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纵使如此,晏疏野也还是遵守着承诺,待在木雕摊子前。

只因为程白起说过,他会回来找他的,他们会一起回家。

但等啊等,等啊等,晏疏野一直都等不到想要等到的人。

他看着掌心间的白猫木雕,在掌心待久了的木雕,周身都泛散着一层热意。木头容易受潮,晏疏野遂是把木雕捂在掌心深处,不让夜间的风霜侵袭到木雕上来。

他把白猫木雕珍藏在手掌心里,一直等着守着,直至天明。

但天亮之后,程白起的气息彻底从星穹广场上消失了。

晏疏野找不到他。

多次打电话也无法联系上。

电话永久地处于无法联系的状态。

程白起消失得无影无踪,彻底在他的世界下落不明。

晏疏野心想,程白起也许是逛得累了,先回基地了也不一定。

他就回了基地。

但现在雷克斯告诉他,程白起并没有回到基地。

他消失了一整夜,究竟去了哪里?

难道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还是说,程白起是故意要离开的?

这两种揣测让晏疏野陷入了长久的失控状态当中,事态正在超出自己的掌控,他感觉非常烦躁,整个人也被一种阴郁的气息所笼罩。

程白起遇到危险的可能性比较小,晏疏野联合星际最高监狱的警队收缴了虚空鳐名下的货船,也抓捕了不少星盗成员。

虚空鳐元气大伤,在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对程白起出手。

至于另外一种可能……

晏疏野拿起了共感手环,调查程白起的位置,结果,共感手环并没有亮起小白猫的影子,也没有显示程白起的位置信息,更没有监测到实时且具体的身心数据。

晏疏野的心沉到了谷底。

程白起又像从前那样,把共感手环摘下来,不让他知道自己在哪儿。

他实在太狡猾了,狡猾得像是可恶的狐狸。

晏疏野走入基地,去各个房间查看,程白起的生活用品还有锅碗瓢盆完好无损地摆放在原来的位置,但仔细观察的话,晏疏野发现有一些东西不见了。

作战服、课堂笔记、主控徽章,这些东西不见了。

红色禁区一直都有戍卫队值守,在严守的情况下不可能会有小偷进来,除非是程白起自己带走了。

程白起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带走?

是想要离开吗?

晏疏野心中装满了一重重困惑,还有微不可察的愠怒。

程白起为什么要离开他?

是他哪一点做得不够好吗?

他给过程白起考虑的机会,难道程白起的答案就是这个?

原来,程白起根本不想待在他的身边,只想着要逃离自己。

晏疏野不是没有觉察到程白起的心不在焉,从昨天下午一起共进晚餐开始,他的状态始终很游离,在思考着什么事,显得心事重重。

程白起是藏不住心事的人,很多时候情绪都是写在脸上的。

晏疏野以为程白起在思考两人之间要不要在一起的事,也就没有多问,还提出跟他一起赏花灯让他散散心。

没想到,程白起一直在筹谋着离开的事情。

他真的离开了他。

小白猫不要他了。

一直燃烧在晏疏野心内的希望之火,在此一瞬熄灭了,精神识海一霎地变得黯淡无光,就像是迎来了彻头彻尾的万古长夜。

轰隆一声,基地外电闪雷鸣,狂风呼啸肆虐,空气里掀起飞沙走石,不出多时,穹顶之上就落起了滂沱的暴风雨。

天地间,都浸泡在瓢泼如洪流般的骤雨之中。

雷暴惊起霹雳,如同巨刃要将天地劈裂成两半。

晏疏野静静地坐在黑暗的阴影里,缓了好一会儿,他坐在了程白起睡过的床上,拿起他盖过的被子,捂在脸上狠狠深嗅着,如痴如醉。

那被单残留着极淡的松油薄荷香气,让他痴缠又疯狂。

仿佛程白起的气息就是氧气,吸食程白起的气息才能让他活下来。

此时此刻,失去挚爱所带来愠怒、惶恐、失落、焦灼等无数种消极情绪积压在胸腔里,随时可能会引爆。他疯狂地思念程白起,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他,他却始终不曾留下只言片语。

一些久远的、陌生的记忆在不经意间闯入晏疏野的脑海——

“比起生吃,这条鱼更适合清蒸或者红烧。”

“晏疏野,你可以当我的搭档吗?”

“那以后我就当你的家人,好不好?”

