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修】古井无波

【修】

傅晏的眼珠很沉,也很平静。

只有在听到太医说到,“毒性太烈了,若不是吐出了些,早已魂归西天。但就算这样,也无能为力,每日喝着药,能撑个四五年罢”时。

黝黑的瞳仁动了动。

但静默过后,他没有暴怒。

只是摆手让太医下去配药方,又命人熬了药,才回到殿内,继续看顾林卿言。

傅晏的情绪自昌平十一年起,似乎便死了,古井无波。

他穿山涉水被流放东南。

东南那地方,离盛京太远了,又民生凋敝。

所以,后来,那里成了规模的民乱先起。

民众先一步将去了那里的押送之人认作是朝廷走狗,愤怒杀光了他们。

正当被押解的傅晏也要死于械斗之中时,看着四处的残肢断血。

傅晏突然很想活。

他想活着回到盛京。

没有哭喊,没有求饶,傅晏极为平静。

他对那些人指出了他们的薄弱之处,直中要害。

那些人顿住了。

他说他和朝廷有仇,是被押送的。

那些人犹豫了。

他说如果他们想更进一步的话,一定会需要他,他懂得很多,可以帮到他们。

那些人相互看了看,开始商议了。

傅晏带着枷锁,在一旁立着。

他说得胜券在握,掌心里却全是汗水。

他夸大了,他其实也在赌。

幸而,乱民犹豫商量之后,傅晏赌对了。

起初傅晏毫无势力。

他隐姓埋名,他甘为前卒,他死生不顾。

他每日都活在尔虞我诈争权夺利之中——当时傅晏一个外来人,要彻底爬上高位,很难。

后来,傅晏习惯了。

他还是真诚,但说出口的话连自己都不知是真是假了。

就这么过着,活着。

他党同伐异,他收买人心,他道貌岸然。

傅晏从不知,玩弄起权术来,他也会如此顺手。

直到重新见到林卿言。

那一刻,傅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受。

毕竟,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只有一个念头。

回去再看他一眼吧。

见到林卿言的第一眼,他只想松懈下来,可越发贪婪的念头接连涌出。

他蓦然发现,他再回不去了。

七年,两千多个日日夜夜,死水上已然结了厚重的冰层,底下再多的暗涌,都瞧不见了。

也许,这潭水也忘记了自己是死是活。

*

药熬好了,林卿言却又睡着了。

睡着了还拧着眉。

他醒了,便不需要傅晏来喂药了。

可傅晏没叫醒他。

他现在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出他内心的所思所想了。

所以,他做。

扶着林卿言的脊背,支起他,使其微微仰头。

浓缩的漆黑苦涩药汁,从一个人的口中,被哺到了另一个人的口中。

太苦了,这苦还反复地摩挲他的神经,像是生怕苦不死他。

伴随着阵阵窒息,林卿言勉力掀开眼。

舌尖都要被苦麻木了,林卿言却哑然失声。

只因面前的人在很安静地看着他,眼睫垂落,遮挡双眸。

可这是傅晏啊。

1.……。

这顿时勾起了林卿言昏睡时做梦一般的记忆。

面前的场景明明白白确确实实地告诉着林卿言。

那不是梦。

傅晏不管他这想东想西的满腹疑惑,他给林卿言喂了两颗蜜饯。

甜滋滋的。

林卿言往常不怎么爱暴露喜好频繁吃甜,但此时喝了药,显得尤为合理需要。

蜜饯被舌尖顶在脸颊侧,林卿言的颊边鼓了一小块。

现在林卿言还不能说话,示意傅晏去给他拿纸笔。

傅晏看懂了,但没动。

林卿言眯了眯眼,傅晏看不见一般,凑上前,亲了亲他颊边鼓起的果子。

林卿言不给他亲,但浑身无力脱不开,便把果子勾着嚼碎要吃了。

傅晏的确是变了很多。

他见林卿言颊侧的小鼓包下去了,竟没顺林卿言的意愿放弃。

反而用手卡了林卿言的下颌,又探了进去。

2.……。

林卿言要抬手打他,他便又放开了。

敌进我退。

林卿言:“……”想骂人。

让林卿言半倚着软枕,傅晏像是什么都没发生,退步去拿了小案和纸笔。

林卿言抿着唇,看他面色无波地做这一系列事,微微拧眉。

他看不透傅晏在想什么。

于是,想了想,林卿言决定开门见山。

写道:“我问什么你都会回答吗?”

傅晏平静,“想回答的会回答。”

你看,这什么回答?

这还是当年他那单纯好拿捏,听话又乖巧的小太子吗?

简直是太逆反了。

但林卿言只顿了顿腕,没再纠结了。

人都会变。

傅晏要是不逆反,便不会干出勾结叛军打上盛京这等谋逆事儿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傅晏的语气很淡,“不清楚,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

你瞧瞧这回答,说了跟没说一样。

林卿言有些郁闷,干脆给他算在了昌平十一年,他开始流放的那一年。

然后,林卿言面无表情,“接下来怎么办?”

傅晏还是平静,“走一步看一步。”

林卿言:“……”

我……

还是上一个评价,这到底是什么回答。

想扇人了——那些时间他扇傅妄扇习惯了。

忍了忍,林卿言继续写,“我会是什么状况?”

傅晏这回深深看了他一眼,却反问,“你想要是什么状况?”

林卿言攥紧了笔杆,咬牙切齿。

白宣因主人的愤怒停顿,而晕染了一大团墨迹。

这让林卿言想把笔和墨都砸他脸上。

这七年里到底学了些什么?

三个问题没一个问出有用东西的。

滴水不漏,来这儿和他玩儿虚与委蛇呢?!

和以前那个,人还没说,就先把自己卖得干干净净的小太子,一点、都不一样!

简直是天差地别!!!

滚吧他!

林卿言被他气得直发抖,傅晏似是察觉到了,竟泄出一声轻笑来。

在寂静的室内尤为明显。

也在傅晏平静的面容上尤为明显。

林卿言更气了,彻底忍不了了。

不顾疼痛的嗓子,极力冒出一丁点儿微不可察的气音,“滚。”

刚说完,嗓子便泛起火燎一般的痛,像磨了沙砾。

更气了。

想干就干,林卿言手中的笔被粗暴丢到了傅晏的身上。

傅晏被砸了,却是毫无愠色。

他甚至又笑了一声,不紧不慢地捡起了身上的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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