我。

更谢谢,你愿意成为我的妹妹。

——人生的惊喜和礼物啊,你给了我一个?又一个?。

……

纠缠的手指分开,然后紧紧抱住对方。很用力,像是要把对方融入自己的骨头?。

良久,明斐吱唔着推推傅芝溯,“姐姐,你抱的太紧了。”

紧到?她骨头?都有点酸了。

傅芝溯连忙松开。抹掉泪水,“对不?起小斐。”

“不?要和我说对不?起嘛。”

“好。”

“然后呢?”就一个?“好”吗?

傅芝溯想了想,终于露出一点点笑容。

“我下次轻一点。”

调戏傅芝溯的人却不?争气地红了耳朵。“你怎么?能正好一下子说到?我想听的,好会?调戏人。”

傅芝溯顶着哭的红红的鼻子,有点懵,“这算调戏吗?”

她只不?过说了一句普普通通的话,这次做的不?好,下次就改进。

明斐轻哼一声。好吧,傅芝溯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反正她被“调戏”的也很高?兴。

她把傅芝溯被泪水沾到?脸上的发丝撩开。傅芝溯乖乖站着,没有躲闪,任凭妹妹摆弄自己的头?发。

明斐清了清嗓子,捏着傅芝溯的手问:

“姐姐,这么?多年,你有真心幸福快乐的时刻吗?”明斐眨着泪水沾湿的眼,望着傅芝溯同样湿漉漉的眼睛。

睫毛一缕一缕沾在一起,瞳孔像高?原倒映着星空的海子,风马旗在猎猎作响。

好漂亮。她想。

她补充:“没有一点担心,没有一点害怕的,完全只有幸福的时候。你有吗?不?要骗我,要和我说真话。”

嘟了嘟嘴唇,吸着鼻子撒娇。

很难有吧。小时候担心傅余亮的打骂,承受亲戚的白眼,然后多出一个?拧巴别扭的妹妹,再后来承担家庭的重担,每天?都在担心明天?要怎么?过活;好不?容易不?需要在钱方面那么?紧巴,又被无穷无尽的自责淹没。苦难总是接二连三地找上门?,连喘息的空隙都没有。

可她还是希望傅芝溯能有过这样的时刻。哪怕一次。

“有啊。”

不?假思?索的回答。

“什么?时候?”

“很多。”

眼前闪过一个?个?片段。

小斐勾着她的手指说“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的时候;

小斐练习骑自行车,没有摔就学会?了,跑到?她跟前什么?也不?说,但是眼睛亮晶晶求夸的时候;

小斐一次次第一个?跑出车站向她张着手臂奔而来的时候;

小斐不?顾一切挡在她身前为她抵挡刻薄话语的时候;

……

她的人生的确没有一帆风顺。不?平坦中,颠簸着掉出许多闪闪发光的碎钻。

明斐说,那就好。

又说,姐姐,以后这种时刻会?更多的。

她们?看着对方,突然不?约而同的有些不?好意思?,干脆又重新抱在一起。

“你头?痛好些了吗?”

突然想起。

明斐这才?想起自己的头?。刚才?没注意,现在一关注,还是有点儿隐隐的疼。不?过比傅芝溯回来前好多了。

“快好了……应该,不?用吃药了。”

她听到?傅芝溯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又记起自己好像还欠傅芝溯一个?道?歉。

“对不?起啊姐姐,昨天?晚上我是不?是很无理取闹。我是太害怕你不?要我。”

“我永远不?想离开你。”

傅芝溯嗯了声,但没接受道?歉。她不?认为明斐有错。

“我还真有点害怕来着……”她说。

害怕,噩梦会?让小斐痛苦。

不?过以后,应该不?会?再有噩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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