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残阳如血

林卿言刚踏出朱红殿门,迎面便来了个小小的身影。

林卿言停住了。

那孩子见是他,有些欣喜,却似是想到了什么,没和小时候一样跌跌撞撞地上前。

只安安静静地维持礼仪,拱手,“先生。”

都长这么大了。

林卿言见他这小大人一样一板一眼的,又听他这称呼,有些失笑。

犹记得,他两岁时,可还在口齿不清地唤他“哥哥”呢。

一晃眼。

他长大了。

能跑能跳,都已经背书习经了。

林卿言成了这个“先生”,也已经不再年少。

思绪不知道怎么,飘忽不定。

他想。

......再过个三四年,他就该和那已死的老畜生一个年纪了......

那时候,他是很嫌弃他老的。

真是......

“来找你母亲?”

小孩子眨眨眼,点点小脑袋,“是。”

“......那便快些进去罢......”

张了张唇,终究是抖落了话音。

“......你母亲这时候......心情当是有些低落的......你去了,她会开心许多。”

“啊?好。”小孩子应答,似乎有些急切,就要抬脚进去了。

林卿言看着,不由对他牵了个笑。

正要这么走时,却见已经跑了过去的小孩子,在他背后,迟疑着回转过头。

有些犹豫地发问,“先生的心情......也不好吗?”

林卿言一顿。

“......不,我开心极了。”

*

昌平十八年。

朝廷无作为,叛军之势四起,烽火燎原般即将席卷至盛京。

周长封本便受傅妄刁难,林卿言也一心想他死。

最终,在让别的兵士都撤离后,周长封一人一枪一马,独立于城门前。

“你降是不降?”

“不降。”

不降。

便只能死战。

于是。

猎猎风声中,羽箭无孔不入。

喉间呛出了一口血,周长封悠悠心道。

行吧,还真是万箭穿心。

望着驾马闪来的雪亮刀锋,直直立着的人毫无反抗之力。

膝骨未弯,脊梁未折。

他用最后的力气扯了个笑。

真准。

秋风萧萧。

残血泼地。

*

由周长封死守的最后一道防线破了,叛军很快便长驱直入,再无阻挡。

林卿言闻此,心平气和,开城投降。

整齐的军队踏入秋凉的盛京,严谨有礼,丝毫看不出他们是叛军。

赵缨和赵曜他早已经送出去了。

立在窗边受着这飒瑟秋风,林卿言裹了裹袍子,垂眼。

他给沈初鹤送去的茶也该到了。

死净了。

接下来,便该是他了。

可林卿言一时之间,竟有些近乡情怯了。

——他还没想好要怎么死。

刀匕?

血会流很多,他还受不住疼,他怕他会半途而废。

白绫?

人死前会控制不住地挣扎,有些难看,他不想这么没体面。

那就。

也服毒吧。

好像的确可行。

反悔不了,也是烂在肺腑。

确定了。

听着下面人报来属于沈府的丧,林卿言笑了。

这样一来。

他最后一点儿憾恨也没有了。

可以安心了。

沈初鹤确实很乖。

只是......可惜了。

谁让他遇见了他呢。

让战战兢兢的宫人最后去给自己煮一壶茶,林卿言便摆手让她也逃命去了。

坐在窗边茶案前,看目下茶烟袅娜。

林卿言侧首,漫不经心地支颐,去瞧窗外的天色。

日落,残阳如血,泼洒漫天。

挺漂亮,也挺应景的。

林卿言想,这用来给他送行,也很好了。

茶雾渐消,林卿言仿佛嗅到了外面愈发近的硝烟味,听到了远处隐隐的人声。

比想象中来得要快。

手腕一抬,原先只是啜饮的茶,被倏忽一饮而尽。

那他也不应再磨磨蹭蹭地了。

自己选择死法,也不是太难堪。

至少比被叛军抓住要强。

林卿言理了理衣袖,站起身,便要找个地方干净死去。

人声更近了。

林卿言有些无奈。

他还没这么值得吧?

他们快到已经远远超乎林卿言的预期了。

没等林卿言动作再快点,下一刻,身后已然响起了砰咚一声。

殿门被粗暴踹开。

林卿言在这时,在穿堂而来的风声呼啸中,在其间送来的血腥灰烬之中。

也感受到了喉间正逐渐上涌的腥意。

还差一点时间。

就差最后一点儿时间了。

怎么能这么快?

一时间,林卿言更烦他们的心急了。

急什么,反正我死了你们拿尸体也成啊,必须要亲自杀我吗?

可等他烦躁地一回首,林卿言愣住了。

恍若看到了不可置信的六月飞雪,这雪,将他硬生生地凝成了冰。

不受控制地缓缓瞪大眼睛,林卿言呢喃出了那个不可能的名字,“......傅......晏?”

傅晏?!!!

漏网之鱼?!

怎么还漏了一个?

脑子震惊之下还不忘飞速运转,林卿言开始自行弯腰催吐。

他还不能死。

真还不能死!

还有一个啊!!!

喝毒药喝早了。

——诶?

不对。

已经入肚了,吐不出来,林卿言的脑子开始拐过来弯儿了。

傅晏怎么会活着到这里?

几是两个字立即浮现在了林卿言的脑海里,“叛军”。

往日因为林卿言放任不管而许多不在意的小细节一一浮现。

就算有林卿言的默许,就算叛军的势力强劲,但,如此快还如此顺利地攻到盛京?

朝堂还是有不少忠臣的。

不太可能。

若是叛军是由傅晏带领的......

那些臣子见到傅晏后,再对比起当时朝中的乌烟瘴气......

林卿言:“......”

他好像完全明白了。

所有人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林卿言早知傅晏很聪明,但傅晏的心思不用在政事上,林卿言以前很可惜。

如今,傅晏让林卿言见识到了他的天赋。

阖了阖有些颤抖的睫。

果然,傅家人没一个是不适合当皇帝的。

但适合的人多了,就该是血雨腥风了。

想通了,林卿言反没那么遗憾了。

因为,就算不死,他现在好像......也斗不过傅晏了。

傅晏将会是众人一致拥护的新帝。

而他,名声坏透了,更别说现今还已服了毒,没有回寰的余地了。

林卿言想要缓缓直起弯着的腰。

可,腹中绞痛愈发剧烈翻涌,他直不起来。

只能徒劳地感知着内脏被撕裂溶解。

毒药,彻底起效果了。

*

(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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