……

青年在各种场景的话音如吉光片羽一般,轮番浮现在脑海里。

这是晏疏野不曾经历过的场景,是“他”旧时的记忆不受控制地闯进来了。

晏疏野就像是第三者,清醒且克制地旁观着这些记忆,原来在“他”的记忆里,程青梧与他渡过了这么多美好的时光。

两人朝夕相处,荣辱与共,程白起愿意当“他”的驾驶员,还愿意成为“他”独一无二的家人。

在“他”精神力暴动的时候,程白起愿意释放出精神力感知,潜入“他”的精神图景,替“他”驱散那些挥之不褪的梦魇。

在“他”狂化的时候,程白起愿意用亲吻来唤醒“他”的理智。

晏疏野就想是看一场电影一样,观看着这些接踵而至的记忆,电影结束,人走茶凉,现场里只剩下他一个观众。

晏疏野嫉妒得几乎要疯掉,尖利的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腹地里,指甲深入掌心腹地,渐渐地,一丝血渍缓缓流淌了下来,打湿了地面上。

被暴雨浸湿的空气里蓦然撞入一股腥稠的血腥气息。

程白起既然喜欢“他”,那为什么不能喜欢上他?

他究竟哪一点不如“他”?

生平头一遭,晏疏野深深嫉妒起了曾经的自己,那个精神力暴动后失去记忆从而兽化的自己——那个自己,得到了程白起无条件的爱意,得到了程白起温柔的目光注视。

晏疏野从未如此嫉妒过一个人,哪怕这个人是自己过去的一个切片。

——骗子。

——程白起,你就是个骗子。

——说好的一辈子,怎么现在就食言了?

难道说,只有精神力暴动了,才能让程白起重新回到他身边吗?

是的,根据“他”的记忆,每次精神力暴动,程白起一定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精神力暴动就像是一根剪不断的脐带,紧紧连接着两人之间的命运。只有“他”出现了,程白起才愿意回到他的身边。

既如此,那就让“他”出现吧。

只有“他”才能让程白起回来。

——

“不好,元帅精神暴动了!”

暴雨落下后,雷克斯看着监视屏上的危险系数正在一级一级的升高,神色沉了下去。

距离上一回精神力暴动已经过去一个多月,原本以为精神力暴动这件事不会再发生,没想到程白起不见之后,元帅的病情会再度复发。

这可不是一个好的预兆。

元帅这一回的精神力暴动甚至比以往任何一回都要严重,雷暴天气在短瞬的一个小时内席卷了整个沧澜军校乃至全城,除此之外,还直接影响到了全校的电路和机甲的使用。

如今,全校的照明灯居然完全都无法使用了,整一片建筑都陷入了恐怖骇人的黑暗当中。

极端的雷暴雨天气,全城停电。

巨大的黑龙精神体漂浮在穹顶之上,形态已经占据了半座城市,那遮天蔽日的姿态,就像是准备覆灭世界的天气巨兽。

有那么一瞬间,仿佛到了世界末日。

监视屏上一直在闪烁着红色感叹号,警报声不停在显示着元帅的精神污染等级,马上要从“九”跳到“十”。

一旦精神污染等级真正跳到了“十”,将会发生无可挽回的巨大灾厄,整座军校甚至乃至整一颗沧澜星都会被元帅暴动的精神力夷为平地。

监控室内所有人都如热锅上的蚂蚁,焦灼得团团转。

雷克斯忙将元帅发生精神力暴动一事,上报给了校方,并将程白起失踪一事一并禀告了过去。

谁知道,行政部那边却反馈,程白起今天有参加syncore机甲训练课程,还是跟阿瑞斯一起参加的。

程白起居然在学校?

获悉此情的雷克斯颇感意外,反复向行政部确认过后,他心中升起了一个想法:难道说,程白起昨夜没有回基地,而是直接去上课了?

校方已经发了停课通知,疏散全体师生,目前程白起正在宿舍待命。

事不宜迟,雷克斯率领一批戍卫队精锐前去宿舍区,宿管引他去了程白起所在的宿舍。

宿舍区的照明功能完全失去控制,楼下停泊着数台发电机,正在源源不断地往全宿舍大楼输送电力。

好不容易来到宿舍门口,就听到一阵吵闹声。

“到底会不会煎荷包蛋啊你?”

