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程青梧又道:“对了,父亲在哪里?”

这句话仿佛是一根薄薄的尖刺, 一下子扎中了谢香的心房。

她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程青梧不明白谢香为什么哭, 他温和地用拇指细细揩掉母亲的眼泪, 心中忍不住揪起了一小块儿, 说道:“父亲怎么了?”

难道父亲已经在战乱当中……

似乎洞察出了程青梧的心思,谢香反握住了程青梧的手, 道:“你父亲没死, 他还活着。”

程青梧道:“那父亲现在在哪里?”

谢香哽咽了好一会儿,才道:“你父亲就在营帐里。”

冥冥之中, 仿佛有一簇淬了寒霜的利箭不偏不倚扎中了程青梧的心脏, 他呼吸也随之一滞。

他偏过头, 怔怔地望向身后。

那只雄虫正立在不远处的火塘子里, 火塘子喷薄而出的火光将雄虫的身影映照得格外温和,没了原先的肃穆之气。

雄虫是半人半虫的结构,他的脑袋和左半身都是虫子的身躯,只有右半身维持着人类的形态。

他面容是虫子的黑色头颅, 有数双碧蓝色的椭圆状复眼,有一只尖锐锋利的口器,整个面庞完全没有一丝人类的特征,模样狰狞而可怖。

但雄虫的眼神并不会让人感受杀气。

甚至……让人觉得很温和。

就像是慈蔼的长辈看待孩子的眼神。

程青梧与这么多虫族交过手,那些虫族看人类的眼神从来都是充满杀意且冷漠的,且没有任何个人的感情在里面。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虫族可以说是毫无人性的物种。

但在今时今刻,程青梧居然在一只雄虫身上看到了罕见的人性,还有温情。

他怀疑是自己出现了错觉。

是他的错觉吗?

谢香的意思是,这只雄虫难道是他的生父程屹松吗?

难怪了……

难怪与这只雄虫初见的时候,雄虫会用如此慈蔼又如此悲伤的眼神看着他,就像是一个长辈看着自己的孩子。

如果雄虫真的是自己的父亲,那一切就完全说得过去了。

程青梧遏制住内心的震愕,道:“父亲……”

雄虫想要试探性地走到程青梧面前,口器微微动了动,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可他道不出属于人类的语言,只好作罢。当下,它想伸出一截人类的手臂来拥抱他,但囿于某些缘由,雄虫又畏葸不前,作势要缩回手臂。

程青梧阔步走上前,牵握住了雄虫那一只人类的手,“父亲。”

雄虫讶异于程青梧居然会反握住他,复眼之中流露出了温情触动的色彩,它张开口器,想要发出“青梧”这个音,但只能发出虚弱的气声。

程青梧弯了弯眼睛,眸眶濡湿,温声说道:“父亲,我能听到,我都听到了,我听到你在轻唤我的名字。”

谢香仿佛看到了父子团圆的场景,泪珠止也止不住地洒落下来,道:“青梧,你有所不知,六七年前,我们穿过虫洞,一下子就来到了虫族的领地,我们的运输舰和舰舱内都被虫族占据了。或许我们是第一批来到了虫族领地的人类,虫主并未杀掉我们,而是让我们跟虫族一起生存。”

追忆起往事时,谢香的语调慢慢悠悠的,“虫主见我们不能打仗,就让我们当后勤,将治疗舱的功能复刻安装在虫舰上,我们自然想也不想就峻拒了。我们都希望虫主给我们一个痛快的了断,但虫主并没有这样做,他还是让我们存活了下来,但代价就是,你的父亲他……他被……”

谢香似乎是再也不忍心说下去,捂脸痛苦起来。

程青梧只能先搂住了谢香,不断轻轻拍打着她的背部,安抚着她。

谢香与程屹松在零区生活了许多年,受尽了许多苦楚,他身为亲人来到了他们的身边,他们常年绷紧的那一根心弦,一下子就断了。

许多委屈也如潮水般倾涌而出。

好不容易安抚住了谢香的情绪,谢香才慢慢地说道:“虫主就让虫兵们押送着你父亲,去到了虫主所在的老巢,给他注射了虫族基因,把他变成了虫族……”

“只要把你父亲变成虫族,虫主它们就相信,你父亲会彻底断掉会故乡的念想,事实上也是如此,你父亲失去了人类的语言,在虫族生存的环境浸淫许久,生活习性也变得跟寻常的虫族无异。但唯一没有变过的一点就是,他始终记得我,也记得你和白起。”

“虫族基因是有很大的副作用的,会让人的意识逐渐变成虫族的意识。你的父亲生怕自己会忘记你和白起还有我,就用小刀在自己的胳膊上錾刻下你们的名字还有我的名字。”

谢香所说的每一句话,字字句句俨同一颗巨石,一举敲砸在程青梧的心口之中,掀起了万丈狂澜。

他张了张嘴唇,却是再也道不出一句话。

他的目光落在了程屹松的胳膊上。

程屹松穿着一件陈旧的灰色厚袄,程青梧走上前,将袄子拉开,一截独属于的人类的、苍老的胳膊上,出现了一道刀刻的鲜明痕迹。

这些痕迹錾刻着三个名字。

依次是:谢香、程青梧、程白起。

刀刻得很深,结了一层很厚的血痂。

这些伤口,光是看着,就显得很触目惊心。

程青梧难以想象,父亲是凭借着一种什么样的决心,用尖锐的刀锋往自己的皮肤錾刻下一道深色的伤痕。

程青梧心脏怦然直跳,那一颗心脏庶几要跳出了嗓子眼儿。

亏他还误解了父亲。

而且没有认出来。

程青梧心中感到非常的愧怍。

他眸眶一阵濡湿,抓握住程屹松的手,想要道歉。

程屹松却是摆了摆手,示意他根本不用道歉。

谢香道:“零区的时间与其他区域的时间完全不一样,这里流淌得很快,我们在这里差不多过了四十多年了。”

四十多年?

程青梧很讶异。

可是,从他们的角度出发,程屹松与谢香只是失踪了六七年左右,但在父母所在的时区里,却是已经度过了四十多年的光景。

太不可思议了。

零区果真与其他区域的时间不一样。

零区的时间膨胀得特别快,时间的流速几乎达到了5.7:1的程度,几乎是其他区域过去一个小时,相当于零区过去了五点七个小时。

这种时间的流速太恐怖了,说不出是好还是坏。

彻底理解了时间流速不同比的问题,程青梧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谢香与程屹松居然比他想象得当中要衰老。

原以为只是失踪了六七年,其实已经在零区度过了四十多年的光景。

他的心情久久难以平复。

这晌,雄虫指了指晏疏野所在的位置,似乎是想要问他是谁。

程青梧将晏疏野从营帐门帘的位置徐缓地拉了过来,向谢香和程屹松解释道:“他叫晏疏野,是联邦的元帅,这次是他遣人将追踪器扔入虫洞之中,你们在追踪器上发送了求救信号,我们才追根溯源找到了你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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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香与程屹松一同看向晏疏野, 尤其是程屹松,他的目光充满了震愕。

二人都听闻过元帅的威名,但从未见到元帅的本尊, 此番晏疏野亲自抵达, 两人或多或少有些受宠若惊,谢香想要从床上下来给晏疏野行礼, 但晏疏野上前去缓缓摁住了她,温声说道:“您客气了。我不是一个拘礼的人,您不需要给我拘这些礼数。”

一番相处下来,谢香对晏疏野的印象格外好, 主动问了起来:“阿梧,你此番随元帅一同执行任务, 有没有给元帅添麻烦?”

程青梧闻罢, 一阵失笑。

谢香总是担心他给元帅添麻烦。

程青梧主动对他解释道:“晏疏野是我的搭档, 我上了沧麓军校后, 就一直与他合驾机甲,我们共同执行过许多的任务, 彼此都很是默契, 我跟他都是平等相处的,从来没有添麻烦这一说。”

谢香笑了笑, 将晏疏野的手与程青梧的手共同交搭在了一起:“那就好, 那就好, 你们能够好好的, 那就是极好的。”

说着,又面朝着晏疏野道:“元帅,阿梧这孩子自小就是个温顺慢热的性子,希望您能多担待点。”

晏疏野蓝灰色的眸子轻轻敛着, 卧蚕深深,笑意也深邃起来:“伯母,青梧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开机甲特别优秀,且是两支小队的主控,我非常庆幸能够遇到他,没有青梧,就没有今天的我。”

这句话就相当于变相的告白了。

程青梧一听,整张脸都微微红润了起来,耳根也跟着一起热了起来。

他忍不住抻手在晏疏野的腰肢掐了一把,低声说道:“怎么又在讲骚话了呢?”