“当然会,我跟我哥多少年了,看会了,自然手也学会了。”

“脓掉了都,吃个锤子,肯定不能吃,你留着自个吃吧。我吃营养剂去。”

推开门,一阵滚滚的浓烟传了出来。

雷克斯没说话,宿管就皱着眉头说:“宿舍内禁止使用大功率电器!”

宿舍内,程白起和阿瑞斯一阵心虚,手忙脚乱地把煎锅和饭锅一并藏起来了。

但空气里,还是难掩那浓郁的脓味,像是有什么东西煎糊了。

雷克斯皱了皱眉,看向了为首那个藏锅的少年。

少年眉眸萦绕着一股玩世不恭的轻狂,长眉淡敛,眼皮半耷不耷的,模样显得很痞。

他穿着一条单薄的白色背心,背心下摆紧收在军裤里,勾勒出了结实的肌肉和劲瘦的身量。

虽然还是那一张熟悉的脸,但雷克斯觉得程白起的气质发生了很微妙的变化,就像是身体里换了个灵魂似的,一行一止都不太像是之前自己所认识的那个白猫omega。

宿管也没闲情没收那个饭锅了,道:“谁是程白起?”

白色背心少年慢条斯理地举起手臂:“在。”

宿管道:“戍卫队找你。”

“戍卫队?”

程白起听说过戍卫队,那是元帅的直属亲卫队,亲卫队为什么会找上自己?

程白起看到了一位穿着深色军装的刀疤alpha朝着自己走了过来,肃声道:“程白起,跟我过来一趟。”

程白起忽然想起,哥哥在备忘录上有提过,有个脸上有疤的alpha,叫雷克斯,是戍卫队的队长,也是元帅的亲信。

看到雷克斯找到自己,程白起心中蓦然升起了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程白起忍不住与阿瑞斯相视一眼。

阿瑞斯也是知情人,大致猜到了什么,大掌一挥,把程白起推向了面前:“找你的,还不过去。”

程白起毕恭毕敬地跟随雷克斯走到一旁。

走廊上不断有风雨侵袭进来,伴随着三不五时的电闪雷鸣,炸雷声掀起一片潦烈的白光,将天地照亮了一瞬,旋即又遁入无穷无尽的黑暗当中。

明明才早上八点左右,但天气已经暗沉得如长夜无异,更强劲的飓风正在逼近,校内一个行人也没有,联邦武装部队已经封锁了整片小区,校区外面的城市也在做市民疏散的工作。

这端,雷克斯细细观察了一会儿程白起,程白起虽然站得笔直恭谨,但眉宇之间仍然有些漫不经心,透着一股子吊儿郎当的调调,似乎不把这种极端天气和恶劣天候当回事儿。

他似乎完全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因自己而起。

雷克斯凝着眉,决定开门见山:“元帅精神力暴动了,情况不容乐观,只有你能安抚元帅,现在就跟我去红色禁区。”

此话俨同一块巨大磐石,砸下去,掀起了千仞浪涛。

程白起有些怔忪。

他连元帅都没见过,更不曾接触,怎么安抚他?

哥哥在备忘录可没有写要怎么安抚元帅暴动的精神力啊!

程白起审慎道:“元帅怎么会精神力暴动?”

雷克斯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元帅为什么会精神力暴动,你一点儿都不清楚?”

程白起:“……”

雷克斯心中升起了一个极为荒诞的猜测。

他倏然抓住了程白起的手腕:“你其实不是程白起,对不对?”

身为科莫多巨蜥alpha,雷克斯的膂力极为惊人,哪怕程白起身手不俗,但仍然无法抵挡雷克斯的钳制。

雷克斯冷声诘问:“说,你为什么要替代程白起混入这间军校?”

程白起着急了,想要挣脱开雷克斯的钳制,但雷克斯力道过硬,锁住了他的胳膊,他根本挣脱不了,只能道:“长官,我真的是程白起!”

雷克斯冷冷道:“如果你真的是程白起,不可能不知道元帅为什么会精神力暴动。”

顿了一顿,雷克斯道:“元帅昨晚带你去了星穹广场,但你中途离开,元帅找你找了一夜,天亮才会基地。元帅视你如生命,你却这样冷待他,他现在已经失控了,继而引发了精神力暴动。”

“精神力暴动之后会引发全校停课,乃至全城停产……这些都是你造成的后果,你难道什么都不用承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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