晏疏野实诚道:“这些都是实话。”

这句话让程青梧耳根烫得仿佛能够滴出血来。

谢香虽然看不到两人的表情,但仍然笑盈盈的。

程屹松的眉目倒是添上了一抹忧色:“这里是虫主的领地外围,再过不久,虫主就会遣兵虫叫我们过去,你们需要赶紧离开。”

程青梧道:“要离开就一起离开,我们今番来这里,就是来带你们离开的。”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有些短小了,明天争取更多一些!

程屹松与谢香都有些不可置信, 谢香道:“周围都是驻守有虫族,并且不出多时,虫主就会遣人来让我们过去虫巢里, 如果那些虫兵发现我们不在营帐里, 肯定会大肆搜寻。光靠你们二人,如何能够突围?”

程屹松很是忧虑地看着程青梧, 比了一些手势,谢香似乎是明白了程屹松在摆什么手势,急声说道:“阿梧,你和元帅能够来看我们, 我们已经很欣慰了,但带着我们出去, 肯定会加重你们的负担。趁着虫族还未觉察、那些虫兵还没有到来, 你们快些走吧。”

谢香说得太急了, 咳嗽了好几声。

程青梧听罢, 心间一软极是心疼。

父母在他们真正抵达之前,过得都是些什么心惊胆颤的日子?

程青梧在谢香面前俯蹲下来, 一边轻拍她的背助她顺气, 一边温和地劝解道:“我们是收到你们的求救信号,马上就从三区赶来的, 既然我们有这个实力深入虫巢, 那么, 我们也有信心带你们离开。”

“母亲, 父亲,请信任我们一下,好不好?”

青年温柔的嗓音浑然而有力量,如同春日的冰雪融水, 以潺湲之姿徐缓地流淌入两人的心间。

程屹松用属于人类的那一只手深深地握住了谢香,比了一个手势。

谢香悟过意,遂是对程青梧道:“阿梧,那就麻烦你们了。”

看着双亲都有了愿意离开零区的意愿,程青梧心中高高悬起的一颗大石头这才安然落了地。

他对晏疏野道:“我们现在就带他们离开。”

晏疏野点头说好。

两人丝毫没有延宕,迅速带着程氏夫妇离开了营帐。

夜间的风雪越落越大,一派天寒地冻的光景,程青梧生怕双亲冻着,急忙从驾驶舱内取下两块备用的毛毯,严严实实地裹在双亲的身上。

晏疏野率先登上升降梯进入了驾驶舱,仔细地调整了一下沧溟手掌的温度参数。

把温度调高之后,沧溟的手掌一下子就变得很温暖了。

程青梧随后也登上了机甲的驾驶舱。

两人的精神力与沧溟完全连接之后,沧溟的眼部很快亮起了一片赤金色的灯光。

它像是屹立在风雪之中重新复苏的巨人,漆黑的机甲完美融入了夜色之中,周身的每一根线条都流畅锋利,犹若淬了风霜的刀刃,泛散着令人闻风丧胆的光泽。

此时此刻,沧溟微微屈膝俯蹲而下,朝着雪地里的程屹松与谢香伸出了手。

程屹松看明白了沧溟的意思,这是要让他们登上它的手掌的意思。

他牵握住老伴儿的的掌心,步履蹒跚地登上了沧溟的手掌。

程屹松原以为沧溟的手掌会很冷,没想到,手掌的温度很热,特别暖和,他和谢香一起待在沧溟的掌心里,完全不受风雪侵袭。

程青梧打开公共频道,温声问道:“现在还会不会感到冷?”

谢香依偎在程屹松的怀里,笑道:“不冷,一点儿也不冷了。”

却在此时,程屹松脑袋上的一绺触须微微动弹了一下,一双复眼十分警觉地眯起,他眺望远方,视线的落点落在了营帐之外,似乎观察什么不妥的情状,他道了一声不好:“虫主麾下的虫兵来了!”

这一声提醒了程青梧与晏疏野。

两人相视一眼,面上都露出了一些凝重之色。

晏疏野率先调出监测大屏,不断将视野放远,细致地观察了一番营帐之外的情状。

程屹松说得没有错,不远处迫近虫巢的方向涌入一批黑翼兵虫,它们不约而同都往这边方向涌进来。

好在沧溟涂抹上了一层防伪层,加之机甲本身就跟夜色的质感十分相似,站在夜里如同彻底隐身了一般。

那些兵虫根本没有留意到沧溟的存在,仍然以排着小队的形式一径地往营帐里钻。

如同程屹松所说,这些兵虫都是来捉他们去觐见虫主的。这是四十多年以来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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